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兔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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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走后，梅子被一个人留在了监狱里。已经是熄灯时间了，四下里一片黑暗。狱卒被叮嘱过不要管她，都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囚犯们也不堪白天的劳作和打骂纷纷陷入梦乡。这可能是他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终于，最后一丝尖叫声和惨笑声也停止了。梅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寂静中。她缓缓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
监狱从天花板里都能渗出森森的凉意。她抱着胳膊，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睦仁的笑脸。啊啊，自己的弟弟是多么可爱啊，迈着短短的小腿跟在她后面跑，用颤巍巍的奶音叫她姐姐...
“那个...这位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这边来。”
梅子惊得猛一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备用火柴擦亮，慢慢走了过去。他们对视了。
疲惫微笑的伪大叔。
满脸警觉的准少女。
她金灿灿的眸子在火焰的摇曳照映下一闪一闪的，定定地凝视松阳充满善意的浅绿色大眼睛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软了下来。她背靠着松阳的牢房门坐下，吹灭火柴。
“给，”松阳从牢槛缝里递给她一条薄被，那是他自己的。“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但是让公主殿下着凉了就不好了。”不出预料，小姑娘惊奇地回头瞪着他。
“因为我听说，只有我们一国的小公主才有漂亮的金色眼睛哦。”
梅子懊丧地别过头去。
“......”
“我的名字是吉田松阳，那么您希望我如何称呼您呢？淀宫殿下？还是梅子殿下？”
梅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梅子就可以了。我现在哪儿还算得上是个‘殿下’呢。”
“那么，梅子大人，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刚才听到了全部。这不是您这个年龄应该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拒绝呢？”
“松阳先生，您认为‘死亡’是什么？”
“曾经我以为，死亡就是一直陪伴你的猫咪突然有一天不动了，它再也不能在阳光很好的下午跑过来舔你的手，然后你抱着它一起在走廊上打滚了。”
梅子曾经养过一只花斑母猫，后来它因为难产死掉了。连同肚子里的小猫一起。
“但是昨天我发现自己太幼稚了。死亡是刀捅下去，□□撕裂，血像殷红的鲜花一样喷出来。”
松阳沉默地看着她。
“......松阳先生，如果我不杀他，就会被他抓住杀掉，或者被其他的什么人杀死。如果不杀他，就无法保护我重视的人，更多别的人也可能因为这个死掉。命令我杀人的人、我杀死的人，手上都背负着许许多多的血债，他们都因为自己的正义和自己的珍视之人，杀死了其他或无辜或有辜的人。杀人，间接杀人，为了自己活下来而杀人，为了所爱之人而杀人......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她的背影微微颤抖了。
“......曾经，我的确这样疑惑过。但是当刀锋近在眼前，心里就只剩下恐惧这一种感情，我非常害怕，害怕自己就这样死掉，害怕变成像我的猫咪一样冰冷，一动不动。于是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拔刀杀了他。他的血喷在我的脸上。我现在仍能感觉到血慢慢地流到下巴上，由温热逐渐变得冰冷。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从此将要背负上的一切罪孽。”
“执行任务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但是平静下来后，他血液的颜色又从眼前大片大片地涌现出来。松阳先生，真的...好难过啊......”
长久的寂静后，松阳叹了口气。
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他感觉到她柔软浓密的睫毛慢慢地扫了几下他的掌心，然后两滴滚热的泪水顺着掌纹滑落下来。
“要不要听故事？”黑暗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沉稳悦耳。
“我的故乡在荻州，那是一座温暖的南方小镇，一年四季都有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枫叶落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前的树上都会结满澄黄的小橘子，空气里整个秋天都会飘着那种又涩又甜的味道。
我家后山里有片很大的竹林。我的父亲告诉我，不要随便走进那里，否则会迷路，还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听说以前村里有一个男人，很小就父母双亡，和妹妹一起被村里人养大。他和竹林中住的一个小女孩是青梅竹马。但是据说那个女孩子是从竹笋里生出来的，是一棵白竹的孩子。她每天只喝水，而且寸步不离竹林。孩子们并不怕她，只觉得她是个普通的女孩，经常一起去找她玩。”
“但是有一次，他们突然无法走出竹林了。不久他们就走散了。最后只有小男孩一个人被留下来无法出去。第二天其他那些走出去的人回来找他，但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又走不出去了。最终他寄住在了女孩家。又过了一些日子他们结婚了。村里的人刚开始还会来看他们，但是后来来的人就越来越少。再后来女人怀孕了，接生的时候，她生下的居然是一颗竹笋。接生婆飞也似的逃离了竹林，从此再也没有人进入这里。
竹笋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女婴。她像正常人一样长大，但是每天也只喝水维生。一家三口在竹林里生活得非常幸福。男人有时候想起村子，会露出非常落寞的表情，但他从来也没说过要离开她们。后来有一天女人发现男人无法离开的原因是那棵白竹，于是她砍断了竹子。男人终于可以回村子了。但是女人和小女孩却不明原因地一天天憔悴下去，没过多久，她们都死掉了。这时男人才知道，妻女赖以为生的‘水’，就是那棵白竹的汁液。”
“......你骗我。这不就是雪女和辉夜姬物语的混合版么？”
“也许吧。”他笑了笑。
“一棵橘树吸收了地底下的养分，另一棵就少吸收一点。一些人占有了部分资源，另一些人就可能因为缺乏这些资源而死去。我们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将另外的人踩在脚下，我们所谓的美丽，都是相对于大多数的丑陋映衬而言的。人只要活着就是在互相剥夺。”
“但是，如果有那样一种未来，所有人都可以各安其位，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便能最小化。我愿意为迎接它的到来而奋斗终生。”
“......”
“松阳，与天作对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你不怕死么”
“怕啊，怕得很那。非常非常。”
“那你后悔吗？”
“我并不后悔。”
“那么，我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兔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