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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二十三 泪羽之殇 雾灵山谷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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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灵山谷间,桃树铺了满坡。
三月的清风偶然路过,扬起漫天飞花,落落似雪。
谷间隐着三间秀雅小舍,倚山为屏,擑竹为篱,自成院落。
石壁上天然一孔,汩汩冰泉源源涌出,注入下方一泊清潭,潭上嫩绿莲叶点点飘曳,空气中若有若无浮着尚不属于初春季节的荷花清香。
泉水出口下,幻夜裸身靠着灰青色的岩石浸坐塘中,头微垂着,双目紧闭,流下的泉水浇透一头乌丝,湿淋淋聚成绺贴服在身体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他这样还能再撑多久……”
“谁知道呢……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也许过不了三天。泪羽潭水虽然可以暂时压制天火之焰,但在红线延到心脏之前,恐怕他就要耐不住潭水的寒气倒下了。”离俞无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似是自言自语。“倒是你,刚登基不足七天就跑出宫来没问题么?”
“啊,没事没事,朝中的杂事交给张文绍和甄老头就可以了。”柳易成摆摆手。
“这国家的命运交在你手里,还真是悲剧。三代之后,妖孽亡国,看来预言说的一点都没错。”离俞讪笑,终于偏过头来看着易成。
“那件事,决定了?”
“嗯。”虽然只是轻轻一声,离俞答的很干脆。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
“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是一样看着他去死。”语气平淡的像白水,仿佛这完全不是攸关生死的大决定。
“可是,那也不用今晚就……”
“今夜是月蚀太阴之时,错过今夜,很难保证法术成功。”
“还是太操之过急了,你有问过小幻自己的意见吗?”
“不需要。”离俞简短地截住了易成的话,“他答应过我,只要帮你得到龙之魄,就任凭我处置,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易成挥拳击向离俞,却被离俞单掌轻易挡住,反推回去,趔蹶几步,很不光彩地翻倒在地滚了几滚。
“放心,我会陪着他。”离俞随手接住几瓣风中零散飘舞的粉红落花,握在手心,张开手指时,花瓣已被揉烂出汁液来。
扑落残花,他才慢慢说道:“那狐狸,也是怕寂寞的呢。”又说,“你还不走?!”
“为什么我要走!我也要陪着他!”易成越发难过气恼,脾气上来开始耍赖。
“别女人似的唧唧歪歪。”离俞颇不耐烦,“你觉得对不住他就趁早去抹脖子。再说,他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易成顿时矮了半截,对幻夜,他确是有愧于心,纵然想过无数种方式补偿,惜时下已然无能为力。但若真说幻夜于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倒也很难,只是觉得如果少了他,就冷清了许多,空荡荡的。
他红了脸,想不出怎么回答离俞,浑身不自在,这时候总该有谁跳出来伶牙利嘴地骂他一顿才解得冷场的尴尬,于是突然发觉少了一人,便忙问:“怎么不见青音?”
离俞冷言道:“要是被她看到,你认为你还有活路么?”
易成想想也是,不但自己没脸见她,以青音的脾气,自己死上一万次也未必能平愤。
“我借口让她寻族中长老求解救的方法,让她回青碧去了。不然那丫头在这里,也是很麻烦。”
“嗯,也是。”易成只好含糊应对。
“主人,洞冥草准备好了。”一个嗓音粗哑语气却扭扭捏捏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蹿出来。
易成定神看时,见过来一人,身高八尺,五大三粗,面如黑炭,却头上梳成两个丫鬟髻,用蓝布条包起来,脸上涂着红粉嘴唇抹着胭脂,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裙子,肥壮的身躯把裙腰撑开了口,露出肚皮上黑色的体毛,左手单手托着一雕花檀木盘,盘中坐着五寸来高小酒罐一个并两只酒盅,右手抱着一堆似在泛着幽幽绿光的奇怪植物。
“知道了,琼莲,烦劳你把洞冥草扎成婴孩手臂粗细的捆,沿潭水每隔一丈安置好一束。” 离俞说完,又像安慰小孩子似的拍拍他,柔声道:“去吧,不用担心。”
琼莲单膝跪地,小心地把托盘放在离俞脚边,行个躬身礼,才退下了。
柳易成看直了眼,磕磕巴巴地问:“这位是谁?”
“琼浆莲罍。那日在迎家酒馆,可还记得放在门口的上古酒器么?”
易成左思右想,恍惚好像有那么个物件,又记不真切。
“喔,是了,那时酒后闲聊你错过了,幻夜夸赞了琼浆莲罍几句,他感恩赏识就跟过来,甘愿为仆追随幻夜,不比某些只会伤他害他的人。”
易成知道离俞借机骂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离俞摆出酒杯,道:“来一杯么,试试琼浆莲罍的味道。”
虽然只是掌中小小一杯,清冽酒气却四溢香飘,闻之即醉。
易成也不推脱,接过一饮而尽,顿觉脑后晕眩,身体软绵绵不听使唤,哼了一声便倒地不起。
离俞收起酒杯,喃喃自语:“这样……就没有人再打搅我们了……”
是夜,太阴流光精华洗净碧空,浩瀚墨海杳杳无星,唯见一轮圆月通透如镜。
插在泪羽潭畔的洞冥草束在黑暗中隐隐散出幽幽绿光,吸引浓重的阴气灵漂浮围聚在潭水附近。
潭水尽头,火烫吻啄的触觉唤醒了昏迷中的幻夜。
“离俞……”身体下意识地抗拒,又无力地倒在离俞怀里。
“嘘,别出声……”离俞托起幻夜下颚,在冰冷颤抖的唇尖封上一个吻,轻轻说道,“要吓到那些暗精灵们的……”
孟夏将至,天幕中竟见几朵盈盈细雪飘飘落下,纤纤雪花渐落渐多,纷纷洒洒。
“冰墓?!”
“抱歉,私自做了决定。”
“为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难得一见的千年老狐就这么死掉未免太可惜了。”离俞笑笑,虽然是和平时一样带点狡黠的笑容,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不要乱来,以你的功力,施行冰墓这样的元古法术太勉强了。若被阴气反噬,你数十年修为岂非毁于一旦。”
“你怎知我会毁了修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离俞继续善意调笑,绕至背后,贴紧他的下身,“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夜晚,还是在昆仑山的天池了,不过那时你可没这么听话。”
幻夜咬紧了唇,阖上眼,却并不躲避,听任身体在一次次爱欲的冲击中失去重量。
柔滑冰冷的潭水,漾起层层涟漪。
“还记得么,那时我许给你的……”
雾气朦胧的眼眸中,忽然亮起闪烁的光。
数只卵石大的光球,宛如无数金色萤火汇聚,蔓延水波之上。金光辐射之处,水波璀璨如点点繁星,似是苍穹翻转,落于水面。
“好美……”幻夜不由得轻叹。
“这蔓金苔其实早就寻得了,一直留着,想不到却是这个时候才能给你看到。遇水而燃的蔓金苔,相传可以带走想人们丢弃的旧日的记忆。你说过要忘了被我占有的耻辱,趁它们还没熄灭,只要碰触,就可以做到了。子时将过,时间不多了,我要准备施法,将来假使缘份未尽,也希望不再相见。”
离俞说毕,扔下幻夜,趟水上岸,再未回头。
鹅毛大雪自天而降,化作钻石般的冰晶,携着陷入沉睡的幻夜慢慢滑入潭底。
潭水逐渐凝固,将至日升,终于全部冻结成冰,昔日绿波归于静止,光滑如一块硕大的碧玉。
一页纸笺飞入风中,人去矣,莫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