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不香》陈三六

1、故事里的故事

　　阴沉的天气里，杨檬给方晓亭打电话：“晓亭，我没地方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像小时候还住在兴隆胡同的那会儿，她们家刚刚装完电话时，接到的第一通来电便是她的表姐打来的：“老姨，我没地方去了。”

　　杨檬妈决定让她外甥女暂时住在这里，虽然她正面临高考，但是现在家里总还是能给她提供一个比她父母能提供的更为安稳的环境。
　　“姐姐，你怎么了？”杨檬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表姐，吓了一跳。而她表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脸上沾满了未干的泪水，看样子刚刚哭过，而且是大哭了一场。杨檬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姐姐，她也吓坏了，跟着她也一起流起眼泪来，后来又变成了抽泣。抽搭搭转身问她妈妈：“妈妈，姐姐怎么了？”
　　杨檬妈妈已经走过来搂住了一高一矮两姐妹俩：“别哭，姐姐没事，咱进屋去，妈妈给你们煮面汤吃啊，放俩大鸡蛋。”
　　巧妙地避开心里的极端想法，每一棵越冬的树被刷上白漆，而候鸟却可以迁徙。
　　杨檬她妈妈这会儿正想去胡颖她们家里头。想让胡颖他爸帮忙在房顶与后墙面的交叉处打一个二层的小隔间。胡颖她爸她妈自从瞒着工作单位偷着生了老二胡鹏，就一直想着各种各样的办法蒙混过关，这不，胡鹏的户口还没有着落了么。那时候贯彻计划生育国策是头等大的事情，谁家要是胆敢生二胎都别想好过，工厂里的工人轻的接受处分，重的丢了工作。胡颖她爸跟她妈瞪着两双乌青眼商量了一宿，想着豁出去了，大不了没了工作，下海做生意去。这决定还没有什么着落，便生下了个白胖胖的大小子。这就是胡鹏如何在二十世纪最后十年的开端如何降临在了人世间。
　　他们两间大屋，一间里住两位老人，另一间睡着三口人，这眼看胡鹏渐渐也大了，他爸就给胡颖用木板儿打了个隔间，说实话真算不上什么隔间，充其量就是个悬空的小木板，再在靠外的房顶上又拉上一个遮盖的布帘，这样就是可以容身的一个小空间了，临最后还又安了个小木梯子方便她下来。
　　杨檬妈妈看杨檬表姐都这么大的闺女就更不好再跟大人挤一个床了，也想像胡颖她们家似的打个小隔间供她睡觉吧。
　　这会儿已经踏进胡颖家的门槛，作势就要进去了：“胡颖妈妈啊！”

　　胡颖她爸给杨檬家往墙上钉床的时候，拿来了电钻。
　　杨檬正拉着她表姐要出门转转，这些个日子，放了学回来，姐姐也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理她，就只知道拿着书一个劲儿看，一个劲儿学。
　　可是杨檬小孩子闷不住，也同样觉得姐姐这样下去会憋出病。
　　“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表姐依旧不理她，她妈妈在厨房那头往外喊：“别烦你姐，她今年要考大学！去去去！你去一边儿玩去，晓亭她们不是也都放学了么？”
　　“大亭亭又跑杭瑞家里去了，我才不去找她。”
　　“那你自个去玩会儿！”她妈妈加大了音量以盖过屋里头躁动不安的嘟嘟响声。
　　等电钻声稍微停下的间歇，她妈妈又对杨檬说：“杨檬，我今天晚上跟人倒班了，一会儿做完饭就得走，回头你跟你爸说一声儿啊。”
　　“知道啦啊——”小杨檬拉着长音儿，蹦着跳着又回到她表姐身边，“姐姐，你要考大学啦？”
　　“嗯。”终于有了回应。
　　“那上大学好玩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老师说很好。”
　　“那是不是上了大学就成大人了，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就不能再玩了，就得帮爸爸妈妈干活了？”
　　“你现在不也帮你妈妈干过活么？”
　　“不是不是，是干大活，干大事。”
　　“算是吧，算大人了，就能帮家里分担大事了。”

　　“杨檬——你妈妈呢？”杨檬听见声儿，又蹦着飞过去。
　　“啊，我妈说她今天上夜班，刚刚走了。”
　　“不对啊，怎么走那么早，那么急啊…..”杨檬爸很是疑虑，“你们吃完饭了吗？”
　　“嗯，妈妈特意早做饭。”
　　“行，”她爸走到屋对门的小厨房，准备热饭。
　　这时候她表姐倒是放下书，小声让杨檬回屋去。
　　“姨夫。我爸那边儿可能又出事了。”
　　“好闺女，别想太多了，没事儿，都没事儿。”不一会儿，胡颖她爸出来了：“杨子，都差不多弄好了，你进屋收拾收拾吧！”
　　“好嘞，谢谢她胡伯伯了！”杨檬表姐也顺势学着姨夫说，“谢谢胡伯伯！”
　　“嗨，这都小事，甭客气！行了，我们家也差不多该开饭了！”
　　“费了半天力了。您快回去好好歇会儿吧！”杨檬爸说着给胡颖爸爸递了根儿烟过去。
　　“行行。”

　　锅已经差不多开了，杨檬她爸让孩子们都回屋去。他涮了涮刚刚拿出来的瓷碗，盛了碗小米稀饭，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想起来那孩子第一天来的时候。
　　她缓了很久才说了几句话：“他们都拿着刀，虽然藏在身后头，虽然我妈护着我，但，但那里反光，我都看见了，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有一个胡子拉碴的，有一个脸上有道疤，另几个我也记不清了，都是男的。很吓人，我根本也不太敢看。老姨，他们要杀死我爸，可怎么办？”
　　“不会的，好孩子，别哭了。你爸没事，不会有事的，都会过去的。”那孩子一直在发抖，又哭着，抽搭着，气都接不上来。杨檬也吓坏了，也跟着哭，也不懂发生了什么，就是哭。
　　天色很晚，晚得像是不能自己醒过来似的。
　　杨檬哭累了，就被爸爸抱着上床睡了。杨檬妈妈抱着大孩子，护着拍着她后背，顺着气，大孩子也哭累了，倒在姨妈的怀里也睡着了。
　　妻子和孩子们挤在床上睡，自己打地铺，这些日子都是如此。后来又借来了方家的折叠弹簧床，幸亏有了这床，才不至于睡在冰冷冷的秋日大地，好歹好多了。
　　今天做好了小隔间，杨檬表姐看样子得住上一段日子了。

　　不一会儿，来了电话，是杨檬妈妈从单位打来的，“我姐跟我姐夫那儿找了新的房子都躲好了，我妈和我哥还有咱这儿，估计那帮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上门来。”
　　“他们还想找咱们么，想得美，这帮人真他妈的不要脸，要钱要的连人家性命也不顾。”
　　“他们要管也就不是要债的了。”
　　“公司破产了，姐夫就是个替罪羊，那帮财务早就卷着剩下的钱早不知道逃哪儿去了。真他妈的……”他骂完才意识到声响太大，怕吓着孩子，于是急转直下又变得微小。
　　“得了，我刚才就是去我姐那儿，家里你照顾好，我上班去了。”
　　“嗯。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