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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道高一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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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丧,失意,都不足以形容柳易成现在的心情。
除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皇位,他一无所有。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真的要回到甄府去吗?
虚尘子也好,张文绍也好,甄孟桓也好,他们早编好了绳套,从他出生那一天起,迟早要套在他脖子上,勒紧,直到他成为言听计从的傀儡。
很久没有一个人走在清晨长安的大街上了。
一队袒胸露背,身背兵器的髭须壮汉纵马急驰而过,差点把魂不守舍的易成踢翻在地。
“瞎了眼了!”易成拍拍土,小声骂道。
未料为首的又折了回来,吼道:“小子!知道莫震宅子在哪吗?”
“西城郊外,远着呢……”
易成瞅着那人,阔鼻方口,背阔腰圆,手上胸口都长着浓密蜷曲的黑毛。
不晓得是哪里的土匪山贼,惹不得。
“碰到个识路的,省了兄弟们的麻烦!”匪首哈哈大笑,揪小鸡一样把易成一把拎上马背,“算你小子运气好,带爷爷们去,得了财宝赏你!”
马蹄扬起的尘沙弥漫了半边天。
尘埃落定在莫宅高高的朱漆门楼。
原以为只会看到断瓦残垣,却不想一切如旧。
就连离开之前用来做糯米团子的石臼都还在院子里扔着。
“他娘的,这么大个院子,哪儿有宝贝挖?”盗匪们骂骂咧咧,四散各处寻觅,早把易成忘在脑后。
蓝天上掠过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石缝中的青草已经冒头了。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细碎的脚步响。
除了那些盗匪,这里还有人?
易成定睛看时,是两个白衣小丫头,也不说话,只站着笑。
过不多会儿,各种各样的声音似乎多了起来。
仆役丫鬟们的影子在回廊间,院落中穿梭,端茶的,扫地的,修剪园子的,驱逐猫狗的……
大家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即使擦肩而过,也没有人注意到呆立其中的易成。
就好像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喂——你们——”
小石子投入了平滑如镜的水面般,伸出的手臂仿佛在刹那间穿透隔离在他和这个世界不同时空间的屏障,螺旋气流以指尖的触点为中心扩散,伴随着阵阵微弱到无法察觉的颤动。
所有的人瞬间烟消云散。
只有那两个白衣丫头仍在抿着嘴笑,
回廊远处传来妇人的佯嗔:“小孩子做事就是靠不住!叫你们带个人来也值得捣鬼。”
进得前来,易成方看清这妇人四十上下,未施粉黛的面容带着与年纪的相应的平和,一身素服,缓缓前行。
妇人的脚边跟着一只体型肥硕的两尾怪猫,“叭——叭——”地舔着舌头。
“想不到你竟会住到这宅子里来……”易成还没来得及发问,那妇人先开口说道,“该说是解不开的缘分,还是冤孽呢?”
顿了一顿,看着易成迷惑的神情,那妇人才自我介绍:“我叫莫柔烟,是莫家的人。”
算起来这位莫柔烟也全是因为他柳易成的关系才遭到灭门之祸,可她说话间却听不出一点怨恨的意思,反倒似一潭死水,连凄凉落寞的情绪都不带分毫。
惊愕的不知说什么好的易成连习惯性的点头表示都忘记了。
深知自己和这莫柔烟的种种纠缠,连抬头正眼看她也觉得惭愧。
虽然那本来应该是和他们都无关的事情。
“毁掉这宅子的是我。”
“什么?”
条件反射性钻进易成脑子的第一反应,这女人脑子坏掉了?
“我以自己的一半性命对这宅子里隐藏的东西下了咒,这宅子也可说是我的一半化身。如今我自毁咒言,恐怕这个躯体过不了多久就会崩坏。能在这之前见到你,也可说是了了一桩心愿。”
“你……你真的没必要这样的做的!我……我还没决定好是不是要去当那个什么皇帝……”易成赶忙说道。
不是辩解,而是好像在拼命挽救些什么,努力想让她相信,让她知道。
莫柔烟仔细看着这个年轻人,那一年,她也不过和他差不多年纪。
父亲以死相谏,只为天下不落入妖人之手。可这个人,除了眉眼间带点狡黠,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性子里满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毫不掩饰的单纯的直率。
“要不要做,那是你的选择。”
她笑了笑,那个人说的没错——她不该插手。
天道自然顺着预定好的方向发展着。
肥猫不耐烦地用脚掌拍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要这么心急嘛,猫又,刚才那些不够,还没吃饱么?还是那些做强盗的男人太脏了,不合你的口味?”莫柔烟俯下身子爱怜地摸了摸怪猫的头。
猫又扬起臃肿的脑袋,不满地盯着它的饲主,伸出淌满唾液的舌头舔舔莫柔烟苍白的手背作为回答。
“那么,话说到这里,我也该告辞了……”
熟悉的风景在温柔的话语中分崩离析,好像一幅巨大的拼接壁画,从看不见的顶部开始,一块块坍落,化作点点银屑随风四散。
只余下甚至一片完整的瓦片都无法辨识的乱石场和烧焦的两三枯木,连呻吟都湮没在尘土中。
白衣丫头站过的地方飘飘然落下两张大致裁出人形的纸人。
唯一仍在远处的是那只怪猫猫又。
它的脸比刚才更加臃肿了,而且一直在膨胀,很快就大的超过了它的身子。
两条尾巴高高竖起,好似钢棒一般,快速地旋转。
很快的,已经看不到它的身体在哪里,只看得到愈来愈大几乎长到一人半高的猫脸和顶在头上飞旋的尾巴。
猫张开三角形的大嘴,好像在笑。
笑声却不像是从猫嘴中发出,而是盘绕在周围的空间,忽远忽近,似是有几十几百只猫在同时悲鸣。
猫脸在笑声中逐渐失去轮廓,层层叠叠,易成好像身陷万华镜中,无从进退。
若是平时,依柳易成的脾性,碰到这种光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可是现在却出奇的镇静,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而惊讶。
“不行呦~现在还不行~不能吃掉他~乖~回来~”
空气中荡漾着男性磁性悦耳的声音。
看不到人影,声音的主人不知在哪里。
只是一遍遍地,轻柔的安抚被美食诱惑失去控制的猫又。
猫又的动作在犹疑中变迟缓了。看来它在考虑要不要为了难得一见的珍馐而违逆主人的命令。
“喝!”
随着戾吼凌空降下,灰白的光刃扫过猫又的脖子,
左手掐诀,右手持拂尘的虚尘子突然从地底冒了出来。
“嗷呜~”受伤被激怒的猫又发出凄厉的叫声,钢棍似的尾巴甩向虚尘子。
眼看就要把虚尘子拍成肉饼。
虚尘子纵身跃起,拂尘顺手一抖,缠住猫又的尾巴。
猫又看起来力气很大,虚尘子两眼圆瞪,脚下晃了几晃,终于把持不住,被猫又的尾巴甩得像个陀螺。
易成看的眼花缭乱。
两脚悬空的老道挣扎了一阵,成功地换作脑袋冲外,单手持拂尘,另一脚做支柱抵在猫又尾巴上,捏出一张符,嘴里叽哩咕噜一阵好念。
符咒燃起三味精火,虚尘子来个青龙探海,接着反力将火种弹进猫又大张的嘴里。
胜负已分,然则虚尘子偷袭猫又在先,难免有些胜之不武。
“你为什么老缠着我?”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虚尘子脸色铁青,想是为了出逃一事已经气的胡子都掉了百十来根,
“为什么要害幻夜?”易成追问。
“殿下不要逼贫道。”虚尘子冷笑,“狐妖之流,岂可伴于殿下左右!殿下知不知道那狐妖数百年来胡作非为,□□少女,食人无数?”
“你不要血口喷人!”
捍卫小幻是理所当然,数月邻里情谊,幻夜从来深居简出,每日里读书抚琴,绝无可能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怎么也不能信。
“殿下不信贫道无话可说,那狐妖罪孽深重,若是再杀一人,便会遭到天罚。贫道看他罢手才放他一马,殿下若一意孤行,贫道只好先下手替民除害!”
“你——”易成气的脸红脖子粗。
跟没道理可讲的人辩解无异于对牛弹琴。
“怎样?殿下若不听话,贫道也只好失礼,绑殿下回去了。”
走?不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识时务者为俊杰。
慵懒地靠在绣榻上的男人伸了个懒腰,顺手拂落卧在膝盖上的东西。
那东西滚了几滚,啪叽摔在地上。
是一只已经死掉的猫。颈部的伤口使头快要和身体分开,却没有血流出来,僵冷的四肢紧紧团在一起。
“女人真是靠不住。”男人自言自语,“虚尘子也活的太久了。”
“紫笙公子,岑左丞相府里设宴,晋王爷请您一起过府去——”
卧室外王府的仆役通传。
“说我身体不适,不去了……”刚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让晋王再来探望就更加麻烦,于是改口道,“请晋王稍候,我换件衣服就来。”
极不情愿地从绣榻上爬起来,紫笙接过侍女手中的外衫。
真是的,住在王府里就要忍受这么多七七八八的规矩。
好好可以安静享用的午餐一定要去陪宴。每日里见的,无非是朝里亲近晋王的那几位。李睿死了,储君非晋王莫属。不趁这机会讨得未来皇上的欢心是坐不稳官位的。而晋王也落得趁着机会察言观色,培植亲信党羽。
为了权力这种无聊的玩意儿。
龙之魄的现身需要在登基大典那天,坐在皇位上的人的血。而那个人,决不能是柳易成。
若非如此,自己何必在这里和他穷耗光阴。
紫笙把玩着手中的龙首玉璜,两端以阴线刻出龙首,双目呈椭圆,虹状身躯勾着连云纹,雕工虽质朴却精致,刀锋犀利,棱角分明。
虽是古玉所成,但怎么看都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饰。
唯有用心看时,玉璜之内,似有金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