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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会(上 192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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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3月12日
北京。
韩家潭胡同深处。
普通的四合院。大门紧闭,只有门口悬着的那盏柔光灯笼朦朦胧胧的燃着。
“叮叮——”黑暗中,点着小煤油灯的黄包车静静的停在四合院前。
一个不算高,带着点佝偻的身影跳下车,对着昏暗的灯光瞄了眼门牌。
与此同时,车上的另一个人也走了下来。慢慢走到四合院门口,看着黑暗中的什么。
“应该没错,就这儿。”先一步下车的男人付了车钱,对身后人说,“咱到了。”
那人点了点头,男人就走上前握住铁质的老旧门环敲响了四合院的大门。
很快地,“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透过缝隙,院子里通明的灯火,热闹的人声隐隐透了出来——与门外的黑暗寂静格格不入。
映着门内的灯光,罩着门前俩人的黑色终于褪去。
躲在门后,柱子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敲门的男人约莫40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黄绿色的棉服,不怎么新,却收拾的干干净净。
头上一顶象征性的护耳毛帽,腰上别着一溜皮弹匣子,肯定带了枪。
再看一眼他肩上闪亮亮的一杠三星——这是位东北军的上士。
对比起来,上士身后的男人看起来也不过20出头,身材高挑结实,耐看的很。
就是那身装扮,也着实邋遢的很——黑色的立领军服皱皱巴巴,门襟大敞,没有带领带,白衬衣开着三个扣子,不羁的露出他久经训练肌肉。棱角分明的脸上胡子拉碴,剑眉一挑,一双明显带着鄙视的眼睛斜斜的瞅着门缝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戾气。
“爷是来吃家常菜的吗?”柱子显然是被吓到了,怯怯地问道。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了眼身后的人,无奈的点点头,回道:“是。黄局长下的单。”
“哎,好!两位军爷,里面请。”听到“黄局长”三个字,柱子一愣,马上换上了一副讪讪的笑脸,把两人迎了进去。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胡同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与寂静。
“任娃子。”
和前来道贺的两个部长客气完,贺老六快步跟在任皓天的身旁,担心的叫了句。
“恩。”
“这是大帅吩咐的,咱不好不来......”贺老六压低声音,心里打鼓,小心翼翼的打算再劝一下这个拧小子。瞧他那邋遢劲儿和一张冻死人的臭脸就知道,心里的气还没消啊。凭借自己对这小子的认识和以往的经验,贺老六冒了一头冷汗:现在劝不好,一会儿绝对要出事儿。
三月十二,是任大帅的三子任皓天的生日。所以,韩家潭黄局长下的这单“酒席”,是他们家任娃子的生日宴。
去年大帅终于占了北京和天津,坐上总司令的位子。可是万事开头难,虽说有强大的武力摆在眼前,也有些个不要命的二愣子,就要硬着头皮找死。大帅事务繁忙,不可能一直蹲在华北这块儿等着揍他们——毕竟,东三省才实打实的是自己的地盘。但到手的肉不能扔,于是,北京就被交到任皓天手里了。
“恩,我懂。”
贺老六抬头看了眼任皓天——还是老样子——冷着冻掉渣的冰山脸。
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贺老六只得闭了嘴,继续跟着任皓天往院子里面走。
宴会的正桌在里面。
“哗!”突如其来的泼水声叫原本热闹的四合院静了下来。
接着,传来怒气冲冲的低吼声:“你,你敢泼我!”
任皓天站住脚,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穿着西服的矮胖中年人抹了一把正湿哒哒滴着酒水的头发,狰狞着圆饼脸,和一个服务生吹胡子瞪眼。服务生背对着任皓天,但看得出年纪不大,修长体型,却略显单薄,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头是高昂着的,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被自己泼了酒的“达官贵人”,通身都是居高临下的高贵之感。从白色衬衣里露出的一节手腕像是瓷片儿一般剔透。细长的手指紧紧握着一个高脚杯,玻璃壁面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紫红色液体,有几滴就那么静静的顺着他的掌心滑过指尖,掉落在黑暗里。
任皓天的第一感觉是矛盾的:孱弱,够硬气。
可是,太细了,任皓天忍不住想,而且,总觉得那皮肤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即使沾了葡萄酒的暗红色,还是显得过分苍白了些。
就在任皓天走神的瞬间,会场上被那两人的冲突吸引了注意力的人们回过神来,开始了小声的议论。
“怎么了?”
“那是谁?出什么事了?”
“黄局长这下可丢大人了~”
“哈......被个服务生博了面子~”
听到众人嘲笑自己的话,那位黄局长憋红了大饼脸改做叉烧包,一把抓起小服务生的领子:“操,你知不知道,爷爷我是警察局长,昂?你他娘的敢泼老子?”
服务生挣扎不开,鄙视而唾弃的瞥了眼抓住自己的人,扭过头,刚好侧对着任皓天这边,亮晶晶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惧怕,还凶狠的骂了句:“呸,死流氓!”
一句话骂出来,声音可不小,像是点燃了爆竹信子,会场里的小声嘲讽忽的大起来,炸了锅。
任皓天本不怎么愉快的心情被这出闹剧勾起了点兴趣,充满戾气与不屑的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情绪,一边看戏,一边暗暗的在心里对这个凶巴巴的服务生称赞道:恩,小子眼神不错!
进而,又听到他附近的两个人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随口闲聊。
“啧啧,我当什么事呢!感情,黄振远这是断袖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早知道了,那个小服务生长的真不赖,可是对他胃口呢~我刚才看到了,黄振远这是摸人家屁股没成功,直接被泼了酒~”
“呵呵,长相是黄大局长喜欢的那种,就是可惜是脾气大了点。”
“脾气大怎么了,脾气大的才够劲儿!而且,黄局长那些个手段......这小子一会估计有的受了。”
视线还是锁定在混乱的源头上,任皓天小声重复了句:“断袖。”
“是!那个,就是黄振远,北京的警察局长。”贺老六忽然听见自家少帅有了反应,忙指着那个胖子解释道,“...”
只是话还没说完,那边矛盾又升级了。
几个女客听到黄振远的事,有的一脸厌恶,有的就是捂嘴笑,黄大局长脸红的像猴子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断袖什么的无所谓,可吃豆腐没吃成反被泼,还成为笑柄就有所谓了。更何况,还是被女客笑。握着领子的猪蹄一紧,猛地把小服务生推倒在地上,又亮出皮鞋照着柔软的腹部补上一脚。
那擦的锃光瓦亮的硬质皮鞋可不是干看的,再加上黄胖子本就是警察局的,打人这种事可是没少干,那脚的力度绝对不轻。被摔在石地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推搡做出反应,小腹就被来了重重的一脚。手上的玻璃杯磕到地上碎成了几片,锋利的尖锐划破了白皙的手背。
“唔。”好看的眉头一锁,腹部的疼痛和手背的刺痛叫地上的人忍不住叫出了声。
刚刚还在看好戏的任皓天见到那人手上和衣袖上斑驳的血迹,不自觉的又冷下了脸。虽说常在战场举枪杀敌,血也没少见,可是这么瘦弱的人......任少帅总归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或是,于心不忍。
特别是那个黄振远,许是断袖的事被人说开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见地上的人伤了手,出了血,觉得找回了面子,更是趾高气扬,面露淫光,满口的污言秽语:“小子,爷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他妈的不识抬举!今晚把屁股洗干净了,给爷操的时候叫的浪一点,今天你还能过的好一点,知道了没?”
贺老六瞄了眼身边的大个子——任皓天的脸更黑了,抬步准备过去。
谁知,刚刚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小服务生突然爬起来,眼中闪着一抹决绝,冲着黄振远的命根子就踹了过去,踹中后还不忘骂上句:“变态!叫你断子绝孙!”
中了招的黄振远惨叫一声,周围的人笑的更肆意了。捂着被踹的地方,黄振远的眼被红色的羞耻占据,竟气急败坏地从随身的皮匣子里掏出枪来,对着小服务生就要开枪。
“砰——”
刚刚还在大笑的众人都傻了眼,直直的站在那里。直到一个女客回过神来,尖叫着“杀人了!”人们才反应过来,作鸟兽状四散逃跑。
会场一时混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