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樱西落》半生解夏

39、执着之为 阒婆脸色渐

　　阒婆脸色渐渐缓了下来，慈爱的拍了拍缨络的手：“乖孩子，去把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小子叫进来，啊婆有话和他说。”

　　缨络点点头，柔声道：“啊婆你歇一歇，我去叫他来。”转身往门口走去，却总是不放心，二十来步的距离频频回头，阒婆看见，微笑着对着她点点头，示意她自己没事，缨络这才急匆匆的出去找千羲。

　　千羲推开门，阒婆正看着窗外，眼神悠长，房间里光线昏黄，可阒婆的神色在阴森的昏黄静默里却显得格外柔和，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千羲立在榻前：“前辈召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只要前辈开口，晚辈定当倾力而为。” 跳跃的烛火下，他柔和的脸部轮廓镀上一层平和敛静的气息，眼神在明灭的光暗里看不真切。

　　阒婆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子，太执着不是好事，害了自己就罢了，怕就怕到头来害了自己心爱的人，须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千羲的眼神微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阒婆看他不语，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骑虎难下，身不由己，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只是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说着往榻里挪了挪身子：“我这把老骨头没多久了，我的蛊虫皆亡，我也要去了，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去办，你的邪力我也用不着，我只希望，在我去之前，那丫头能陪在我身边。”

　　千羲微一思抚，答道：“前辈为了给内子治病，所牺牲甚大，这点希望，晚辈自当遵从。”

　　阒婆忽的抬眼，目光炯炯：“小子，她当真是你的内子么？”此话一出，千羲的手指顿时曲紧。阒婆看见，道：“紧张什么？我本也不是什么化内之人，不在乎这些，只是那丫头……哎……”他们的过去，不必言明，她早知晓，她早算出他们回来，而在他们踏入小楼之时，她就放出蛊虫，蛊虫本就是饲者的分身，蛊虫反馈回来的信息里，她自然能得知一切！
　　而他和另外一个小子，蛊虫反馈回来的信息是邪戾之物！既然他们并非人类，自然也能察觉到蛊虫的存在！

　　“不过都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罢了……”阒婆挥挥手，一脸困倦：“那么，我这把老骨头，就拜托给你们了。”

　　千羲略低了头：“是。”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二楼，刚推开门，缨络便迎了上来，满脸急切：“啊婆怎么样？都是为了我……”

　　千羲看着她一脸泫然欲泣，她总是这样，把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伸手牵了她的手：“没事的，婆婆是累到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们在这里陪她，好不好？”

　　边说边领她到榻边，缨络任由他牵着，低垂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很久没有得到来自年长者的关怀与温暖了，阒婆虽然长相让人生畏，但是她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亲情！这么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她想亲近的长者，如今却因为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着，让她的心又痛又悔！压的几乎要窒息！这更甚于祈檀的无力感，是罪恶感！

　　缨络每日里不离阒婆左右，陪着她说话，慢慢了解到，阒婆本来生活在距此几十里的另外一个寨子中，因为练蛊的关系，子女早夭，只留给她一个年幼的孙女，名唤百灵，阒婆将她当成掌上明珠，每日里寸步不离，生怕她有任何闪失，时光如瞬，百灵在阒婆的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出落成远近闻名数一数二的美女，不仅貌美，更兼声音清脆动人，唱起山歌来连山林都为之安静，品行淑稳，听话乖巧，待人有礼温柔，无人不是交口称赞，成为了阒婆的骄傲。

　　一日出外浣洗衣物时，遇见了邻寨寨主的独子，符烈。暖春花繁，情盛之季，两个年轻人在月下定了终生。那符烈其人阒婆也见过，虽不是什么美男子，倒也是个刚勇男儿，剑眉星目，看向百灵的眼里极是温柔爱怜，却也登对，阒婆看见百灵高兴，自然一百个愿意。俩人得到阒婆的同意之后，符烈便带着百灵回到了邻寨，谁料，符烈的父亲，寨主符湧却不同意，说是因为阒婆是蛊婆，而百灵肯定也会养蛊，饲蛊之人，蛊一旦得成，每隔三年，必放出害人，谁知道那天百灵就会害了符烈！

　　那符烈人如其名，性子极其刚烈，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信百灵会害他，铁了心要成亲，父子顷刻势成水火，符烈欲带了百灵离开寨子，符湧眼看拦不住他，于是假意应允，骗了二人暂留寨中，一日，诓了符烈去狩猎，却悄悄的号令下人，将百灵打晕，丢入深山。

　　符烈兴冲冲归来，却不见了百灵，遍寻不见，质问其父，符湧说是没看住，被山中野兽叼走了，符烈虽是性格莽撞耿直，却是心思细密，看见其父神色有异，起了疑心，于是漫山遍野的寻，却在深山的一个空洞里，找到了百灵。

　　百灵没能等到他，等着符烈的，只是一堆血肉模糊的白骨。

　　符烈看着不久前还在自己怀中软玉温香的伊人此刻已成森森白骨，受不了刺激，明知是父亲搞的鬼，却又作声不得，有口难言，一口怨气难出，生生发了狂，抱着百灵的枯骨，在山洞中自了尽。

　　百灵断气的一刻，阒婆就感应到了，阒婆被怒火烧掉了全部的理智，放出手上蛊虫，让符家寨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甚至百步之内，都是寸草不生！阒婆在寨内没有找到符烈，不肯善罢甘休，几番搜寻，终是在后山发现了两人，其时符烈怀中抱着百灵的白骨，半身被野兽啃咬的不成人形，阒婆这才醒悟，他是真心爱着百灵的，纵使符湧该死，自己杀光符家寨全寨上下五百余口，也是满手血腥，天理难容！遂灰了心，远遁至这个小小的寨子，隐居起来，即使全寨人全部走光，也不曾离开。

　　阒婆老泪纵横：“我时常在想，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执着要在一起，百灵不会死，符烈不会疯癫自尽，我不会去毁了他们全寨上下五百余口。可是，如果要他们分开保住性命，我想，对他们来说，不如在爱着对方的心情下死去，至少在咽气的那一刻，清楚的知道，自己深爱的人也深爱着自己，为心爱之人献出生命，这是他们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吧？小丫头，你这样逼迫着自己，只会让深爱你的人痛苦不堪，须知，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不会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啊！”

　　缨络完全被震撼住了，阒婆的话勾起了她一直不敢去触的回忆，占允最后那句话一直冲击着她的心，震撼着她的耳：为你而死，是我最好的归宿……最好的归宿？她不是他，他为她丢了命，依然甘之若饴，只留她在世间痛苦伤悲。可是，她忽视了，在自己流泪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自己身后，不用回头，她知道，千羲流的泪，一定比她多！她总是辜负再辜负，负尽了所有人！浑浑噩噩的安置好阒婆，缨络神不守舍的荡回二楼，脚步虚浮，推开门，千羲正靠在榻边小憩，看见她踉跄的跌进来，眼神无焦，失了魂一样，坐起了身：“你怎么……”话没说完缨络已经一头栽进他怀里。

　　缨络在看见他的一刹，情绪崩溃，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她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是眼泪不停的流，本能的伸手抱住他的腰，就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一样，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彼此变成什么样，她对他的依赖和眷恋，是无论如何都抹灭不去的，就算如今他们再无血缘之亲，长久以来养成的情感也早已入魂！

　　她不肯承认占允的感情，他去之时，眼里分明有不甘和不愿！如今，她仍在重蹈覆辙，否认千羲的感情，他眼里时时刻刻有落索！她曾怨极他们，怨他们不顾她的感受，可是她又何曾设身处地的为他们考虑过，甚至，她根本就是知道他们的苦处的！他们拼力争夺的，不过是她施舍的那一点点情感的回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