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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伊门(上) ...

  •   薄薄一纸静月斜洒幽谷,谷中茂林森森,间落几幢屋宇,极是宁谧;但见远处援引而来的山间泉水,流泄为一泊镜湖,湖心当中一座洁净竹舍,与四邻八方皆无依靠,竟显得遗世独立,与世无争。此时一阵微风吹拂竹舍窗棂,纱幔轻扬,透出一道纤细修长的女子身影。那女子站在桌前,手伸到桌前原要拿取什么,突然动作一顿,反倒转身推开双门,门外的月色衬着她一双眸子,清清沉沉里不觉流露天成勾态。就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湖岸,含笑出声:「芸儿,妳还不出来?」

      只听对岸传出一阵咯咯笑声,清脆地回荡湖间:「小叶子,本以为这回能瞒过妳。」说话间,一道翩影迅疾掠过湖面,转瞬来到竹舍之前。

      「都成了门主还这么胡闹。」伊叶将来人迎进屋内,随手点亮烛火,照得一室晃亮。架上的鹦鹉淘气,听了主人答话,也学着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叫着:「还这么胡闹、还这么胡闹!」

      「妳养的鹦鹉可不得了,竟会绕着弯骂我胡闹。我这是督促,考较妳勤不勤着练功,躲懒了没。」芸儿边说边摇头,煞是一回事,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丝顽皮:「伊叶,如今妳的『夜听』精进如斯,伊门上下该属妳是第一人。伊门有幸、伊芸有幸,可喜可贺。」

      伊叶被这性子活泼的表妹逗得一笑,执起壶倒了杯清茶,双手执杯递到她面前:「门主好勤奋,日间掌门事、夜半管门人,尽心尽力无人出其右。伊叶清茶一杯聊表心意,给咱们的门主润润嗓子。」她边说边笑,倒是打趣的成份多些。

      「小叶子好小气。」伊芸嘴上虽是嘟嚷,仍是安安生生接过茶杯,啜着茶香。

      这反常举动倒让伊叶好奇了,心想这芸儿平日总一句接着一句斗嘴,今儿个是怎么,还真是来讨茶水不成?还不及多想,就听伊芸突然开口:「妳要收功?」

      伊芸是见到桌上的铜盆与药箱才顺口问道,倒也不是真要探个究竟。历来伊门记载武林中大小武事,靠的便是一双眼观察、一对耳倾听;如何将视力与听觉修习至登峰造极乃是伊门秘传功法,但过度使用眼耳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就像武林人士也需养护手中珍贵的兵器一样,对伊门人而言,细心呵护双眼双耳,就如同珍视武器般同等要紧。

      「刚才见妳屋里漆黑,猜妳正练功来着。妳躺下,我来帮妳。」伊芸放下茶碗,熟练地从药箱里择出草药装进棉袋,又将棉袋浸泡铜盆。待棉袋吸干盆中汁液后,才捡起棉袋,覆在伊叶眼眉之上。

      「妳专程到这便是替我收功?」伊叶静静躺在床上,随口问。感受到药汁在眼膜上起了舒缓效果,足以抚平修习一日的疲累。

      伊芸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半晌方唤道:「姐姐。」

      「好端端唤什么姐姐。」伊叶只比伊芸大上几月,这十三年相处下来,其实打打闹闹惯了,芸儿、小叶子,小叶子、芸儿这么地互相叫着,两人鲜少以姐妹相称。此刻听她语气认真,隐隐觉得似有何事发生,不免担心。

      「两年前的比试,姐姐为何要让我,不肯接下门主之位?」

      伊叶没料到伊芸突然之间有此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笑道:「妳说什么呢?舅舅考较咱们的功夫,说好了得胜者为伊门门主,当日明明白白是妳胜了不是。」

      「妳的功夫向来比我好,怎会输了?」

      伊门自创门以降,门主之位向来传女不传男,个中原由众说分歧,然而女子掌位成了约定俗成;每代女性子弟皆是相互较量功法,由胜者继承大位。到了伊衡、伊行这代,唯独伊衡是女子,理当由她接任才是,却因她被逐出门派,其弟伊行竟成了开宗以来首位男子掌门人。

      十三年前伊叶与中毒的伊衡重返伊门后,一如曲流阁所言,伊衡于十二时辰身亡。此后伊行便亲自传授伊叶本门功法,他为了安慰伊衡在天之灵,早有心将门主位子传给伊叶,自是对她尽心尽力指导。待时机成熟,伊行按照祖宗规矩举办三场较艺,一场伊叶得胜,一场是伊芸;众人皆以为凭伊叶功夫应当稳稳再拿下一胜,不料最后一场比试竟是由伊芸胜出。

      是夜,伊行悄悄唤来伊叶,一开口便温声道:「小叶子,妳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伊叶心中虽如战鼓直响,口里却问:「舅舅指的是什么?」神情似乎真不解。

      「第一场比试,我让妳与芸儿较学识,立断五十具尸首上的大小伤痕由来、死者武功派系,芸儿赢了。第二场比听觉,幪眼分辨五十场武斗结果,是妳胜了。第三场比眼力,五十柄看似相同的长剑,需注明每柄剑身尺寸。最后一柄剑,长一尺三寸七分八厘,芸儿断定一尺三寸七分二厘,妳却写道一尺三寸七分,因此输了。」

      「小叶子输得心甘情愿。」

      「舅舅说了,妳瞒不过我。」伊行摊开第三场比试试纸,手指墨痕叹道:「妳这起笔的笔势明明就是要写个八,并非墨汁误滴白纸。为何不把答案写全,只写个一尺三寸七分?怕是第一场比试也是妳让芸儿的。」

      眼见再瞒不得,伊叶只得坦白道:「我娘早已被逐出伊门,小叶子蒙舅舅收容已经是万幸,门主一职小叶子实在是担不起。」

      「妳说什么傻话?这门位本就该由妳娘执掌,更何况妳确实比芸儿适合。」

      「娘曾说伊门无情。小叶子是有情之人生下的有情孩儿,不适合伊门无情,遑论这门主大位了。」

      伊行听了不禁一怔,他一门心思只顾指导伊叶武功、学识,从未想过伊叶心里早生纠结。如若早些知悉,便也能早些开解。事到如今,他只得道:「这话半错半对,伊门无情亦有情。只是妳年纪尚轻,未曾明白过来罢了。」

      「舅舅,」伊叶想了一会,终是犹豫开口:「小叶子一直不解,为何婆婆要逐娘出伊门?还有,我爹爹和蜀中唐门的唐掌门一场夜斗,最后究竟是谁胜了?」即便过了十三年,当年那些往事仍历历在目。她忘不了曲流阁一声又一声嘲弄,字字句句如雷贯耳:我看她吓到说不出话来,莫非妳从没跟她提过是谁杀了她爹爹?

      只听伊行叹了一口气,仅道:「小叶子,妳信妳娘呢?还是曲流阁那番话?」

      伊叶一片茫然,当下不知该信谁才是。曲流阁说爹爹除了身中唐门毒药外,剑还被唐伯伯给毁了,她就算再不懂江湖中事,也知道宝剑对一个剑客的重要性,可偏偏娘又坚持是爹爹赢了……

      「小叶子?我问妳话妳听见没?」

      伊叶猛然回神,抬头见伊芸神情担心,勉强笑道:「芸儿,妳我功夫向来伯仲之间,哪里是什么我让妳。」

      「方才我以闭息之法藏身树丛当中,妳可别说又是『恰巧』听见。」闭息,而不扰乱武斗者比拼时的气场,以便确保武斗公平,亦是伊氏功法。伊芸身为门主,其闭息功夫自然高明,但方才伊叶竟能隔着大半的湖面,以「夜听」听出她藏身岸上何处,两人的功夫孰高孰低,根本不言而喻。

      伊叶却避过话,只笑笑道:「那是妳接了门主后事杂繁重,不如我闲人一个,较多心思在功法上打转。」

      若在往昔,伊芸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小叶子总是闪闪躲躲,不肯承认一身好功夫?武林中人向来是你争我夺掌门大位,弄得不好一个血溅三尺、反目成仇也是有的,也只有伊门门人才将之视为烫手山芋,不说爹爹当初忙不迭要二人较艺,让位后逍遥自在半载,才含笑病逝;就连伊叶也如临大敌般谨慎,一个个躲着猫捉耗子似的,要是给人传出去,怕是还无人肯信呢。然则历练两年下来,伊芸似乎能领会个中滋味了,不由感叹道:「还是小叶子自由。方才说伊门有幸、伊芸有幸,我可不是同妳闹着玩。」见伊叶想起身,伸出手拦过她,又道:「妳别忙着揭棉袋,躺着听也一样。这里不是正堂,就当是妳我间的体己话罢。」

      伊叶听伊芸语气便知事关门务,但她既然如此随性,遂也顺着她的意思躺回床上。只心思一动,连忙问:「无远回来了?」伊叶这一代,以草字辈命名,按年纪分别为荃蒙叶芸:伊荃、伊蒙、伊叶与伊芸;只伊荃与伊蒙两老年纪已大,早退隐江湖,于伊谷中静养晚年。再下一代子弟,则以伊无宁、伊无静、伊无致、伊无远为首,四人各领五十门人分散大江南北塞里关外,专记武林大小武斗,并将结果与过程飞鸽传回本门,编修武林排行。若逢特殊武斗,两造可请伊门门主指派宁静致远四位分门门主其一,公正判决。

      「没这么快。倒是无致的飞鸽和无静同时抵达。」

      「无静在川北怎地突然回来,难道她那也有古怪?」

      「无静连赶七天七夜,我看她累得像什么一样,便让她先下去休息,等气力恢复了再论。咱们先说说无致的来信罢,他在信里说威振镖局的总镖头王海达和南天霸萧齐锋相约在钱塘夜潮争武林排行。妳可记得,他两人本想邀无致观斗记载?」

      「王海达使的是九龙金鞭,谱上第五十九。萧齐锋是虎头锤,谱上第六十三。两人武数都走猛劲一路,一时半刻间难分高下也是有的,可倒也不须无致亲自观斗。我记得王海达与萧齐锋本是旧识,为了那排行高下,宁愿打打杀杀,这值得么?」

      「这就是江湖。」只听伊芸笑了笑,平静接过:「妳还不知道呢,那萧齐锋为了要灭灭王海达的风头,竟然挑在王海达娶媳妇儿那晚,眼巴巴从南方赶到北方,众人皆以为他是来贺喜,不料竟是当着王海达面前下武帖。听说王海达当时早已醉得一塌糊涂,也气得直嚷定要杀了萧齐锋,非挫一挫他的锐气不可。」相对伊叶不解,伊芸早习惯武林中人争名利、为侠义、夺宝藏……诸多理由最终皆以打打杀杀收场。连同门都能为武功秘笈大动干戈,只是旧识又能如何?「那封信我还没说完,无致最后决定仅让门人前去观斗,据门人回报,这两人以力打力,王海达一个大意,被萧齐锋以一招『钻心顶』震得五脏六腑颠倒,呕血而死。」

      「妳说王海达死了?」伊叶本来还在收功,听伊芸如此说道,忙地拿下棉袋,一脸讶异道:「王海达的九龙金鞭猛中带巧,以他三十年的功力只要使上一招『浪里花』,卷起的巧劲便能带偏『钻心顶』,再不济也不至于震得五脏六腑颠倒。若真如此,必定是他右臂曲池受人所制,以致使不上『浪里花』。但萧齐锋的虎头锤向来是走大开大阖一路,且他不善点穴,定是有人暗中帮他,以暗器先行封住王海达的穴位。」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伊叶已经听出究竟,伊芸禁不住心中叫好,只想起伊叶怎么也不肯接下门主一位,不免为她有些可惜。「可惜那门人眼力不够,竟然没看清暗器从何而来。武斗结束后,他想探探王海达尸首,以便从伤痕查清暗器来历。奇的是曲池附近并无任何伤口,更别说一丁点点穴的痕迹了。除了萧齐锋的那一锤外,王海达的尸首从头到脚都找不出任何特异处。萧齐锋坚持王海达若中暗器在先,怎地舞起九龙金鞭来虎虎生风?所以他必定是死于『钻心顶』,虎头锤该当胜九龙金鞭。」

      「想要证明王海达是不是伤于暗器,除了剖尸察看暗器是否没入人体之中,别无他法。」

      「这场武斗聚集双方人马,加上不少凑热闹的,少说有几百人在旁观看。没有一人见着暗器打伤王海达。王海达已经死了,九龙金鞭也等于输了。不论谁胜谁负,王海达也不可能死而复活,他的妻儿怎会答应开棺检验?那门人不肯记录虎头锤胜九龙金鞭,萧齐锋则有上百双眼作证。这本来不算什么,往日凭着伊门名声断不会有疑。只是加上无远那事,一齣滚一齣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江湖上开始有些微词,暗里议论伊门不公。」

      伊叶还正沉思,却听伊芸话一顿,起身走进书斋里,挑起案上的一卷纸,回头问:「小叶子,妳还在写捞什子文章?」

      「……什么?」她没留意,随口答了一声。

      就听伊芸开始念道:

      「……连曲悠的名字妳都不放过。是怎样,就算妳不怕妳家老爸,难道就不怕曲悠抗议吗?不担心引来一澈江湖血腥』?」语涵故意……

      「江湖一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故事也是一样,本来就有虚有实,不必太认真。而且我又不只用她的名字,我还会在里面放进伊芸,妳信不信?」

      「就不怕曲悠抗议吗?不担心引来一澈江湖血腥』?」鹦鹉这回学全了伊芸口气,竟是有模有样。

      「小叶子,」伊芸听架上鹦鹉胡闹,不禁笑出声:「妳真是越来越不成样。……不必太认真?也是,确实不必太认真,只是妳写了我的名字不打紧,唐离的女儿唐曲悠妳连见也没见过,倒是编得有模有样。打从前爹爹就疼妳,总允妳写些颠三倒四的东西。」

      「只是编著故事玩玩,消磨些时间罢了。」伊叶从她身后抽出卷纸,轻轻放进竹筒。「妳也知我个性懒散,要我规规矩矩记载《伊录》哪成。」

      伊叶原认定娘亲是因记载叶唐恶斗一事以致被逐出伊门,可舅舅却要她想明白究竟该信谁?直到那时伊叶才醒悟,并非娘的《伊录》不实,实是娘违反了「不理江湖事,不结江湖人」的伊门重规。可,有情如娘亲如何做得成无情人?即便做得成有情人,又如何消解最疼爱自己的唐伯伯转眼成了杀父仇人?还有娘因为《伊录》而惨遭那曲流阁的毒手?她总担心自己要是生情,少不得有朝一日克制不住心里的仇恨,做出什么傻事来,玷污了伊门公正不阿的名声,愧对舅舅苦心教养。但不免又想,一旦真落到处事无情,就得如所有门人般,到了学成之时就须担起伊门的职责,面对害娘惨死的《伊录》。抱持这样矛盾的心思,伊叶觉得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妙笔生花,只管一味逃避。若说《伊录》要的是事实,她便描绘些奇思乱想相抗,仿佛如此妄为便能解开些桎梏。

      也许是因为伊行了解伊叶的心情,又或许怕她年纪尚轻,管不住自己,他在位时从不曾逼伊叶到江湖走动;如今伊芸身为门主,她与伊叶交好,同样也由着她涂涂写写,几乎不过问。

      「就妳小叶子满脑子怪异荒诞,编著不知哪年哪月哪时的故事。」伊芸毕竟没心思深究下去,蹙了蹙秀眉仅道:「只是妳也该敛敛了。如妳笔下所述,不定有澈江湖血腥』正冲着伊门而来。」

      「江湖血腥,冲着伊门而来、冲着伊门而来!」一旁的鹦鹉似乎感受到伊芸心情沉重,突然呀呀地嚷了开来。

      锁了链子的爪子、啪啪作响的翅膀,彷若能搧起一波波江湖血腥,排山倒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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