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错位 四月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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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傍晚十时。
北京，以东交民巷西北侧十几米处的一栋西式洋楼为中心，其周围方圆二十米左右的园林景观，包括东交民巷大使馆内的一个球场的三分之二在七个小时不停燃烧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当气愤的洋人和急红了眼却不能有什么动作的日本人终于扑灭了大火的同时，任少帅把缰绳交给在自家公馆门口看守的大兵，抬步迈向厨房——本来晚上说要回来吃饭的，但为了确保维多利亚港能被完全烧毁，任皓天在等来了自己早就驻扎在内城外的一队步兵后，边退边守大概十几米的距离，直到七点多火将要烧进使馆区时才带着人拍拍屁股离开了纵火现场。
之后为给明天的“一战”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又被耽搁了不少时间。传了话，叫林亦轩和六叔他们晚饭不用等自己，他便一忙忙到接近十一点才回到公馆。
因为不习惯被人服侍，任皓天的公馆里并没有请下人，吃饭是手下负责伙食的兵每天按时来做的，连管家一职都由贺老六代任了。所以到现在还没吃饭的任少帅只能自己去厨房搜罗点能吃的东西了。
希望六叔他们还能剩点晚饭什么的，满身疲惫的任皓天无奈的想着。
因为公馆的改建并没有完成，除了会客的大堂是欧式建筑，任少帅家的后院还是普通的中式庭院结构，卧房、书房、厨房都还保持着这套古院原有的样子。
厨房里没有按电气灯，用的仍旧是呛人的煤油灯。
推开虚掩着的门，任皓天走进黑漆漆的厨房，正准备点灯。
“刺啦——”
小煤油灯柔黄色的光线帮随着声音映入眼帘。
任皓天一愣，定睛看向光源的方向，是一手执着将灭的火柴，一手端着煤油灯的林亦轩。说不清是苍白还是雪白的脸一半暴露在灯光下，一半却隐进了黑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有点诡异的感觉中还透着一点别样的味道。
“你还没吃饭吧？”林亦轩问道。
“恩。”任皓天简单的回答。
听到回答的林亦轩转身将灶台上的大锅盖揭开：“刚好是温的。”
里面放着一大盘包子和一盆粥。
任皓天这才发现厨房里其实是挺暖和的，应该是之前开过火的。
随手拖过门口的两个小板凳走过去搁在灶台旁，对着拿出包子和粥的林亦轩示意，两人围着灶台坐下。接过温度刚好的饭，任皓天突然觉得连心都是温暖的，眼前这个一个月前基本是半捡半抢弄到自己身边的人，现在已经记得自己还没吃饭......记得等在厨房给自己送上一碗热粥......
不过，这只是任少帅的想法而已。
林亦轩那边的实情是什么，闪烁的煤油灯光下，任皓天并没有发现。
“少帅...下午我看到你了。”林亦轩试探性的装着随意聊天的口吻，淡淡的说。
“恩”
“在街上，骑马。”
“恩，有点事。”
“......”确定了自己下午看到的人就是任皓天。林亦轩不动声色的低下头，眼里的情绪波澜迭起。
一个多月的时间，林亦轩想开了很多：本以为任皓天是个好人，虽然自己不愿参军，可在不威胁生命的情况下，在这个人的军队里做个文职......他本已经不打算反抗了，如果是为了任皓天，他或许可以做一些他曾经放弃了的，不愿再接触的事。可是，好像是他看错了人。
林亦轩没有孙岚那种救国救民的伟大思想，即使他与孙岚一样在英留过学，接受的是最新最先进的思想和知识，即使他在异国他乡也见识了很多中华人民所受的不公平待遇，即使他也很愤怒和不甘，即使他也曾经想做点什么。
可是，你看，现实就是这样。任皓天也不逃不过“军阀”二字的束缚：林亦轩失落的想。
“怎么了？”饿极了的任皓天在猛塞了大半盆粥和四个包子后才发现林亦轩的不正常，关心的问。
“没...不是，”林亦轩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口了，“少帅，之前说的那个文职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又想了想，我真的没那个能力...”
任皓天突然有种从云端摔倒地面的感觉，这人——对自己这么好，就是因为这个？！他为什么就这么想从自己身边逃跑？
“不行。”语气极为冰冷的，一口喝掉盆里剩下的粥，像是想要借此温暖下自己的心一样，任皓天看都不看林亦轩，就给出了两个字的回答。
早就猜到了任皓天的回答林亦轩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少帅，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你为什么......”
哈？难道在林亦轩眼里，他任皓天就是个只知道利用人的小人？
任皓天突然莫名的很生气——他不知怎地就是不想林亦轩这么想他。
看到任少帅不说话，只是阴着脸盯着手里空空的粥盆，林亦轩以为他还没吃饱。于是，起身，从一个泡着大米的小缸里取了些米和了水倒进灶台的大锅里，点上柴火，准备再熬些粥。
“少帅，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你也知道的，我怕死，在军队呆着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并且，林家儿子的身份也是......”一个月，林亦轩早就看清了任皓天的脾性，所以就捡着任皓天不喜欢的说：只要自己表现出足够的懦弱和世俗，再充分展示出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任皓天一定会讨厌他的。
他不要参军，不要做这些危险的事。他只是个市侩的小市民，只是个肤浅的平头百姓。
只是没想到，这种被他说烂的借口，任皓天早就不再相信了——都是逃离的借口而已！
任少帅终于被这些林亦轩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惹恼了。
一个月前明明都答应了要留下来的！
“咚！”
生气的少帅，后果很严重。
放下手中的东西，任皓天一把扯过背对自己烧粥的林亦轩，狠狠的把人压在灶台上，手里攥紧了林亦轩的领子，一身掩不住的火气。
“哼！利用你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要利用你是吗？”任少帅赌气的俯下身子，把林亦轩的上半身紧紧压在脏兮兮的灶台上，盯着林亦轩诧异的大眼，阴冷着脸，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林亦轩的后腰被他磕在灶台的边沿，本身人就瘦，老旧的灶台又坑坑洼洼的极为不平，他被硌得够呛，眼睛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水汽，不过他却没有时间去顾及。
任皓天又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受过这种待遇的人，被突然来这么一下，真的反应不过来啊！再说，除了利用，难道他对任皓天还有什么作用？他可不认为两人是能成为朋友的关系......可是为什么，林亦轩看着那张英俊的面瘫脸，他居然能从上面那双冰冷的眼中读出一点受伤？
是自己看错了吧.......安抚了下自己，林亦轩再度想起下午看见任皓天带人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场景。
这种人，怎么会受伤？
可是，或许，说不定......是有什么隐情呢？
林亦轩为了任皓天眼中那一丝情绪，有些心软了。毕竟在一起一个多月，这个人还救了自己好几次性命......
但是，当林亦轩意识到后腰的疼痛时，又有些不爽的想：即使有隐情，但他的做法也是不顾人命的野蛮路子！
这边，林亦轩在矛盾中忍疼，神色难看的对着任皓天的视线。
那边，任皓天看着林亦轩蒙上泪光的眼睛突然回过神来。
又把人弄哭了。
讪讪的想要收手，可一想到林亦轩那些气死人的借口和一直想要离开的心思，任皓天还是很生气。
他想留下这个人，不想放他走，就算是为了赌一口气也不想放人走。要怎么才能打消这个人要离开的想法......
突然，下午的那场戏在任皓天的脑子中闪过。
本来不想把人推上明面的，不过......
有时候成功的做戏也需要骗过自己人。
“哈，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是谁告诉你，你对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既然给你的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了。”斜眼盯着林亦轩水嫩嫩的嘴唇，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的说道，然后慢慢贴近，一口咬上了身下那人透着点粉红色的唇瓣。那一瞬，任皓天只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魔一般。
这样，这人就没有借口能要求离开了！并且，恩，亲男人，他好像并不反感，而且那唇的味道，软软嫩嫩的......还蛮好吃的！占了便宜的任少帅突然觉得火气消了，而且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轻轻伸出舌头舔了舔被含住的两瓣柔软。
不过，林亦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三秒。
任皓天在心里默数了三秒，便抬起头来，顺便把人拉起来，拥入怀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情人。我今天下午可是为你烧了东交民巷那里的‘维多利亚港’呐——黄振远，应该在那里被烧成灰了吧？”佯装着混蛋的样子，任皓天抱着傻掉的人，把头放在林亦轩的肩上，在他耳边冷静的说着对林亦轩来说犹如平地惊雷的话。
期间，被圈在任皓天怀里的人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傻愣愣的任由任少帅搂着。
他被任皓天给亲了？被一个男人给亲了？
任皓天不是不好这口的吗？为他烧了“维多利亚港”？黄振远被烧成灰？死了？！
林亦轩骤然回过神来，猛地要从那弯强有力的臂膀里挣脱出来，脑子里就只剩下被吻的场面和曾经答应了某个人所说的话“宁死也不要被男人上”
......
宁可去死，也不要被男人上！！
林亦轩脑子里乱糟糟的，气愤，不甘，伤心，失望......却也清醒的意识到，他并没有觉得这个吻恶心——难道是因为任皓天救过自己？......混乱极了！
看着怀里奋力挣扎的人，忽然想到林亦轩对这种事的反感程度，任皓天不得不加了一句威胁的话，“还有，你别给我想自杀什么的。以前你的一无所有，一条命丢了就丢了。可是现在，你不想孙岚也陪着你搭上命吧？”
感觉到怀里的人的身子触电般的颤动了下，便停止了挣扎。任皓天又不自觉的紧了紧手臂。
寂静。
灶台下的柴火噼噼啪啪的烧着，锅里冒起了白色的水雾。桌上煤油灯的映照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长，模糊。
终于，林亦轩缓缓的，乖顺的点了点头，低垂着精致的脸，看不清刘海下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这样的人，任皓天忽然清醒了过来，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和后悔——天！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从土匪状态回归的任少帅面上还是一片冷漠，可心中却手足无措到窘迫的境地。自己干的这混蛋事，要怎么收场？明明不想把林亦轩扯进计划的，明明不想伤害他的......
可是，已经出手的棋路，却已经无法收回了。
至少，现在，无法收回。
屋内，看不清表情的林亦轩，无措窘迫的任少帅各怀心思。
屋外，一个黑影闪过，消失在夜色的庭院中。
与此同时，东交民巷法国使馆。
法国大使馆内的球场——不过有三分之二都变成了焦黑的土地。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被任皓天一把火“殃及池鱼”的球场就是法国大使馆内的这片焦土。
坐在白色的雕花椅子上，法国大使迪恩优雅的举起侍从倒了三分之二杯的红酒杯向对面坐着的英国大使朱利安说了一句：“Cheers！”（干杯！）
朱利安同样的，抬起酒杯，不语。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眼含精光的看着一份报纸，《随京时报》。头版页面上扎眼的用巨大的楷书写着《声讨：为宠夺命77条——魔鬼少帅》。日期是四月十九日的。
另一边，日本上海租界内的本田寻瞪圆了小眼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骂道：“ばか！”（混蛋！）然后狠狠的摔下电话，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但不出三十秒，就再次回到电话旁，拨通了电话，待对方接通后紧锁着眉，低声吩咐了什么才又挂掉。然后抬起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拽松了军服的衣领，又拨通了另一通电话，是通往日本国内的，然后在讲了几句话后呆板着一张脸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点头连声说“はい”（是）。
......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