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艾川川

1、初见顾江 那个她朝思

　　这座木制结构的旅馆看上去至少矗立了半个世纪之久。
　　旅馆建在海城市一个狭小的海湾附近。8年前，这里曾一度成为当地旅游宣传册上的推荐景点，因为偏处一隅，湛蓝的海水还不曾被任何现代工业所污染，那份澄澈透明、波光潋滟的纯净之美，吸引众多周边游客慕名前来。
　　海湾太小，没有名字，人们习惯称它为“月牙湾”。来度假的人们都会住在这座离海不过200米的旅馆中，这旅馆就叫“月牙小栈”。从旅馆前面那片被磨得极为光滑的水泥平台上，依稀可以想见许多年前的夏季，这里曾有多少红男绿女嬉笑穿梭，纵情享受着年轻时光。
　　年轻。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有太多机会容许自己犯错。而那时候，也许你并不会懂得“韶华如水”是怎样的悲哀。
　　一双手轻轻抚过腐朽斑驳的木制扶手。海风侵蚀了太多年，平台上这排扶手已经摇摇欲坠。一个30多岁的女人坐在沙滩上眺望海面多时，此刻，她垂首沉思，沿着这排扶手缓缓走上平台。她走得很慢，很慢，每走一步都会停一下，似是沉浸在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回忆中，但美丽的脸庞上，永远波澜不惊。
　　她走到了平台上。然后，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那是一个不再年轻的身躯，肩背处仍透着成熟男人的浑厚和稳重，但发丝间已清晰可见岁月的痕迹。
　　他缓缓回过头，望着她微笑。
　　她亦嫣然浅笑。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

　　2004年。
　　深秋的傍晚，琪君正倚在栏杆上眺望夕阳。不远处的海，泛着柔美的磷光。
　　“小君！”姨妈喊她：“帮忙送一份饮料。”
　　姨妈在这座海滨城市买下了一座老建筑，开了一家海岸旅馆。大学时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后，琪君便一直和独居的姨妈相依为命。
　　听到姨妈叫她，她赶紧跑过去。
　　“您的芒果汁。”她把饮料放在一个40岁年纪的男子桌上。
　　那男子正望向夕阳坠落的方向，像是在沉思。听到琪君的声音，他转过头浅浅地笑了一笑。
　　琪君险些当场昏倒。
　　顾江？
　　真是顾江！
　　尽管只是惊鸿一撇，但面对一个自己喜欢了整整7年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她都绝不会认错。
　　她费了一百二十分的努力才控制住狂抖的四肢，假装镇定地离开，然后一路小跑进了二楼卧室，立即给雨彤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两个女孩站在旅馆楼下，借着最后一线天光仰望着。
　　3０６房间。
　　微润的海风轻轻吹动古老的木质窗框。有海鸟在远方低低的吟唱。夕阳在沉默中坠落。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他静静望着夕阳坠落的方向，任海风拂动微长的发，细长的双眼中盛满迷离和忧郁。
　　多少次，看到他在舞台上独自吟唱时，她们曾醉心于那眼神中的沧桑和忧郁。
　　所以尽管只是远远望见这样的眼神，已足以让人心动。
　　“真的是他……”雨彤激动地手舞足蹈，搂住琪君拼命地摇着。
　　“我要晃成脑震荡啦！”
　　“我实在不敢相信啊！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想不想离他更近？”琪君兴奋地红着脸，神秘地问。
　　“啊？敲门？”
　　“才不是！跟我来！”
　　片刻之后，她们站在了305房间的门口，琪君得意地举起一把钥匙。“刚才趁姨妈不注意去她房里偷来的。”
　　雨彤一把抢过来，开了门，冲到与306相连的墙边，半边身子贴在上面仔细听隔壁的动静。琪君也贴了上去。
　　“亲爱的，明天如果看到他，不能表现太露骨，要淡定，淡定，懂不？”琪君边听边小声说。隔壁传来模模糊糊的电视机的声音。
　　“少来！不知道谁在电话里都激动地快着火了……”
　　“讨厌！”
　　……

　　次日清晨。
　　顾江在海边散步。他穿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低着头，沿着海水和沙滩的分界线缓缓地走，一直走到很远处露出礁石的海滩。他独自坐在礁石顶，望着大海出神。
　　这幅画面让琪君想起几年前读过的一本关于顾江的传记，封面也是他坐在海滩边，独自眺望。那本书的名字叫《他，一个人》。
　　从第一次听到顾江的歌时，琪君就感觉到，这是一个孤独的人。传记里说，他在80年代歌唱事业如日中天时突然从娱乐圈消失了整整十年。十年后，他孤身一人，重返乐坛。虽然十年之后的乐坛早已不是当时那片纯净的天空，他也依然因为直言不讳的性格吃了不少苦头，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自己忧郁而沉稳的气质迅速赢回曾经的领地。
　　他在礁石上坐了多久，她们就趴在平台上望了他多久。
　　快中午的时候，他往回走了。琪君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李巍然打来的。他比琪君大3岁，两年前一次江迷聚会时认识的，是海城最大的公立医院“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医生。他告诉琪君，有一名在外地工作的江迷今天回海城来探亲，大家正好聚一聚，让她叫上雨彤下午一起去市里一家KTV见面。
　　琪君打心眼里不想去。她不想错过顾江的每一个身影。雨彤也是。但禁不住电话那头的一再劝说，她们终于同意去了。
　　挂上电话，顾江已经走上了台阶。雨彤捅了捅琪君，于是她们赶紧背过身去，装作正在看风景。
　　顾江从她们身后走过的时候，琪君几乎能够感觉到一股火山喷发般的热浪席卷而来，她知道自己的脸又不争气的涨红了，心跳加速，完全无法控制颤抖的双腿。
　　“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雨彤。
　　“不知道啊，一直这样直愣愣的看海也不行啊，跟俩傻子似的。”雨彤的脸色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顾江在靠海一侧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琪君和雨彤距他不过10米左右，她们动也不敢动一下，心里紧张得要命。
　　“琪君！”姨妈突然从快餐窗口喊道。
　　她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把面给那个人端过去。小心点，还有饮料。”她把托盘递给琪君，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哦，对了！来，雨彤，这张积分卡给人家送过去。他订了一个月房，所以我们可以送他五天免费住宿。他什么时候想住了，拿着卡过来就行。”
　　“嗯。”雨彤接过积分卡。她们转身朝顾江走去。
　　初秋的阳光温柔地笼罩了这个小小的海景平台。
　　从快餐窗口到顾江所在的位子，有大约12米距离。此刻，顾江正对着他们坐着，但他一直低着头，仿佛没有意识到她们正在朝他走来。
　　刚走两步，琪君突然站住了，雨彤立即也停下了，她们对望了一眼，给对方打气。
　　其实只是短短十步路而已，琪君却觉得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自己的心跳上，人像是在海上剧烈的风浪里颠簸，脑子里没头没尾闹哄哄地乱叫，吵得她眼前光是泛着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几乎连路都走不直了。
　　她终于战战兢兢地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顾江这才抬起头望向她们。他的眼神没有舞台上的犀利和倔强，此刻倒是有一种温柔的笑意在里面。
　　然而琪君已经阵脚大乱了。嘴唇蠕动了半天，总算挤出了几个字：“你，你的……”
　　她不得不转向雨彤，希望她赶紧说句话把她解救出来。
　　雨彤倒是比她镇定，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脸红的像喝醉了酒，小心地递上了积分卡：“您的积分卡。那个，老板娘说了，您住一个月，可以送5天。呃……要住的话，带卡来就行。呃……”
　　她说话快得像发射连排子弹。
　　顾江接过了积分卡，含笑望着她们。
　　她们俩又对望了一眼，琪君红着脸咬住嘴唇，一把拉起雨彤的手飞快地跑了。她们一直跑到了客厅里，把窗帘全部拉死，双双缩在了沙发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一定被他笑话死了……太丢人了……琪君简直不敢回想刚才尴尬的时刻，之前所谓的镇静、淡定、自然，这会儿都已经飞到格林童话的大黑森林里去了。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糟糕了。
　　“我都没有脸走出去了。”琪君说。
　　“我也是。”雨彤说，她已经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新作，请大家多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