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游此至彼

1、了尘

　　了尘
　　阳光温柔地匍匐在我的耳旁，淅淅沥沥地光线轻轻地将我唤醒。
　　我又能呼吸了。
　　感觉很累，骨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浑身软绵绵的。渴，想喝水。
　　“醒了？’
　　没来得及睁眼，一股液体直流而下，身体顿时轻盈了许多，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我终于睁开了眼，小G就伏在我身旁。
　　恭喜，你已经是一只鬼了。

　　我新奇地望着小G，同时我对自己的新身份兴奋不已。“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小G一字一顿地告诉我。我低下头，思忖片刻，“了尘。”好，了尘，我是小G，也是你作为一只鬼生活的向导我很高兴它没问我叫了尘的原因，不过也没什么。好了，无论怎样，我都要接受小G，接受我是一只鬼的事实和一只鬼的生活。
　　我紧紧地跟着小G，我很想听它说些什么或问我点什么，可它始终一言不发。我也无心看周围的风景，因为周围都是我熟悉的一切——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那些热闹和喧嚣已经被封印，不再属于我。我仿佛又回到小G时候，在潮湿的水族馆里，我独自一个人在长长的甬道，听那些鱼儿歌唱。不告诉任何人，独享这个秘密。
　　这是入口，也是人的世界和鬼的世界的分界，不再看一眼吗？
　　不用了。我轻轻回答。
　　拉紧我的手，是的，我还有手。我感到自己在急剧地坠落，像一尾潜入深海的鱼，随着一个黑暗的涡流旋转。我知道，这是一只鬼的出生。

　　感觉怎样？不那么好。很多鬼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坠落，把自己，杀死了。不是每个人死后都像你这么幸运成为一只鬼的。最后一句似乎才是它真正想传达给我的，
　　我头痛的厉害，那么死掉的鬼呢？
　　小G沉默，我感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和荒凉，不知道，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游荡，也许永远消失了。
　　或许他们又一次成为了人，等待下一次成为鬼呢？
　　小G笑了笑，我喜欢你的想法
　　我明白，小G的意思是，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所以仅仅是喜欢，并不赞同，但我还是很高兴。
　　喜欢吗？这个地方。小G突然低下头，望着淡紫色的土地。
　　我强迫自己忍住头痛，撬开脑袋，把那些地理元素扔进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只有土地，淡紫的，干裂的土地，还有一望无际的巨大的风。紫的沙尘在空中剧烈的舞蹈，想到无数人所期盼的天堂是这幅贫瘠，荒凉的模样，祈祷的时候热切的心情不知道会冷却成什么样。
　　我抬起头，仿佛看到太阳，紫色的沙尘使它若隐若现，光线视乎因为沾上了尘土，变得停滞不前。
　　这颗恒星距这里101亿年，小G头也不抬地说，它的名字叫做旅
　　了尘，跟我走。
　　尽管我头还疼的厉害，还是尽力跟紧它，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会服从它，在我还没有厌倦之前
　　不觉得渴，也不累，只是快速前进，大片大片的紫色急剧地后退，渐渐变得陈旧，凌乱，整个世界只剩下仓促的呼吸。我对我的脚失去信任。以前我从未走过如此多的路，不对，倒有一次意外。、
　　那天天气还算不错，我心血来潮想去郊游来着，于是就约了女友去郊外。梅子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可要说她哪可爱我就没法描述了，总之很喜欢和她在一块就是了。
　　我们在一起了三年。我死的那一天正好是我们分手整一年。我一直认为我们分手的原因很奇怪。有一天，我们正在等车，她突然说，你好像很喜欢蓝色。我这个人对颜色没有太多概念，这倒不是说我是色盲，只是对颜色没有那么强的概念，无论什么颜色，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会这样问？那你自己看啊，不然你的东西为什么都是蓝色的我这才开始观察，手表是蓝色的，上衣是浅蓝，裤子是深蓝的袜子也是蓝色的，不过，鞋是白色的，只不过鞋帮上有一道蓝边。我尽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该死的蓝色，一边笑着对梅子说，巧合吧，我，不是那么喜欢蓝色的。怎么会是巧合呢明明都是蓝色的，明明就喜欢蓝色！ 梅子喜欢用明明这个词，其实如果她少说几遍，我会更喜欢她。不，我不喜欢，不要再问了!车来了。我的声音有些恼怒，梅子的眼睛里突然噙满泪水，拎起她的旅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她的眼泪一定特别汹涌，我也想追她来着，可我实在太累了，陪她走了两天两夜，只因为他说要为奶奶祈福，徒步才显得诚心。公交车就在眼前，我累了，于是我走上公交车，向梅子的反方向驶去，梅子和我已经完了。我还是会猝不及防地想起她，有时是早晨刷牙时对着晶蓝的牙膏，有时候是在离开家时，无意瞥见蓝色的天花板，我会想起她，想起她婴儿蓝的瞳孔。
　　喂，在想什么？小G突然问我，我什么也不想回答，现在整伤心得紧。真不好意思，不该打扰你的，以后这样的机会你会越来越少的。我想寻找小G的眼睛，可它正专心得看着前方，你知道吗？你很特别，有的鬼都已经是鬼了还不肯相信它死了，无论怎样也不肯跟我走，可你却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我轻轻说
　　小G像是没听见我说话一样，猛地把我往前一推，到了
　　一座山迎面飞来，把我装成了严重的内伤。
　　晶莹得像梦一样的东西，这是我们将要住的地方，小G的声音仍是寒冷的。我不知道这是它和自然长期磨合的缘故还是他的热情d早已在某个不被察觉的瞬间消失殆尽了。
　　你将是我带大的最后一只鬼。
　　鬼，是不可以像人一样的自由。哦 我的意思是，鬼永远都是人的附属品，但是又脱离人之外的东西。哦
　　小G古怪地一笑，你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是的，我是怎么死的？只是突然厌倦了吧，只是觉得，没有意义了吧，还以为又多特别。

　　那幢晶莹如梦一样的建筑叫做凌宇，是鬼的早期住所，我有些眩晕，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东西。它不同于地球上的任何建筑，整个宫殿以一种奇异的力量凝聚着，逼仄的环境显出磅礴的大气，他没有与淡紫的地面接触，微微散发的光芒轻抚着大地。

　　我只顾惊叹了，也只剩下惊叹了。
　　这是你的住所，小G指着一扇写着“”海蜃的门。
　　无边无际蓝色将我密不透风得包裹起来，小G没说什么，勿自离开。留我一个人浸在蓝色里。巨大的睡眠立刻包围了我，从未睡得如此安好，像漂流在海上，

　　一个死了的人竟然有幸成为一只鬼，甚至似乎又像人一般活着，我不明白。关于我的前世，我不想多讲，反正是很无聊的人生。当我决定死的时候，发现似乎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只是没想到，死并不是一个终结，而是另一个开始，我现在还看不到结局，作为一只鬼的结局，我还不想死，况且，我还不知道怎样去死，一只鬼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
　　时间，真是奇怪而又有趣的东西，它和空气一样无孔不入，但我们有办法捉住空气，甚至可以弄脏它，却永远没有人得到时间，时间却无时无刻不在占有你，历即使
　　你现在只是一只鬼。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小G已经在我身边了。

　　你还有四天时间，本来是五天的，你已经睡过去一天了，又是这种莫测的语气，我没理它，反正它还会继续说的。
　　小G似乎没有感到我沉默的敌意，反而微微一笑，四天后，你讲忘记你在人间
　　所有的记忆。甚至你的死亡，甚至忘记你是人的贵。
　　胸口一阵钝痛，这番话我需要好好消化，或许我还活着，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罢了。
　　你死的时候是三十岁那么，三十年后你会在同意时刻死去。你活着时候给自己多少机会，现在仍如此，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不是慢慢变老，而且渐渐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你也会忘记的，你真正的记忆是从四天后开始的，直到三十年后，这也算一种命运。
　　我无法再做到淡然了，我很茫然，接踵而至的是愤怒。。
　　只是想安宁。

　　四天后。所有的记忆都将消失殆尽，无论你荣耀，潦倒，终将化作烟土。所有的事情都将清零，所有的信念也都跑走，寻找下一个主人，只能无力地接收。我甚至没力量结束了自己，我对现在的自己一无所知，这次，没有选择给我。
　　只能等待
　　这四天小G没有出现过。我独自在雪原游荡，并没有想要中那么难熬痛苦，本来就是没有尽头的，即使了尘又怎样，就让它继续吧，j我没有力气和它继续抗争了，我累了，只不过太晚才意识到生的本质。活着的原因，是因为未找到生的意义，或许，现在我找到了吧。

　　我是了尘，一只新生的鬼，我三十岁。每只鬼一出生都有自己不同的年龄。我的年龄是小G告诉我的。
　　虽然和小G认识没多久，可能是它是我认识的第一只鬼吧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日子很静，对我最困难的是适应我那渐渐改变的身体，十岁以后，我几乎矮了一半，有些原本对我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却倍加困难。
　　走在街上，那些年老的鬼们总是向我投以同情的目光，我不需要他们来提醒我的寿命。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并且深深地遗憾。为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自己时间是注定好的呢？我是多么依赖活着的感觉。
　　四岁的时候，我开始恐惧死亡，特别是目睹了梅子的死后。梅子在我29岁的时候被小G带到海蜃。当时它25岁，没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我们自然而然地相爱了，像一队阔别重逢的恋人。
　　我们彼此都很珍惜与对方在一块的时光，晚上一定要相拥而眠。一起走过了很多个地方，我总是对它说，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就是她的眼睛了。纯净的婴儿蓝。
　　终于那一天到了，我轻拥它在怀里，，看着它静静地消失。满腔悲苦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小G只留我一个人静静陪它。
　　我死后会怎样？这是梅子死后我与小G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道，等我们死后自然明了。何须去在意。
　　我转过头，不再看它。

　　我感到自己身体勿自轻盈，漂浮起来，我想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色的漩涡将我包围，那些记忆碎片，像一颗颗子弹打中我的心房。

　　原来每一场死亡都是另一场出生，没有什么真正的完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雪原里看到的一颗颗萤火虫，不知道自己将要去何方，我只有沉默着，或许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心情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