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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二十 心结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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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家酒馆是宁雉镇上唯一像模像样的食肆,虽不起眼,也算有些故事,初代掌柜传说是在御膳房做过厨子的,受过老皇帝的赏识,赐莲花酒缸一个。如今已传到四代,店仍旧也只有一层铺面,大桌四张,小桌八张,分东西排开,正对大门处留出四四方方一块空地,用红绳围着,正中八角雕梅檀木墩上安放着御赐的宝缸,供过往食客瞻仰。也有人图吉利的,进门出门往里面投几枚铜币祈福。
沈遨叫了两壶酒,一干人菜吃够了,喝了几杯,无话闲聊,就扯到这莲花缸,猜测其来历究竟是皇宫赐宝,还是店家为招揽生意,提高身价闹的噱头。
大家叽叽喳喳说的高兴,唯独幻夜闭口不语,面露厌倦之色。
“秦哥哥也来说说看,这缸到底什么来头?我说呢,一定是店家自己瞎编的!才没有什么赐赏这种事情。”南宫翎儿摇晃着脑袋,动作竟然和柳易成如出一辙。
近墨者黑,一点不假。
“无聊!”幻夜只两个字就把翎儿泛滥的热情给拍了回去。
“这种事啊,问我家主人就最对了,我家主人修炼了千——”
离俞赶忙夹起一个酱鸭头塞住青音的大嘴巴。
“暴殄天物,琼浆莲罍中注入寻常酒水,只需一夜,次日倒出,便可如百年佳酿,若是一直以美酒来养,天长日久,罍自身也会酒香扑鼻,且愈见晶莹通透,如璧玉一般。如此宝贝,被白白空置,还装了许多灰尘铜臭,实在可惜!想来当年的皇帝也肯定是个没眼色不识货的。”幻夜讲毕,以茶润唇,便不再开口,心下暗怪青音多嘴,闷闷不乐。除了做些打扫粗活还算麻利,平日没心机没大脑做事莽撞说话草率,幻夜有时很是怀疑青音到底是不是狐狸出身。
“我家主人对古董珍奇,在行的很,无人能出其右!”青音几口嚼完鸭头,不失时机地吹嘘一番。
离俞摸摸幻夜握着茶杯的手,以示安慰,顺势捉住揉捏几把,坏笑道:“我知道一个精于仿制的石匠,介绍你认识如何?”
幻夜被咬了似的连忙抽手,余光环视一圈,见大家仍在连连惊叹琼浆莲罍的神奇,并未注意,才放下心来,虽是被吃了豆腐肝火上头,但离俞所言正中下怀,于是故作平静道:“你打点好,送到余府上,岂不更省去许多麻烦。”
离俞差点笑出声来:“你只知其一,要是知道这罍的另一奥妙所在,包你甩都甩不及。”
幻夜向来自诩通古晓今,对各各奇珍异宝的来龙去脉更是了如指掌,就算对“其二”好奇,只道离俞调侃他,不愿多问。
众人嘻哈玩闹,甄秀秀冷不丁说道:“柳兄弟怎么方便这么久不见回来?”大家方发现少了一人。
四下寻找不见踪影,所幸门口收账的先生有瞧见,说是随了一个有钱的胖头少爷走了,描述相貌,和江羽檎如出一辙。
离俞暗觉不好,不动声色地叫伙计撤了残席付账,安排沈遨带南宫翎儿回家乡藏着,又叫青音送甄秀秀偷偷进宫去,装出个新婚之夜被劫,夫君下落不明的悲伤样子来。
宫廷里出了丑事,通常不会外扬,皇帝老儿病重管不得事,见人回去,应当也就罢休了。
万事妥当,离俞催促两路人赶快上路。自己则和幻夜一道骑马抄近路返回长安城。
快马奔了两日,远远已望得见城墙。
幻夜始终静默不语,不详的预感像密布的阴云,从胸腔中层层扩散。
马蹄声声疾如暴雨,强飓冷风呼呼掠过耳际。
“离俞!”幻夜突然勒马喝住奔在前面的离俞,“碍事的来了!”
一语未了,地表黄土腾空卷起,漫布天日,细碎砂石扑面而来,迷人视线,糊入口鼻。
坚实的土壤松动开裂,锥钻似的直冲上三尺有余,中间钻出个道人来。
“土遁术!”离俞轻呼出声,随即狠勒缰绳,脚尖注入力道点住马蹬,身体弹到半空翻转一周,遂做大鹏展翅,稳稳立在马鞍之上。骏马扬头厉声长啸,前蹄悬空,后蹄捻住地表旋扭,与幻夜正对面,把虚尘子夹在中间。
虚尘子扫视左右,幻夜离俞一黑一白,皆是杀气腾腾,严阵以待,配在一起,好似无常一般,独不见柳易成,顿感不妙,这两个急匆匆往京城的方向赶路,定是事情有变,皇子恐怕已经被别人先下手夺了去。
幻夜心急惦念易成死活,加上之前被这牛鼻子老道摆过一道,恨不得扒皮抽筋才解恨,催动法力,双掌掌心聚起蓝色闪电,咔咔作响,击向虚尘子面门。
傻狐狸,没事生事!平常碰见这老道跑还跑不及,你不出手,没准他就走了呢。
离俞暗骂,一边振袖抖出十数枚冰锥,瞄准虚尘子胸□□出。
虚尘子确也本不愿纠缠,见他两个竟然先动手,难得这狐妖和黑术士凑在一起,不如趁机了断,虽然费些功夫,也是为民除害好事一桩。于是祭起拂尘,劈、缠、拉、抖、扫,招数尽出。
如果论比较法力,幻夜离俞两个加起来,比虚尘子略高那么一些些。可是论刀剑功夫,两人互相比划比划还算势均力敌,对虚尘子就差了那么一些些。
如今近距离接近肉搏,运用五行法术要时间,还要空间,就吃亏不少。离俞的精钢幡还能抵挡,幻夜没有兵器,又不谙拳脚,只有挨打逃躲的份。
百招过后,离俞渐渐呼吸紊乱,招式漏洞频出,只有他一人,一定早脚底抹油了,可狐狸在,明摆着打不过还中邪似的死活赖着,着实气人。
反观过来,虚尘子虽然占了上风,倒愈发无心恋战。
离俞忍无可忍,冲幻夜吼道:“救人要紧!别跟这老道浪费时间!”言下之意,自己已支撑不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但要逃,还要逃的很光彩,很伟大。
幻夜战的正酣,睚眦俱裂,口流磷火:“你傻的吗!龙之魄密帖被偷了都不知道!”
离俞听说,忙抽手去摸怀里,果然贴身护着的半幅密帖不见了踪影。
老道向来标榜正派,居然妙手空空使得出神入化。
见离俞疑惑,虚尘子得意地脸上五条白毛吃了癫药似的乱颤:“贫道和皇子生母云琅夫人乃是旧识,如此小技,焉能不会?”
对离俞来说,要不是为了跟狐狸达成的协议,柳易成死活才不关他事,倒是死了干净。人可以不救,龙之魄的密帖是不能不抢回来的。
于是手下钢幡更加了气力,挥的飒飒生风,招招逼命。
虚尘子右足置前,右手拂尘挡住离俞钢幡;左足位后,左手运法封住幻夜赤火,一敌二,还似乎游刃有余。
离俞早沉不住气,只想速战速决,不杀掉虚尘子,怕是再难拿回密帖。瞅准一个空档,冲虚尘子天顶盖全力劈下。不想正好中计,虚尘子弓腰偏头,晃过一招,离俞使的力大,身体前倾,正面露出破绽,老道注力于拂尘,罡气破空刺入离俞腹部。
借着罡气的力道,鲜血喷出三尺余高,纷纷扬扬洒落,沾红一地枯草乱石。
虚尘子挣扎着扭头,哆哆嗦嗦挤出“你……不能……杀……”四个字,便直挺挺倒下,一动不动。
“怎么会……”幻夜面如死灰,长剑当啷落地。
原本一时心急,怕离俞被伤,想要去分老道的心,哪知虚尘子见了破绽心下狂喜,未料幻夜能由口中吐剑,猝不及防,硬生生后心着了一击,穿了个透凉。
离俞衣服被罡气划破,吓得不浅,还好虚尘子倒下在先,只划了些皮,没伤到骨肉。见虚尘子竟在幻夜手中丧命,一时也呆了。
霎时间天地变了色,青乌云空中霹雳喀喇喇震响,迫人心腑。
幻夜双膝跪地,气流挟着浓云,化作螺旋绳索,从天而降,将他紧紧缚住。云空探出五道血赤闪电,分别刺入其脑顶、眉心、喉头、心脏、丹田。
平素冷峻的俏脸扭曲一团,苦楚难当,令人不忍卒看,忽地发出悲鸣,响彻天地,口中喷出一个晶亮球体,被道白光裹着吸入云端。
缚锁解除,狐狸气若游丝,瘫软在土地上,一动不动。
云层散去,天空慢慢转晴,恢复了傍晚的清静,离俞待缓过神来,跌跌撞撞扑过去抱住幻夜,疯了似的扒掉他上衣,见从脐处向上,生出一条朱红线来,虽然只有蚕丝粗细,却红的刺目,深入肌理,仿佛烙上的一般。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幻夜吐出一口气,勉强睁开眼,动了动唇,却无力说话。
“你被虚尘子暗算之前,九香来找过我,她这次下山,就是为了你的事,她说你有天劫,怕是难逃,我不信她,后来你被打回原形,我以为,以为你的劫数已经过了……却……”
离俞心如刀锥,和幻夜的纠缠,如此,就是个了断了么……
和幻夜初识的时节,他还是昆仑山的嫡系弟子,学的是正统的仙家道术。疯疯癫癫的神女九香,仗着自己天生神族,又是昆仑主的爱女,成天不思修炼,专门喜欢搜罗漂亮可爱的东西。明明是注定狩猎邪魔外道的神族,因为“可爱”这个原因,愣是从冰牢中把犯下□□杀戮重罪的妖狐据为宠物,养在身边。
“他本性不坏,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爱罢了。”那时候,九香是这么说的。
因为长相清逸出众,离俞自然也成了九香追逐的对象,只是碍于他有未婚的娘子惜惜,不敢太过放肆。二十出头的离俞,心比天高,只想修成无敌仙术,每日痴迷练功,哪料想独守空闺的惜惜因为常常上山探他,偶然遇上了无事闲逛的幻夜。
自知相守无期,惜惜吞金自尽。
离俞也清楚,惜惜起初虽中了媚术,但云雨过后,却是真心相许。真正伤了惜惜的,是他的冷淡给她的寂寞。
他曾经恨幻夜,恨到咬牙切齿,不是因为惜惜为他而死,而是为他从未对惜惜动心。更多的,是他不敢面对自己的愧疚。
他也要他尝尝无爱的滋味,所以他强要了他作为报复。
昆仑向来天晴,那日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他犯了亵渎的罪,被逐出师门。而妖狐也从九香手里逃脱。
之后六十年,离俞炼成禁忌的□□术,和幻夜的追、打也持续了快六十年。有时他胜了,就再一品当年那日妖狐身体的美味。
这羁绊,如今,这么突然,这么简简单单,就到了头。
啪,啪,啪,几声击掌,一个紫衫男人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真是好戏,看来进展比预期的要顺利的多。”
离俞看着这人,从未见过的,但气息觉得熟的很,好像丢在什么角落的陈年旧识,一时想不起。
那人讪笑道:“离兄久不见,不记得我了?在下紫笙,晋王爷的门客。”
听他如此说,离俞便知道劫走柳易成和给虚尘子通风报信的必定都是此人,但再想,仍是哪里不对劲,这个紫笙从开始就隐在暗处一直偷窥的三人的争斗,竟毫无生息,以致三人都毫无察觉。就算现在这样相距不过三尺,也仍是感觉不到一点活人之气。他游历江湖六十年,阅人无数,并不记得见过或听过这个名字,可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他握紧钢幡,警惕地注视着紫笙的一举一动。
紫笙见此,便道:“离兄不必过于紧张,我想杀你,你早活不到现在。”顿了一顿,又冷笑道,“你要死了,可就快活的多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看着你——痛苦——六十年前,你的女人背叛了你;六十年后,你爱上的男人就算要死了,眼里心里也只有别人,而且——龙之魄的另一半全在我手上,我会把那个人也放了,让你看着那两人生离死别卿卿我我。说起来真是悲哀的人呢,不能被所爱之人了解心意,只会给他人做嫁衣裳。”紫笙缓缓说完一席话,初时阴冷,说到后来,竟好像自言自语,多添怆凉。
“你怎么知道这些!”离俞喉咙干涩,十指紧攥,颤抖不已。
“我说过,你已经忘了我是谁,你对我做过什么。”
言语中深沉的恨意仿佛洇入池塘的残墨,慢慢地渗透,扩散,直至晕染了整个空间。
“唔……好热……火……火在烧……”离俞怀中的幻夜混沌不清地呓语。
“看来你不应该再和我浪费功夫了,等红线顺着经脉延到心脏,他就会全身被自己沸腾的血烧的溃烂而死。而且,会打扰你们的人,恐怕也已经在路上了。”
紫笙说毕,顺手从虚尘子袖里抽走半幅黄绢:“万事俱备,完整的密帖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希望,你还能活到龙之魄现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