《翠生劫》醉紫月

3、二、时光荏苒 依旧是茫茫

　　依旧是茫茫无边的冰雪间，今夜却不见月盘，唯有几丝星光。轮流替次地眨了眨它们的眼，点点银光坠落，在冰面上亦此起彼落，像光与影的嬉戏，暗与明的舞蹈。
　　而小翠正躺在这黑暗中一点银白的光滑冰面，似乎在想事情，又似乎只是在其上发呆。时间淌过，银汉流转，像是百无聊赖又似只是想动动身子，小翠用手撑起了腰，让自己坐起来，缓缓地环顾周围，伸了个懒腰，又站了起来，走到那最大张的冰床侧，爱惜地摸了摸冰面，又趴在它上面。
　　她又想起他了，明明这只是短暂的回忆，说实话，三分梦幻三分真实三分模糊又有一分滑稽，滑稽的是她那天真的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子，情绪也十分不稳定，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执着。虽说那可以算是在所有环境都不太确定时的一种表现，一种不由自主的依赖感。
　　可她还是相信，那种情绪不是一时的，而是来自肺腑的──也许只对于那个人吧。
　　即使天天都会想到一遍，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是十分清楚。明明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却宛如缠绕上了层层蚕丝，只企盼它中有一天破蛹，成蝶。

　　她那时真不知自己为何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未曾相逢，又何曾相识？她记得片刻间世界宁静了下来，本来被情绪冲昏头的慌张、急躁也在那时冷却凝固，取而代之的则是戒慎恐惧及哑口无言。
　　脑子的杂绪顿时被清得干干净净，只集中精神想着一件事，便是如何向那个人说明，自己不认识他却喊出他的名字，她……不希望他把她看成别有居心的人。
　　万万没料到的是，他什么也没追究，而是来个大转弯：“既然那么想留，那就留下来罢。”
　　那一晚，他将她领至冰床前，淡淡的嘱咐她让她好生休息。而他则是守在冰床旁边，阖上了那醉人的眼，像是睡着了一般，轻声地交换气息，仿佛去掉了寒冷，徒留下清凉，如水的月色衬得那人愈发柔美俊秀，美好的面容令人屏息，唯恐吵醒了他。不知有多少次，她偷偷瞥了几眼那比白玉更加无暇的轮廓，却也在不知不觉落入了梦乡。
　　那大概是最幸福的梦了吧——
　　因为，晓梦已残，梦之所向，已散落他方了。
　　仿佛淋了一场春雨，有着绵绵的情意，渺渺的怅然，雨滴点柔柔的落下，对手掌心吻下了诺言，却掩不住那将至的苍凉。
　　她是留下来了，可那个人离开了。
　　她从冰床上坐起，两手抱住膝盖，独自一人，仔细的看了看这个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黑得令她心慌，白得令她不知所措。冰光沾染了碎银，熠熠闪动，偶尔几道反射的光芒对入她的眼，如此眩目，美妙层层叠加，一场镜花水月，幻梦成空。
　　她在原地等了三天三夜依旧不见那人身影，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也好歹成了半个仙了，不吃不喝也不饿不渴。该说那个人什么呢？是好心地留自己下来，抑是坏心的走掉？是弃她于不顾，或是给了她自力更生的能力？
　　其实她是没有理由在这儿傻傻地等着那人的，她应该为自己寻找人生，创造出往后的记忆的。于是她从黑洞跳下，来到了人间，的确一切都如他所说的：人与人的机缘最是奇妙，没多久你便能适应的。她在那里交到许多朋友，品尝到各式各样的美食，看过美不胜收的景色，偶尔还有一些大婶大妈见她一个人，便笑道：你好生机灵可爱，不如就做我干女儿吧。
　　不过她都委婉推拒了，总解释道：“我还有要找的人，总得四处奔波的，不是个乖女儿的范儿。＂
　　由于她也是拥有仙身了，便常常到各大仙山寻访。也曾看那过那瑶池万年不谢的桃花，远眺一片灼灼嫣红，经春风一袭便散落成一场烂漫的花雨，粉粉的花瓣或飘落发上，或吻过脸颊，或轻柔的被掌心给接起，娇嫩欲滴，令人动容。
　　“请问……或许可听闻泠琴这人？”
　　“丫头，看你没多大竟也晓得他。人家是历练了几千年的仙了，关于他呢……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吧，也曾光临我们瑶池，那次真的是盛大的筵会啊……”
　　无论到哪个地方，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寻觅那个人的身影，有时候真会给她碰上那人曾到过的地方，这时，她会觉得好开心，感觉离他又近了一点。
　　她也学了几招仙术，大抵都是关于冰或雪的，现在的她可以凭空变出冰来，用来装点那空无一物的冰山之巅，她在冰床附近设置了些家具，几张冰制的桌、几把椅子，甚至是充满巧思的一个冰瓶插了几朵冰花，纵使它们摸起来冰冰凉凉的，但看上去也增添了不少温馨的气氛。
　　虽然她时常出去游历人间、踏迹仙境，增长见识，但绝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待在这冰天雪地等着那个人，她始终怀抱着这样的心思－－说不定某一天他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而已。偶尔等得十分灰心时，她会施法降下一场大雪，好让她做一整天的雪人，当雪球滚得愈来愈大时，难熬的一天好似也那么轻易地消磨去了。
　　等雪消融，再次整理自己那五味杂陈的心情，忘却孤寂，凝眸星影，悄悄许下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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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荏苒，岁月如绸，那样懵懂糊涂的日子，不知不觉也过了三年。
　　这天小翠陪朋友桃沙上街挑布疋。阳光灿烂，洒落了满地金光，晴空无一朵白云，只余纯粹的蓝，迷蒙了整个街道，走在街上仿佛有种隔世之感。
　　两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边挑布料便说笑，笑声满了一地，宛如两串银铃叮叮当当。时不时将选定的布料抬高过头，看透过光的布料呈现另一种别具风味的样子。
　　“小翠，你看这匹布啊，透光以后是不是很明亮透彻，感觉像翠玉的流光呢。挺适合你的呢，你就带这件回家吧。”
　　小翠瞥了一眼，无奈道：“我又不是只穿那颜色。这鹅黄也很漂亮啊，感觉特别可人娇小。”
　　“那两件都包了吧，我再拜托我娘替你裁衣服啊。”
　　“未免太烧钱……这布料、这材质可不便宜啊大小姐！”
　　“那你就带翠绿色呗，说实话，鹅黄不是很适合你。相信我，穿起来没这件翠色标致……再说你叫小翠嘛。塑造个人风格不也挺好。”桃沙打趣地笑了笑。
　　“是嘛？”小翠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便用指尖抚过布疋表面，再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子，说道：“这材质倒也轻巧。好吧，那悉听君便就是。 ”
　　正要付钱时，小翠才发觉自己带得不够，“老板，我等等再过来一趟，这布料先搁在你这里啊。”
　　桃沙见这光景，立马掏出了自己的荷包，笑道：“用不着那么麻烦啦，我帮你付就是了。”
　　“我家就在附近，等我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
　　桃沙听闻，顿时瞪大眼睛的看了小翠一眼，好气又好笑地道：“什么啊－－你住这边怎么都没邀请我到你家作客呢？”
　　“家里很乱嘛。”
　　“不觉得这理由很荒唐嘛！”
　　小翠苦笑，总不能跟她说她家是在“冰山之巅”吧。 “女孩子就是要给别人好的印象的一面，你常提醒我的不是吗？好了，我走啦！在这边等我一下就是！”语毕，她便一溜烟似的跑出门外，桃沙见状便想追上去，哪知跨出门槛，左右顾盼，却发现连人影也没有了，便踢一踢脚边的小石头，嘟囊道：“真是坏丫头！跑得那么快！”
　　随便拐进一个小巷后，小翠扶着膝喘了喘口气，蹲在地上画了一个圆，那圆立时变成一个黑洞，这时只要专心凝神的去想一个地点，跳进去便会到达目的地。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离开冰山时，她压根不知如何回去，在人间像无头苍蝇似的，漫无目的地晃荡了许久，所幸遇到因缘际会来到凡尘的仙人指点，不然她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若是平常出门，她总是会在人间待到夜幕来临之时，这样回去就可以避免那种突然一片黑压压的感觉，也好生适应。所以今天从那阳光明媚的彼端回到了冰山，她便不免感到了几丝冷意。
　　她笑笑，倒是忽略掉这种感受，毕竟山脚下还有人在等着她啊，等等还是继续在那温暖的世界里，与朋友打闹嘻笑，享受美好慵懒的下午。可正要取出积蓄时，有个声音突然从她背后传来，即使那声音不大，但落在这空旷的冰雪辽原中，显得格外突兀。
　　对她来说，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亘古传来的，她有几分惊讶、几分期待、几分欣慰、几份惶恐，可谓百感交集，她深怕现在回头，后边什么都没有，怕这声音只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心脏好似停了那么一拍，又突然止不住的疯狂跳动，手掌心也已湿濡，空气变得异常稀薄，脑子一片混乱，除了口干舌燥，甚至感觉得到全身血脉的流动，仿佛在催促她快回头吧，快回头看看吧－－看那是否是她心心念念等候的人。
　　殊不知，一回眸，就永远定睛于此人了。
　　那人仿若初相见。皎白的面容，晶莹剔透，那眉似以浅墨勾勒而成，而高挺灵秀的鼻下有片美丽的唇，色泽淡浅。最美莫过于眼，仿佛是烟笼寒水也掩不去的明耀光华，盈盈一水，晨星满载。那么样的脱俗出尘，遗世而独立，气质亦如冰与水，寒冰下的冷冽，清水净的澄澈。

　　小翠只是这样看着他，竟莫名生出想流泪的冲动，也不知为了什么。在见到他之前，其实已想过千次与他重逢的画面了，也思忖过到底要和他说什么，想要道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也想问他那时为什么径自离去，还想跟他说她一直守着这里，叫他这次不要走了，要离开的人应该是她呀。
　　可话到口中总是千回百转，多少心思咽了下去，终究只是浅浅一笑。
　　“天冷，我泡杯茶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