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出行诡云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
北京。
少帅公馆。
书房。
四月中旬，虽还算不上暖和，但也已经透出了点春暖花开的意思。
林亦轩穿着米白色的长衫，百无聊赖的侧趴在铺满书册和报纸的桌子上，随手翻着今天最新的报纸，却并没有仔细去看里面的内容——他的伤半个多月前就好了，但孙岚说他体质太差，硬是不答应任皓天要他干活的要求。他本就不想进什么军队，自然是乐于此道的，并且任皓天也没有这事上坚持，于是，林亦轩就米虫般又在少帅公馆过了半个月白吃白喝的日子。只是，长时间没有事干，人就疲沓了，总想找点事干，可他出不去，就只能驻扎在少帅的书房看点东西来打发时间了。
“亦轩！”干净的嗓音。
林亦轩丢下手里的沦为玩物的报纸，抬眼看向来人。
是孙岚。
经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两人已经算是不错的朋友了。
“想不想出去？”孙岚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冲林亦轩挤眼。
一听可以出门，刚刚还抹布一样无力的黏在桌子上的人“噌”的就站了起来，眼里精光闪闪的盯着孙岚。
“我调到少帅部队当军医了，要去医院把拿资料回来。六叔叫你陪我，顺便买点菜，少帅今晚就回来了。”孙岚看着激动的林亦轩，笑嘻嘻的解释道。
孙岚是留外归国的医生，又确实很有能力，任皓天和贺老六便商量要把人留下放在自己部队，问京师医院的院长要了很久的人，今天那个抠门的臭老头才松了口同意让孙岚转到任皓天这边。而孙岚在任皓天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对少帅，林亦轩等人都有了一定的认识，少帅的为人，作为上司来说，孙岚还是很满意的——任少帅虽然是任大帅的儿子，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军阀的思想。另外，他回国后的目标就是“救民水火，壮我中华”，他很乐意为任少帅的军队出一份力。
于是便有了调职一事。
而和林亦轩成为朋友——俩人都是留学回来的，很是谈得来，成为志同道合的友人就显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了。
“六叔今天舍得放我出去了？”一听六叔俩字，林亦轩不可思议的问道。他好几次想找借口出去，都被贺老六给锁回屋了，并美其名曰：滚回去养伤！
......其实，是怕他逃跑吧。林亦轩总是郁闷的想，唉，整个北京都在少帅的魔掌之下，他能跑去哪？虽说，有可能的话，他还真想溜......
“恩...应该是舍得了吧......”孙岚翻着白眼想了想，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说。可能是因为林亦轩身上那种不知怎么来的小市民气质，贺老六不喜欢林亦轩，但碍于任皓天对这个人特别上心，也就不能让人给跑了，所以严格遵守少帅命令——从来不让林亦轩出公馆。
今天这......可能是少帅的意思吧......孙岚只能这样理解了。
“嗯...今天这事怎么有股阴谋的味道？”林亦轩的兴奋劲儿被奇怪的放行浇灭，斜着眼思考起来。
“行了，想那么多干嘛！你还出不出去啊？不走我自己走了啊！”懒得去纠结这些，孙岚对林亦轩说道。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即便六叔不喜欢林亦轩，他也必然不会害林亦轩，担心那么多干什么？而且，孙岚知道，即使林亦轩有些不好的小毛病，但通过和他交谈，孙岚知道，此人绝非自私自利的市井小民，他的才华或许只是还没有被展露而已。并且，最重要的是，孙岚的精神正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一想到只要做了军医就能为祖国贡献更多的力量，他是真的很想尽量早点拿到自己保存在医院的资料啊！
“去去！肯定去啊！”一听到好好的出门机会就要溜走，来不及更深的考虑，林亦轩立马扯着嗓子急火火的从桌子后面跑过来，扯着孙岚就往门外走。
“哎哎——你别急啊，我还要去房间拿点东西！”
“好！咱快走~”
“你别急！！别扯我衣服——”
在两人渐远的嬉闹声中，书房变得安静下来。
一阵春风吹过，桌子上摊开的报纸又被轻轻地掀开几页——
油墨味浓重的纸面上一行娟秀的小楷标题《人面少帅——任坤三子接任京最高长官同时养男欢一月有余》赫然展露在阳光之下，一览无余。
从公馆出来，时间还早，在憋闷了许久的林亦轩的央求下，两人决定步行到京师医院去。
街上的一切对于林亦轩来说都是极为新鲜的。坐上远渡达到英国的客船之前，他从未出过那个一派江南水乡味道的公馆，而回国后还不到一个周便被人拐到了赵□□的店，再加上那之后一个月颠覆他人生的经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仔仔细细的了解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
北京的街道。
许是天气好的原因，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曾经一度萧瑟凄凉的国都也找回了一丝往日的生机。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载着客人的黄包车，让本就不算太宽的街道显得更为拥挤。
街上的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三三两两地蹲坐在街角休息或是拦住过路的人讨要点钱财和吃食，那些可怜的人里面有小孩，有老人，甚至还有一些二三十岁青年。
各式小摊贩占据了街道两边显眼的位置。一个捏糖人的老伯随手抓起块琥珀色的糖块，在早已准备好的细木棒上三两下就弄出了个猪八戒，插在木箱上，引得几个年纪小的乞儿眼巴巴的瞪着小眼儿缩在一旁看得入神。
穿着蓝色侧襟盘扣短褂，黑色过膝折裙，白袜子黑布鞋的女学生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讨论着新式学堂里所教授的新民主思想，隐约可以听到这些国家的未来正义愤填膺的说着“女权自由”什么的。
卖报生挎着淡色的大布背包，四处跑走，手里高举着一份报纸边晃边喊，希望引来更多的客人。
林亦轩看着新鲜，走走停停，孙岚急着去拿他的资料，提着林亦轩的衣领往医院方向拖人。
“大爷，那个吹的糖人怎么卖啊？”实在是被糖的甜腻腻的香味勾得不行的林亦轩，终于挣脱开一个劲往人缝里钻的孙岚，屁颠屁颠的停在了捏唐人的老伯面前。
“2个铜板一个小的，3个铜板一个大的！”老伯笑眯眯的指着做好的样品给林亦轩介绍价钱。小的是什么狗呀，耗子呀的，大的就是《西游记》，《水浒传》什么的里面的人物。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啊？”发现人跑了的孙岚，在人堆里看到林亦轩的影子后一边往回挤，一边吆喝着问道。
结果到了眼前看到林亦轩左手拿着八戒，右手举着一只小猫，正吃的开心。孙岚脸唰得就绿了：“你多大了？还吃这个！”
林亦轩一弯好看的眼，嘴里含着咬下来的糖片含含糊糊的说道：“挺好吃的，而且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爷才收我4个铜板！”
孙岚继续阴着脸——那钱不是六叔叫你买菜用的嘛！......
孙岚看看天，比起两人出来时太阳高了不少。都是林亦轩一路上乱逛的结果......于是，为了防止林亦轩小同学继续瞎跑浪费时间，孙小同学一把夺过林亦轩勾在手上的钱袋子，扯着人的袖子就再度往人堆里扎——他的资料啊！！
就在两人马上就要再度回到拥挤的人流中前。
“先生，先生，给点钱吧！给点钱救救我和我妹妹吧！”一个只穿着一件破烂褂衫，满脸污泥瘦的几乎只剩了骨头的男孩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看样子，男孩不过才十三四岁，身后还拉着一个同样又瘦又脏的女孩，应该就是他妹妹，七八岁的样子。却生生的大眼小心翼翼的盯着孙岚手里的钱袋看。
两人被拦住，孙岚本想发火，可当他看到两个孩子的状况时，心里哪里还有什么气，只剩下满满的苦涩和心酸——民不强，何以强国哉？
看了眼林亦轩，孙岚打算解开钱袋给这两个孩子点钱。他们还要买菜，不能全给，但稍稍接济一下还是做得到的。能帮多少是多少吧！现在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等到我大中华摆脱了西方列强的掌控，等到我大中华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龙翔天下......
“去去！走开！”
孙岚一愣，皱眉看着说这话的林亦轩。这是怎么了？
那边林亦轩见两个小乞丐还不走，态度上表现的更加厌恶了：“怎么还不走啊！脏死了，别挡路！”把手里的两个糖人塞给那个男孩，抢过孙岚解了一半的钱袋就要往怀里塞。
“你！林亦轩？！”孙医生狠狠的瞪着林亦轩，心下不解——明明两人在救国救民的思想上还是很合得来的，林亦轩怎么突然这么市侩？
“行了，咱们快走吧！”别过眼睛，林亦轩拉着孙岚要绕过两个孩子离开。
“林亦轩！我看错......唔...”一把甩开林亦轩的手，孙岚转牛角尖的脾气又上来了，就要和林亦轩原地开吵。只是，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捂了上来，堵住了孙医生的嘴。
“哎哎~小林说的对！这么脏，你也不嫌恶心~快走吧！”在林亦轩难掩惊讶的眼神和孙岚不知是憋红还是气红的脸色中，总是神出鬼没的赵大少又一次莫名其妙的闪亮登场。
拖着被自己捂着嘴巴的人，给林亦轩递了个眼色，三个人绕过两个孩子快速的走开了。
“呸！赵□□，你放开我！”某个没有人的胡同口，孙医生大喘着气怒吼。
“岚岚啊~我这不是放开了嘛！我不放手，你怎么说话啊~”赵□□腆着脸笑道，还一脸无辜的举着双手给孙岚看。
林亦轩在一旁憋着笑看俩人胡闹。
“哼！”孙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无视掉这个缠着他磨磨唧唧一个多月搞得他想发疯的赵家大少，把矛头转向了林亦轩。“好了，林亦轩，你给我个解释吧。”
“你现在给他们钱，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他们。”林亦轩把钱袋拿了出来放在孙岚手中，解释道。
听到林亦轩的话，孙岚依旧不满，但也稍稍压制了点，冷冷的问：
“怎么说？”
“你刚刚就算把钱给了他们，但他们也还是没法用你给的钱填饱肚子。”
“我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可是，能救一次是一次啊！你知道在英国......”
看着那边孙岚还是没理解过来，赵大少抬手示意林亦轩停下，自己又开着不正经的调调对他家笨笨的小医生说：“这里不是你去留学的大英帝国~你没见到那些乞丐都是一堆人一堆人的凑在一起的吗？这些老弱病残不过就是被派出来赚人同情心收钱的幌子，他们确实可怜，但你给钱是没用的，最后肯定会被他们背后那些有点手腕的收走。还不如小林做的聪明，两个糖人那些拿捏人头的‘老大’一般是看不上眼的，这样那两个孩子还能吃上一点东西。”
听到这里，再想起之前街上看到的一幕幕。孙岚沉默了。
看到人明白过来了，赵大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偷偷用眼角瞄着一旁的林亦轩：终于知道任皓天为什么肯留下他了。这小子，或许没有最初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好了，你俩不是要去医院，之后还要买菜吗？”一阵沉默之后，赵□□督促两人快去干应该干的活。
“嗯。”
“是的。”孙岚和林亦轩一前一后的回答。
“那...慢走不送~”赵□□倚着胡同口的一侧，不紧不慢的摆摆手，一副“走好”的表情，仍旧不正经的很。
孙岚还在发呆，虽说明白了亦轩这么做的原因，可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并且，总觉得有什么事......很怪？
于是，这次换林亦轩扯了孙岚，和赵大少道别，离开这个小胡同。
就在两人将要转过拐角的时候，孙医生忽然反应过来，一双眼睛喷着火的对赵大少吼道：“我X！赵□□，你跟踪我？！我说你怎么就出现在这了！！”
赵大少在孙医生的怒吼中，讪讪的转身抠墙——冤枉！不是这样的啊......是六叔叫他看着林亦轩别叫人跑了的.....当然，他肯跑这个腿，“能跟踪他家小医生”是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的......
大街上，林亦轩乐呵呵的拉着孙岚，依然左看看右看看的像个好奇宝宝般的打量着北京城的大街。心里那个愉快——赵大少真痴情啊！
孙岚瞧林亦轩笑的很不对头，一边那视线威逼，一边手上和他“过招”——小子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呢？！
而，就在两人拉拉扯扯，打打闹闹地在人群中穿梭前行时——
远远的，一声厉吼伴着杂乱的马蹄声传来：“闪开！快闪开！”
熙攘的人群中“哗”得散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通道。林亦轩和孙岚被急忙散开的人群夹着，踉踉跄跄的躲到了一边，身形还没站稳，紧接着，一队约有十人左右的骑兵小队驾着马飞快的冲了过来，迅速穿过了人们中间的空道。他们身上穿着统一黄绿军服，脚上蹬着硬挺马靴，腰上别着统一规格的枪盒，还挂着相同的马刀。
能在现在的北京城里骑马的，除了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洋毛子，就只有任少帅手下的骑兵团了。
林亦轩的眉宇之间不易察觉的抿起丝丝褶皱——在城里满是人的大街上这么策马狂奔，撞到人的话，被撞的就只剩一个死字了！不平的抬起视线追着冲出去的那一队人马，林亦轩有些不满的想：果然，少帅不在，这些当兵的就开始狐假虎威滥用职权了！
可是，当他的视线在在那远去的骑兵中打了个来回之后，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叫他愣住了——同样的军服，马靴，马刀......可是那气质，那身量......还有那张一闪而过的脸......任皓天？！
任皓天竟然赫然带着自己的骑兵队在白日的北平城里狂奔？！
林亦轩的心里，莫名的一阵巨大的失望，亏他自以为通过一个月的接触还是解了任皓天是个什么样的人的......
不过......说不定不是呢？林亦轩突然有点庆幸的想着，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显然那边的孙岚也看到了这一幕。同样是一张不敢置信的脸，孙岚也迷惑着，拉着林亦轩衣领的手不自觉的攥得更紧了。
感受到了好友内心的震动，林亦轩的最后一点“庆幸”也被无情的打消，被遮在袖子里的手，悄悄的握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出行诡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