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遗臣灭族案（二） ...
-
第二章遗臣灭族案（二）
事实上，在唐朝这样律法鲜明的时代，单凭掌权者的一句话，甚至是已经写成君无戏言的圣旨，都不足以身体力行成为现实。
接下来就是早朝了，这道旨意不可避免要直接在朝会上供众臣讨论。
早朝上大臣们自然是炸开了锅。
御史王义方首先站出来，“天后！此事不妥啊！太子太傅方孺是东宫的人，在朝野和民间也有一定的声誉，要是草率诛之，恐会惹起祸端！”
“呵！”吏部尚书李义府嗤笑道，“御史大人，您这番言辞可颇耐人寻味啊，不但将太子殿下塑造成纂位夺权的小人，诬陷黎民苍生不明事理，更是咒骂天皇天后草率鲁莽？！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王义方气红了一张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中书侍郎上官仪拜了两拜，说得义正而言辞，“天后明鉴啊！善于纳谏是先帝的祖训，天皇命您协理朝政也必定不会希望您有违先帝之意！下官斗胆，此事还请天皇亲自定夺吧！”
“上官大人，天后代天皇一朝理政，那天后之命就是天皇之命。以什么有违先帝祖训为借口，您难道忘了自己现在身为的是高宗朝的人臣，效忠的是代理天皇的天后吗？！”礼部尚书许敬宗欠身行礼，也回得铿锵而有力。
“天后，这处决太子太傅方孺的旨意并不是由中书省起草的，更是未通过门下省的审议，若要如此草率就可以将一人置于死地，那岂不是将我大唐律例视作无物，那才是真正搅天下之大乱而后快的举动啊！”
“唐律上也有记载，若有要旨，天皇天后可以不经中书门下直接交由尚书省执行。大人有意隐瞒，断章取义才是乱我大唐纲纪，居心叵测的行为吧！”
“天后！从古至今未有臣民因谏言不佳而遭株连九族的案例，更何况是十族！要是开了此等先例，难道不怕后世垢弥甚耳吗！”
“谏言不佳，方孺何止是谏言不佳？！亡国祸水，婢妪贱俘，皇统亡绝，社稷倾沦，宗庙血食，这里哪一条不是在颠覆我大唐江山，咒骂我大唐社稷，如此犯上作乱之徒，您居然还为之求情，您难道也不怕后世垢弥甚耳吗！”
“天后！这旨意上的字迹不明，恐背后是大有文章，必有冤情！”
“冤情，您是指天后忠奸不辨，天皇愚钝不分吗！我看是有冤情，最大的冤情就是漏了你这条同流合污之鱼！”
“大人您口出狂言，血口喷人，又是意欲何为啊！”
···
武后身着玄、金双色的皇后正装，披着一件绣满金色牡丹垂有长长璎珞挂饰的外罩，头发梳成高高的塔状，用九串龙凤交替的金饰固定着，显得雍容华贵而又气势凛人。她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旁观这一场唇舌闹剧，低垂在她与众臣之间的珠帘很好地挡住了她紧锁的眉头。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元老势力已基本被肃清，自己也荣登后位，甚至一朝理政，那接下来便是李唐和我武氏之间的恶斗！这无疑是前所未有地困难，但她很自信，走到帝后争锋的今天她也不得不自信，她想如今病弱的高宗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可以和一朝理政的自己分庭抗礼？如何利用这个案件的契机再进一步打压李唐的死忠甚至是宗室的势力，再名正言顺地助长亲武派的气焰甚至是重组外廷？！
尉迟垂首站在百官之中，没有言语。他知道武后的心思不会简单，所以索性不去多加揣测，他很清楚武后需要的从来不是军师，而是一个巧妙的执行者。他只需要在某个瞬间抬起头和武后的目光相遇，给她一个承诺。
尉迟垂在腰间的手猛地握了握拳，又很快恢复原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武后的嘴角终于溢出一抹笑意。
“众卿——莫恼！”武后居高临下地笑着，很美却叫人心寒，“你们所言皆是，本宫也深知这方孺是东宫的人，贸然处决不仅伤了本宫与太子的母子之情，更是会扰乱朝野上的和平氛围，但是——此等大逆不道，居心叵测之徒别说是置于社稷，就是把他留在太子身边恐怕对后世也是遗患深重。鉴于此本宫才决定重惩此人，既然诸位觉得刑罚太重，那你们想如何处置呢？”
尉迟旋即顿首再拜，他恰当孺慕又带着几分从容的嗓音穿透了满场的吵杂，“臣断案不力，望天后恕罪！臣先前断定此人之言有危害社稷，霍乱人心之疑，所以才上书建议天后夷其十族，望起以儆效尤之效。如今受教于诸臣，想天后以慈悲为怀必不忍因一人之罪牵连众多，所以特请重新审判——方孺及本族同姓枭首示众，异性亲族没入后宫为奴，方家财产全数充公，张贴告示公布天下，以此为戒，不知天后意下如何？”
他这句话说得极富技巧，言辞微而不陋，诚而不谄，最重要的是处处引咎于己，推贤于人，让之前大臣们的唇枪舌战尽显失仪。而且这帮出身书香豪门，以血统高贵自居的大臣竟然在咬文嚼字方面败给一介他们平日打心底瞧不起的蛮夷，真真是叫人情何以堪啊！
“大理卿，请起！本宫也觉得夷十族有些严重，这样吧，看在他是太子的老师，又辅助李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按你说的办了，也好安抚安抚民心，弘扬弘扬国法，众卿，你们说是不是，嗯？”
这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天后这分明是和心腹一唱一和，演了一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好戏，这方孺是生是死，是从轻还是严惩恐怕都不是她的目的。
亲武的大臣看着大势已成，也不再语出惊人，恐最后关头坏了天后的大事。
多数摇摆不定的大臣再也不敢随便站队，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守一旁开始察言观色。
而像上官仪等李唐的死忠，站在台下仰视着坐在龙椅上披金戴银不可一世的武后——这样的女子，拥有足以毁灭李唐的魄力与实力！狠狠打了个冷战，心里开始密谋些什么，也不敢轻易打草惊蛇。
一时之间，满朝寂静，一片和乐融融之象。
随着殿头官三呼退朝，文武百官从含元殿鱼贯而出，片刻偌大的宫殿里弥漫起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武后由侍女搀扶着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踩在温热的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回响，她摆了摆手让尉迟从隐身的地方出来，走到她面前。
尉迟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拱手听教。
“真儿，你做的不错。”武后唤的是尉迟的小名，竟让后者微微一怔。尉迟抬头看向这个高高在上眼睛一转，多少人系狱遭戮，罢黜流放，嘴巴一张，多少人加官晋爵，飞黄腾达的女人。此时她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柔和了几分，明明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类似母子之间的温情，他就这么吮吸着这一点怜惜苟活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甚至危机四伏的皇宫，甘之如饴。
真是太傻了。
收回目光，尉迟没有迟疑地回了句“不敢。”
眼看着武后的笑容冷了下来，尉迟机警地岔开了话题，“天后，上官大人走的方向分明是···”
“不要多管闲事！他要去告状，就让他告。”武后拂了拂长袖，变成背对尉迟的姿势，“反正本宫无心隐瞒，高宗和太子迟早要知晓的。”
尉迟听着这句话，心里有某处地方隐隐作痛——为了皇权，丈夫儿子至亲犹可杀，甚至自己的仁义真心皆可抛，这样走到最后，留下的究竟还剩什么？
尉迟领了回府的特许诏令，没有和众臣一起吃廊下食，而是独自从安福门出皇城，骑马回大理寺。他不介意武后有心让他和众臣孤立，恰好自己也是耿直喜静的性子，不大喜欢大臣们各帮派的勾心斗角，这样一来反而省去了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遗臣灭族案（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