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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家宴会(一) 乾宁三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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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三年三月,朱全忠遣庞师古将兵伐郓州,败朱瑄,围城。
乾宁三年四月,杨行密围苏州,并四处略地。
乾宁三年六月,李时茂引兵逼京师,覃王与战于郊,官军败绩。
乾宁三年九月,崔胤复相。
乾宁四年正月,朱全忠斩朱瑄于汴,自是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五镇十四州之地尽入朱全忠之手。
乾宁四年二月,德王李裕被册立为皇太子。
册封仪式选在大兴宫举行,大兴宫高三丈三尺,正殿承晖殿前是刻有五岳四海的三十六级金碧辉煌的阶梯。殿中四十六根楠木支柱根根独立,却共同为了这次盛大的仪式红衣朱颜以待。
唐昭宗头戴金龙冕,一袭龙纹金丝黄袍,玉石加身,背后挂着一条龙凤相合织绣毯,龙头处还镶有一颗南邵进贡的翡翠玉石。
吉时到,唐昭宗身后的太监大声宣告册封仪式正式开始。
三铜鼓、牛角号、宫廷乐,宏伟的旋律迎来一行人。走在最前的是太子李裕,身著龙黄袍,头戴龙玉簪、龙发套,英气逼人,步履之中已略带君王之豪气,而于其身后则是宦官随行。
一行人甫进殿,音乐戛然而止。
太子李裕屈膝叩拜朝堂之上的唐昭宗,左右的太监宣读诏书。
册立仪式结束后,从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需移步东宫出席晚宴。
季长空有些拘谨地坐在灯火阑珊处,这是他第二次参加皇家宴会,上一次还是在九皇子八岁的诞辰上。他本是小小武状元,三日前刚被一道圣旨任命为怀化将军,想是朝廷用人心切,居然直接给他了一个正三品的官。
如今,藩镇林立,军将跋扈,经过安史之乱的唐朝廷已经薄弱不堪。而另一边,契丹背盟,数来寇钞,北方边境的战事依旧水生火热。
但看来仅此战事并没有烦扰皇室的宴会,席间依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宴饮尽欢。
季长空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左右在座官员,突然一道凌厉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撞。季长空看向那人,他一袭戎装,身披墨色貂裘,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季长空只觉那人有万夫难敌之威风,不敢再多看,匆忙低下头。
半盏茶的功夫,季长空感觉那人依旧在看他,于是友好地笑了一下,双手举起酒樽,对着他仰头饮下。
那人玩味地看了季长空许久,勾起嘴角,随意地拿起酒樽小小地啜了一口。
这一幕被太子李裕瞧了去,凑过头对唐昭宗说:“父皇,方才与秦铮大将军对酒的是何人?”
唐昭宗摸着下巴思量了一会儿,适才缓缓道:“季云鹤的庶子季长空,是个武状元,刚被封了个正三品怀化将军。”
李裕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季长空,这武状元居然长得眉清目秀,面如桃瓣,不似一般习武之人。
“今后内阁学士季云鹤便是你太师。”唐昭宗饮尽酒樽中的酒,冷笑道:“如今恐怕只有季家是一心向着朝廷的,其他的,莫不是朝着藩镇势头奔去了。你当了太子之后,当要小心谨慎防贼人。”
李裕点了点头,道:“儿臣铭记于心。”
随后,唐昭宗轻咳了一声,席间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他看向秦铮,道:“秦将军,幽州与契丹的战事现在如何?”
季长空看到方才那位同他对酒之人缓缓站起身来,胸脯横阔,竟有九尺余。季长空咂舌,原来他便是人称“鬼斧将军”的大将军秦铮。
秦铮淡淡道:“回陛下,恐怕此事晋王比臣更清楚。”
闻言,唐昭宗脸色不佳。在乾宁元年,晋王李克用攻陷幽州,次年,表刘仁恭为卢龙留后。而藩镇李克用的势力颇大,又有进京勤王的功绩,皇帝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
李克用轻哼了声,道:“如今幽州刘仁恭坐镇,这位卢龙节度使怕是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与契丹结合也说不准。”
“没想到李鸦儿也有关不住的雏。”李鸦儿是李克用的军中别号,秦铮冷笑道,“说得跟你好像没做过这档事一样。”
李克用眉头皱起,心里明白秦铮这般含沙射影,无疑是在指责他与宰相崔胤拥护非王氏亲子的王珂继任护国镇一事。
宰相崔胤在旁也是面色凝重,但毕竟他老谋深算,忿于心而不露于形色。
而自小气盛又自恃位高的李克用脑子里可没几本经纶,痞性一下子上来了。即便是未着戎装,多年领兵打仗的李克用“唰”得往那一站,加之战时损伤一目,面容凶煞,吓得周围腐儒朽兵连忙退闪。
他怒声道:“黄毛小儿何来胆量如此狂妄,你他娘的可知本王姓甚名谁!”
崔胤知道他要闹事,便使去眼色,可这气头上的李克用只当作没看见。
“靠勤王得来的名号也敢自居为王,晋王之妄,秦铮远不及。”秦铮倒是应得伶俐。
李克用青筋现形,只恨此刻无宝剑在手,气结道:“瞧你这口气,倒是忘了你那叛国的……”话未说完,只见秦铮眼睛危险地眯起,紧抿双唇,居然让盛气凌人的李克用不敢再说下去。而在座文武百官都惊地都挺直了脊梁,这话怕是触到了秦铮的逆鳞。
这秦铮,原是先皇手下的宦官秦留德曾收养过的义子。而秦留德早年与黄巢起义有牵连,后来勾结朱全忠,还招降了大部分黄巢败军,哪知为那阴险的朱全忠作了挡箭牌,首级亦被他取下以表忠诚。先帝以为是得了良将,却不知其实是引狼入室。因此天下便多了秦留德这号“叛贼”,可能这就是一生刚正不阿的秦铮,最无奈的弱点。
唐昭宗见二位之间已经起了火花,忙道:“宴席之间不谈军事,秦将军,你坐下罢。”
季长空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分明你起的头,如今又是你装要好人收尾。只是这皇帝的话似乎也压不住依旧僵持着的二人。
季长空心一定,起身抱拳道:“吾乃季家季长空,久闻晋王、秦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才知是盛气而不凌人,环座均为大唐臣子,又逢太子册立之喜,理当尽兴而归。况秦将军之鬼斧亦未随身,今日恐难试其功,何不共饮此杯,择日杀敌战场,自知其分。”随即饮下一杯酒。
秦铮看向季长空,神情复杂,目光颇有深意。随后拿起酒樽一口饮下,顺了他的人情。
而李克用在鸦雀无言的围观以及崔胤眼神示意的压力下,心想再僵持下去也只是在小辈面前丢了脸面,无奈也端起酒杯一仰而尽,又重重地将酒杯放回桌上。
这下周围的人才稍微安心回座。而席间的气氛如舞动的篝火被泼了盆水,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唐昭宗见在座百官已无甚心情,便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都退下吧。”言毕,唐昭宗起身,整了整龙袍,身侧的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朗声道:“起驾回宫。”
唐昭宗走后,在座官员也稀稀落落地打道回府了。
季长空正襟危坐了近两个时辰,好在身家功夫硬,起身时不像左右文官那般,双腿止不住直打颤。他拂衣准备出大殿,太子李裕却叫住了他。
季长空极不情愿地止住脚步,转身问道:“太子有事?”
李裕悄声道:“这里不便说话,你随我到我书房来。”说罢,走出大殿,季长空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书房,李裕遣下所有婢女太监,自己坐在四方帽椅上,随意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定定地看向季长空。
季长空早就听传闻说这位太子好男风,寝殿有不少男倌。想到此,季长空不由地动手束紧腰带。
李裕见季长空如此,他暗自好笑。于是站起身来,凑到季长空面前,轻声道:“我唤你来,不是要你做那兔儿爷的。”
季长空微窘,奈何他也是脸皮比千层饼厚,依旧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李裕。唐昭宗的十七子中李裕的长相是最随他的,俱是体貌明粹,饶有英气,颇有帝王之相。他不露神色地退后一步,道:“不知那太子唤我是为何事?”
“素问季家这一代出了一文一武,想必你就是那武子状元。”
面对当今太子,季长空还是有点不明所以,只是轻轻答道:“是,太子。”
李裕摆了摆手,笑道:“我同你年龄相当,私底下直呼我名讳就好。”
季长空瞪大了杏眼,结结巴巴道:“这可……使……使不得。”
李裕努了努嘴:“方才宴上有点不愉快,我招你来只是欣赏你的气魄,想与你闲聊些家常,交个朋友而已。”
季长空低眉:“太子过奖了。”
“最近季源怎么样了?”李裕抄起书案上的一帖字,“久远前他赠我的一篇手抄的《西都赋》,我可是一直保留到如今。”
季长空答道:“承蒙太子厚爱了。大哥他最近可能是公事繁忙,连写一封家书的时间都没有吧。”
李裕道:“这季源,再忙也应该给家里保个平安嘛。不过他有这份忠心,也不枉皇上对他的一番赏识。”
季长空再谢太子:“得朝廷赏识,兄长之幸。”
李裕见他不想多谈,语锋一转:“季学士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太师,你可知道?”
季长空颔首。
“当今天下荆棘满城,狐兔纵横。所有藩镇都想着反,尤其朱全忠,李克用,李茂贞等人都敢挑战中央权威。而那些藩镇开始大肆兼并,足可凌驾朝廷。”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玉扳指,“而季学士既然愿意做我太师,便是向着朝廷的。而你大哥虽是青州节度使,但从未曾与邻藩结盟。而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罢。”
季长空了然,聊家常是个幌子,这位太子爷叫住他原来是为了结党。
他爹季云鹤早前同他说过,天下早已瓜分成众多党派,为首的莫过于藩镇党,汴州朱全忠与太原李克用是其中佼佼者。他之所以一直站在朝廷这一边,是因为早年先皇唐僖宗当政之时,朱全忠拉拢季家结党,但季云鹤看出朱全忠的野心,不愿与他为盟,一直违着他的意愿。所以朱全忠早想除掉季家,但季家依旧在朝廷风生云起,全靠忠心二字被皇帝护着。
于是季长空连忙跪下,低下头斩钉截铁道:“臣誓死效忠朝廷。”
李裕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扶起他,顺带抬起季长空的下巴。见他双眼清明,噙着笑道:“如此甚好,我自然也会不择手段地保住季家。”他伸出大拇指摸了摸季长空薄厚适中的下唇,“尤其是你。”
季长空生平哪被人如此轻佻过,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脸红到了耳根,慌张道:“长空……谢过……谢过太子。”
今儿算是看够了这美少年的羞颜,李裕也就不再作弄他,“以后李唐天下还需你尽一份心力,有些东西,多与你父兄学着点。”
季长空只能颔首。他是武官出仕,生来性子又直,亦不曾过问政事,自然不会懂这些朝堂上的小九九。而今日李裕这般说法,他也只好说一不二。
于是季长空做了总结性的陈词:“那我们就是栓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闻言,李裕本想就此点头,愣愣怔了半饷,继而忍俊不禁。
季长空不明所以。
李裕见状,扯了扯自己身上所系玉佩,但只是徒增了季长空的迷惑而已,无奈之下,又弹了两下玉佩的系绳。
季长空这才反应过来,面色赤红,“……原来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裕压着笑意,一本正经道:“嗯,一条船是有些大了。”
季长空努力给自己打圆场:“我这是像树叶那样的小船……”
李裕笑出了声来,打趣道:“那叫一叶扁舟。怪不得季家世袭文官,到了你这就从了武,我算是找着原因了。”
季长空耸了耸肩,讪笑道:“夫子死得早。”
李裕怪嗔道:“不过你长得这般细皮嫩肉,不像是练家子的。”
季长空继续讪笑:“臣保养得好。”
李裕朗声大笑,“怪不得柷儿老跟我念叨季二季二的,能把他这闷葫芦弄得好生惦记的,看来这季二当真是你了。”
季长空喜形于色,“柷……九殿下提起我了?”
李裕嗯了一声,“柷儿生性凉薄,有空你进宫多陪陪他。”
季长空点点头,这他也是知道的。皇上的儿子,什么都不会缺,唯独缺少平常。
李裕眸子黝黑深邃,意味不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扔给季长空。
季长空连忙抬手一抓,玉佩落入掌中,一脸疑惑。他虽不识玉器,不过单看那玉上的盘龙吐雾、祥云萦绕便知其轻重,这图案可不是任谁有几锭金子能买来的。
“有了这块玉,你可随意出入皇宫。”李裕勾起一抹痞笑,“当然,也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寝宫。”
季长空得了这等好物,心想终于不用跟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请示才能入宫了。所以听到李裕的调戏之言也不似刚才那般拘谨,应答如流:“太子寝宫面首众多,长空怕是不能望其项背呀。”
李裕仔细瞅了一番季长空,他身穿一袭苍蓝妆花缎劲装,腰间绑着一根深蓝色仙花纹革带,一头长若流水的头发,有着一双杏子般的桃花眼,俊目灵动。身躯挺秀高颀,神采英拔中不失斯文优雅。当即他摇了摇头说:“都不如你。”
季长空只是抿着嘴,梨涡浅笑。
李裕想是他将自己所言当成了玩笑话,也未较真。他坐回四方帽椅上,手里随便摸起书案的一本兵法书,淡淡道:“不早了,你歇息去吧。”
闻言,季长空道了声告退,朝门外走去。推开门,寒风夹着冬雪透过门缝硬挤了进来,虽然只开了一小道缝,却已在他肩上洒下银丝。
“季二。”
听李裕突然唤他的诨名,季长空收回刚踏出门的脚,疑惑地转过身。
李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拿着一袭五花騘马黑色貂裘,烛光泼在上面,明暗闪烁像月下深邃的湖湾泛起波澜。他手环过季长空的肩,亲手为他披上。
没等季长空推辞,李裕便说道:“还未入春,晚上外面雪大得很。天黑路滑,小心着点。”说罢回到椅子上低下头看书,墨黑色的长发慵懒地垂到胸前,悠然自若,潇洒文雅。
季长空愣在原地,怔怔看了半晌。
李裕见他没动静,抬起他那双犹如古潭般的眼眸,调笑道:“怎了?想留下来侍寝?”
虽是戏弄,但季长空现在居然没一点反感。他低下头朝貂裘里缩了缩,嗅到好闻的沉水香。而后道了声“多谢”,转身打开门,朝黑夜风雪中走去。
季长空走后,李裕起身走到里屋,拉开屏风,望向榻上之人,淡淡道:“父皇。”
榻上之人正是早已起驾回宫的唐昭宗。他微愠道:“你莫要再打趣长空了。不过朕放心了,这些年不惜违着朱全忠保季家还是值得的。还有……”唐昭宗正颜厉色,“立了太子之后,你那些面首小倌尽早清除干净。若是经朕之手操办,他们的下场,你该清楚的。”
说罢,唐昭宗起身,披了件龙纹苍紫色雨丝锦袄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李裕出门恭送。
唐昭宗走了已经很久,李裕依旧在风雪中低着头,雪花飘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尊冰人。过了良久他才抬起头来,黑夜中不见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