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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刘弈城 明珠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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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阁内,杜夫人刚用过药正闭目养神,随着珠帘碎玉的碰撞叮当之声,钱嬷嬷匆匆来至榻前,发梢上还残留着门外初雪,立夏识趣的领着一众丫鬟奴仆退下了,只见杜夫人依旧闭着眼睛,问道:“事情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那何进也已拿了钱财返乡去了。”钱嬷嬷边说着边环顾了下四周,又悄声说道:“夫人,今早看守柴房的小奴来报,林月娘死了,人都硬了,不知夫人如何处置?”
听到此处,杜夫人睁开了眼睛,一手支头懒洋洋道:“你去禀报老爷,这事儿我可不想插手。”
“那……那女孩该如何?”
杜夫人摆弄着食指上微粉的丹蔻,皱了皱眉,抬眼道:“哼,林月娘,连我女儿的名字里都带着你的一个月字,你们不是一往情深么,我就要让你看看,你的好相公还管不管你的女儿了。”即使说着如此歹毒的话语,也不见美妇人脸上有任何狠厉之色,依旧笑眯眯的道:“留那女孩一条命,就说我不忍心孩子遭罪,你去代我向老爷求情,让那女孩留在府中做事吧,等过两年,我自有其他打算。”
“夫人,此次未免太过……夫人为此还流掉了一个孩子,据接生婆说是个小少爷,夫人,你太冲动了。”钱嬷嬷边说边帮杜夫人掖了掖被角,听到钱嬷嬷的话语,杜夫人这才神色微变,泫然欲泣道:“乳娘,你是没看见啊!那杜炳贤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林月娘固然可恶,可那杜炳贤也太不将我这尚书千金放在眼里了,我就是要让他也跟着疼,是他不懂得珍惜!”说完真的哭了出来,钱嬷嬷赶紧为其拭泪安抚,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又过了半刻钟,钱嬷嬷这才低眉行礼,恭敬道:“夫人好生休息,一切都有老奴在。”便出门找杜老爷去了。
看守柴房的小奴自向嬷嬷报了信后便一直注意着房内的情形,小女孩不再低喃,只微微搂着林月娘的尸体,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嘴唇干裂的能见到里边泛出的鲜肉,脸白的煞是吓人,小奴透着门缝看着这情景只觉得后背寒得慌。
不一会儿,管家领着两个大汉向这走来,小奴赶紧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杜管家点点头示意开门,随着门锁开启的声音,女孩儿的身子轻微晃了晃,该来的终究会来,自己恐怕连娘亲的尸身都守不住了。管家看着眼前的情景,问道:“从昨天夜里就这样了?”小奴赶紧边点头边答道:“是是是……到现在一直这样。”
杜管家皱了皱眉,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们两个,把尸体拖出去。”两个大汉听命向前,从女孩手中硬生生的拖走了尸体,随便用草席裹了两下抬了出去。女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杜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来到女孩身边蹲下,道:“夫人向老爷求了情,未将你娘移送官府法办,怜你年纪尚小,允你在府中做工,把这签了吧。”说着打开一盒鲜红的印泥。
月微自小跟着母亲习字,卖身契这三个字当然是认得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抬起了手,以抱着尸体的姿势跪坐了一夜,冬日的柴房寒冷无比,月微早就冻僵了,摁下手印的同时,月微不知是因体力不支还是因身体失温,终于昏死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已是在一间小破屋内,这里并不比柴房好多少,阴暗潮湿,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月微动了动手脚,还是僵硬的,如此怕是要落下病根了,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月微并不是不知道是谁造成的,并不是不觉得疼,只是娘说要自己活下去,那自己当然要好好的活着。杜夫人,杜大人,一个都不能得罪,要忘了恨,忘了痛,就这样活下去……活下去……
正当月微不停的将自己催眠时,小屋的破门被大力的踢开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夫人拿着一盆衣物直直的走到了炕边,“真当自己是个小姐了,死蹄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起来做工!”妇人边怒喝着边将衣物连着木盆一起扔到了月微的身上,临走还啐了一口正巧吐在月微的脸上,月微的身子还麻着,倒是不觉得有多疼,这样的羞辱也不觉得难堪,只艰难的催动自己的身体起身,草草抹了把脸,便扶着洗衣盆走到井边打水。
门外积了很厚的一层雪,月微踩着这白雪,用尽气力洗着衣物,手冻得完全没有感觉,心也冷冰冰的了,娘亲,月儿若一直这样麻麻木木的,兴许真的能活下去吧。想到此处,女孩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娘亲,爹不要你,杜夫人害你,但月儿是念着你的,你受尽折磨,带着屈辱就这样去了,但至少……至少你的遗愿月儿能帮你实现了…月儿会活下去…这样你在那一边是不是也能够无憾了呢?
日复一日,不是打便是骂,饶是再疼再苦,月微也未曾叫过一声,管事的妇人见此更是来气,折磨的更加花样百出狠戾无比,即使这样,月微依旧活下来了,不知是因为杜夫人吩咐要留条命,还是因为女孩确实命硬的很。
转眼半月有余,北燕最热闹的年节到了,街上处处热闹非凡,大梁城内夜夜灯火通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了,穿新衣,吃糖人,放鞭炮,成群结队的在城内大街小巷中惹是生非,大人也乐的一笑。
整个杜府也陷入忙碌之中,一则是年节,二则是杜大人的岳丈户部尚书李东海携兵部尚书刘威前来小聚,杜府头一次接待当朝两位大员,杜炳贤自是无比慎重。
傍晚日暮,两顶青轿落于杜府门前。杜炳贤一行早在门前候着了,杜夫人见到自己父亲忙上前挽着,眼角似是有泪光,“东海啊,你看你家女儿,眼里只有你,我这刘叔叔还是回家吃糠咽菜得了。”一旁站着的是一身青衣长衫的壮硕大汉,一手还提溜着一粉嫩嫩的孩童,杜夫人忙掩嘴笑道:“刘叔叔,瞧您说的,这都哪跟哪儿啊,哟,这就是弈城弟弟吧。”说着便去拉那吊在自家爹爹手腕上的小男孩,小男孩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一下又跳到了自家爹爹的背上,刘威一手将男孩从背上捞下来,一边说道:“大家莫见怪,我家弈城小子白长这个头了,害羞的很,跟个大姑娘似的,哎…也怪刘叔。我是老来得子,家里都宠得没边了,大家见笑见笑啊。”说着爽朗的将唤作弈城的男孩一把推进了杜夫人的怀里。
杜夫人拉着小男孩道:“我家月丽比你小五岁,我叫立夏带弈城去找月丽玩,可好?”刘弈城看了眼自家正笑得欢实的老爹,撅着嘴跟着立夏去找侄女玩了。
众人又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才入得了府内,瓜果棋盘早就准备就绪,一众人等自是一番玩乐不在话下。
另一边,跟着立夏走的刘弈城终于见到了自己传说中的小侄女,果真是小的很,含着手指留着口水还不停往自己身上擦,作为一个九岁的男子汉,刘弈城深深的感受到了侮辱,自己为毛要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起玩啊?还是个丫头片子,真是侮辱我的智商,趁着丫鬟老妈子们没注意,一个转身便溜出了门外。
此处乃杜府后院,刘弈城还是头一次来,七拐八拐的就迷了路。眼见越走越偏僻,不免有点头皮发麻,可想想自己可是男子汉,迷路什么的乃家常便饭,有何可怕,杀啊——边吼着边向着一旁小院冲去,小院一片荒凉,莫不是看到中间水井边有个女孩在打水,刘弈城还以为自己来到了鬼屋。
壮着胆子向女孩走去,刚想问问路,便被女孩转过来的脸吓得一声惨叫跌坐在地,女孩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身上衣衫褴褛,背后皆是鞭伤,有些甚至深可见骨,双手布满流脓的冻疮,不人不鬼的样子吓得刘弈城又惨叫一声,听到惨叫赶来的魏妈妈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跌坐在地,心想不好,一棍子抽到女孩身上,女孩应声而倒,却不发一言,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魏妈又是一棍子,只看得刘弈城心惊肉跳,立马回过神来,赶紧拦着,怒斥道:“你干什么!”魏妈妈立刻谄媚的笑道:“这小蹄子,不干活,还冲撞贵人,我替小少爷打她。”说着又是一棍子下去,刘弈城又要去拦,“你别打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她的错!”
“哟,刘少爷,你怎么在这?刘大人正找您呢。”钱嬷嬷及时赶到忙半拖半拉着刘小少爷走了,刘弈城回头的时候魏妈妈还在抽打着女孩,女孩依旧一声不吭,灰白的双眼紧紧的看着自己的方向。
快到前厅时,刘弈城挣脱了钱嬷嬷的手跑向自己的父亲,急道:“爹,刚才后院有个凶女人在打一个孩子,那孩子快死了,你快救救她!”
刘威一边安抚着吓着的儿子,一边疑惑的向杜夫人看去,杜夫人道:“那孩子本是看她可怜留下的,谁知偷了东西想跑,本想移交官府,老爷看她年岁尚小,便将此事压下了。”杜炳贤闻言呷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道:“此等刁奴,定是又犯了错,改明儿将她发卖出去吧。”钱嬷嬷忙应声答是。
“不是的,那凶女人硬说她冲撞了我,我都说不是了,她还打她。”刘弈城拉着自家爹爹的衣角很是气愤的说道。
钱嬷嬷上前一步,道:“那小妮子前几日偷了魏妈妈的月银,老奴本就想此女不能再留,待过了年就将她发卖出去,想必这次魏妈妈是怀恨在心,才动的手吧,小少爷莫急,老奴这就去叫她停手。”说着便在杜大人的示意下出去了。
刘弈城听到此处才放下心来,不再多言,这是别人的家事,刘大人也不好多加干涉,便也不言,杜夫人见气氛尴尬,忙又讲了好些趣事,这才将气氛缓和了下来。众人用了饭食便各自打道回府了,唯有刘弈城小少爷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小女孩,生怕因自己的缘故挨不过打就这么死了,怕的饭也没吃多少就这么回府草草的睡下了。
而钱嬷嬷赶到院中时,月微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刘家的小少爷看到了。”
魏妈妈赶紧卑躬屈膝道“是老奴一时不查,钱嬷嬷,这小蹄子该如何处置?”
钱嬷嬷想了想道:“扔到后门,死了最好,夫人那边我会去说,若到了明日还未死就捡回来继续养着,夫人是不想轻易放过她了。”
“哎哎,老奴明白了。”说着就像拎死狗一样将血肉模糊的月微拎到了后门外,临走还不放心,栓了根粗麻绳绑着,怕月微半夜醒了逃走。
连日来下的雪已经化了,冰凉的雪水混合的血污浸湿了月微的衣物,月微是被冻醒的,眼也睁不开,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全身冻的生疼,伤口的疼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我还不能死,娘亲要我活着的,我不能死……若连我也让娘亲失望了……娘亲会难过的……会很难过……
正在此时,后门这里的小巷子内传来些微声响,细听是脚步声,月微看不到来人,但感觉到有人抱起了自己,身上的麻绳也被解开了,弄到了伤口,很疼,来人的身上很暖很干净,勉强能看见他模糊的面庞,应该是个身着布衣的成年男子。不知抱着自己走了多久,感觉没有多久,月微被放在了一张暖和的床上,屋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月微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清凉的药汁随着伤口渗进体内,虽疼身上却不那么难过了,又是一阵剧痛,月微干脆昏了过去。
待到醒来时,天已是大亮,月微还是躺在后巷内冰凉的地上,砖瓦的雪水混着自己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冰,一根麻绳将自己拴在了后门的门环上。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魏妈踢踏着鞋走了过来,踢了踢月微,只听得闷哼一声,“哟,你这小贱人倒是命硬啊,居然还活着!”说着一手抓着月微的头发将其拖回了破屋,接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月微艰难的爬回泥砌的土炕上,气喘吁吁的仰面躺着,难道昨天晚上的事只不过是一场梦?月微摸了摸后背,伤口已经结痂但并没有什么药物,月微笑了笑,果然,自己已经疼得出现了幻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