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斐为

4、喂，你在笑什么？ 郑简安静地

　　郑简安静地、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整间教室的声音不算很大，郑简猜可能是因为这里面的五十多个人大部分都和郑简一样——一个人都不认识。
　　郑简跟同桌没有任何一句语言交流，一来没什么好说的，二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其实这些都是借口，郑简与同桌没有任何交流的原因只有一个——同桌是个男的。郑简过去的八年余九个月里，好像跟男生都没有过什么交集，除了交作业和收作业时。所以，她现在有点难以适应这个男同桌，因为她过去的同桌都是女的。
　　郑简百无聊赖地盯着教室门口，想着老师什么时候才出现，班主任又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越来越清晰的“叩叩叩……”的高跟鞋的声音，教室里的同学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正襟危坐着，好像如临大敌一般。紧接着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给挡住了，一个身材肥胖、嘴唇天生发紫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站在了讲台上，然后她垂下眼帘俯视着台下的一颗颗小脑袋。
　　等到最后一丝细碎的挪动声都消失不见了、教室里完全呈现出“鸦雀无声”这种至高境界时，她才满意地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张”字，然后转回身面向大家，一边手指着这个“张”字一边介绍着她自己，“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一年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姓张，你们以后叫我张老师就行了。以后不论是上我的课还是其他老师的课，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除了回答问题之外都给我把嘴巴闭上，要是让我看见有谁在上课时间开小差，直接请家长过来，明白了吗？”
　　“明白！”台下的同学们拉长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郑简不喜欢台上的这个女人，因为她穿的衣服好土，还有她说话的语气让郑简觉得好讨厌。
　　郑简将目光从台上的这个女人的身上收了回来，无意间瞥到教室门前站着一个浓眉大眼、脸颊微微泛红的、俊俏的男孩子，郑简完全挪不开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定神闲、淡然自若，以及因为是在他身上所以变得好像完全就是理所应当的自傲，都让郑简深深地着迷，怎么会有人可以这样！怎么会！
　　那个男孩在张老师停顿了５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之后，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在张老师看向他时绽放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张老师好。”他说，波澜不惊。
　　时间好像瞬间定格了一般，郑简就连呼吸都怕会惊扰到眼前这个少年暖而轻盈的微笑。
　　张老师呆愣了几秒钟后，稍稍缓过了神来，她清了清嗓子，笑着对男孩招了招手说：“北辰，过来，站到讲台上来。”
　　男孩顺从地走上了讲台，微笑着，从容淡定，眼里看不见丝毫的胆怯。
　　郑简想，这种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高处，站在光芒里，耀眼而美好。郑简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这道黏糊糊的视线，扫了郑简一眼。
　　郑简立马低下了头，心里那个万马奔腾啊、那个翻江倒海啊。“他刚刚是不是在看我？他在看我吗？他怎么可能在看我！全班那么多同学他怎么可能会留意到我！一定是因为我坐在最中间，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因为我坐在最中间，所以他很自然而然会看见我……因为我坐在最中间，因为我坐在最中间……”郑简在心里一遍遍地催眠自己，然后心就宁静，不再乱跳了。
　　郑简没有忘记幼儿园和一年级的自己，是有多么的不讨人喜欢，她不会忘记。
　　“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张老师拍了拍男孩的头。
　　“大家好，我叫于北辰。于是的于，北方的北，辰……辰是……”男孩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解释辰这个字，但他也只是眉头紧锁、像在苦苦思索着，面对着台下这么多张面孔，他竟然也能不慌不乱。突然，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于北辰”，然后得意地对大家说：“我叫于北辰，于是的于，北方的北，辰是这个辰。”他的眼里是郑简所没有的自信飞扬。
　　郑简苦笑着低下了头，她不敢再看了，眼前的这个男孩的光芒过于耀眼，灼得她眼睛刺痛。
　　耳旁重又传来张老师高分贝的声音，“北辰是我同事的儿子，他不仅聪明而且懂事有礼貌，以后大家要多多像他学习，不懂的问题如果老师不在也可以问他。”
　　于北辰有骄傲的资本，郑简没有。
　　“北辰，那个空位是你的位子，你就坐那吧。”
　　郑简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不敢抬头看，不敢看于北辰到底坐在哪里。她希望于北辰的座位离她越远越好，因为每看于北辰一次，她的自卑就愈加重一层，但同时她又希望于北辰的座位离她越近越好，因为于北辰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她。
　　“吱——”
　　郑简身后传来了拉动椅子的声音。
　　郑简突然就不忐忑了，她突然好想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努力地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憋得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憋得满脸通红。
　　“你……没事吧？”郑简的同桌在一旁都快被吓坏了，好像身旁坐着个疯子一般，他一边战战兢兢地问道，一边往边上挪了挪。
　　郑简的笑意被这么一问突然就没了，郑简感激地对她的同桌笑了笑，开口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郑简的同桌一头雾水，却还是对郑简回了个笑脸。

　　放学后，郑简把新发的书都装进了书包里，站起身打算回家，这时身后传来于北辰的声音。
　　“你之前笑什么？”于北辰问。
　　郑简以为于北辰是在和其他人说话，没太在意，背好书包刚要迈步离开，手腕却被身后的人给捉住了。
　　“你在问我？”郑简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嗯。”于北辰点头。
　　“你说哪次？”郑简反问他。
　　“全部。”于北辰聪明得很，虽然他只看见郑简笑了一次。
　　郑简翻了个白眼，“第一次不能告诉你，第二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这回答跟没有回答的区别在哪？于北辰十分怀疑眼前的这个女孩是在存心耍他，他只能使用循循善诱这一招了，他说：“我当时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所有人都一脸认真地在听，只有你笑了，你笑什么？”
　　“说了不能告诉你。”郑简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告诉你。”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就是很想笑，仰天大笑的那种，当时可憋死我了你知道吗，憋到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很难受的。”郑简回答得一本正经。回答完后郑简自己都把自己给震惊到了，她竟然对一个算是陌生人的人说了这么多话，而且十分肆无忌惮，郑简你是怎么了？
　　“哦，我当时还以为你癫痫犯了。”于北辰调侃道，以报复郑简回答得如此……高深莫测。
　　“于北辰！”郑简咬牙切齿。
　　“我要回家了，我妈还在等我呢，再见。”于北辰松开了捉住郑简手腕的手，潇洒地离开了，身后的郑简气得直跺脚。
　　其实郑简并没有生气，她的生气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于北辰故意惹她，她不生气好像会被别人看穿心里的小秘密，所以她必须得生气。郑简连回家时候的步伐都是轻飘飘的，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飞起来一样，心里像抹了蜜般的甜。
　　她和于北辰说话了！她和于北辰说话了，她和于北辰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