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大非

22、陆·中 萍水一聚又相逢 命中有时终

　　冬季很快过去，又到是日春茗。
　　“唉，这一个月天天不停地赶场子，累都累死了！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时间，跟老鸨磨嘴皮子又费了好久……我们四个终于能一起在西市转转了------惜缨悯潸，你们虽然来京城有一阵子时间了，但是天天在枕梦阁忙，一定没有好好逛过西市吧？那太可惜了，要知道，这西市可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三人跟在金嗓子杜怜卿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只听见她天南海北地喋喋不休。
　　西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杂耍的、卖艺的扎堆儿，然而更多的还是摆摊子、开铺子的小商小贩。
　　“喂喂，怜卿，别走了，我的腿都走累了……”秦惜缨不停拿团扇扇着风，抱怨道，“是日春茗就是来喝茶的嘛！逛了这么久，不如我们找一家地方喝茶？”
　　不等杜怜卿反对，徐府千金就赞成道：“就是，找地方先歇歇脚。我知道西市里有一家喝茶的，虽然店面很小，还是露天搭棚，但是味道却很不错！我带你们去那里，休息好了再接着逛！”说完干脆生米煮成熟饭，拉着秦惜缨和殷悯潸的手就要去茶馆。
　　殷悯潸不露声色地抽回手，仍然不紧不慢地在两人身后走着。
　　“你们……喂，等我啊！”杜怜卿无可奈何地撅撅嘴，拔脚也跟了过去。
　　西市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四位京城名伶围坐在一张靠近街道的旧木桌子旁。每人面前放着一个青瓷茶碗，热气氤氲一片。
　　耳畔三个少女不停地说着闲话，殷悯潸却只是双手拢着微微烫手的茶碗，望着身侧来往的行人沉默不语。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是有人正向她们这个方向跑来。打破了小巷宁静的不仅是这脚步声，随即又响起妇女的叫喊：“抓贼啊！有贼偷了我的钱！快抓贼啊！”
　　身旁的名伶三人循声而望，路旁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起哄，却没有人打算上前拦住小偷。
　　当脚步声近至数尺，叫喊起哄的声音越来越混乱，如此吵的声音，让一直安静出神的少女微微皱眉。还没等她出手，就有打斗声横插进来，不出两个数的时间，伴随着一声痛呼和炸开锅的叫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面飞出，不偏不倚砸在殷悯潸的脚边，摔了个马趴。那男人身材瘦小，手里紧紧攥着个钱袋子，一看便知是那小偷。他抬起头，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转，一见四周没人拦着，手一撑便要起身逃跑。
　　殷悯潸眼明手快，一把扣住小贼右肩。与此同时，另有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左肩。两只手上同时用力，把那小贼再次压在地上。
　　“两位大侠饶命啊！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子，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俺这猪狗不如的，俺下次再也不敢了！”那小贼两边肩膀同时吃痛，一个哆嗦把钱袋丢在一边，不停磕头求饶，挤出一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
　　见他扔下赃物，两只扣住肩膀的手不约而同地一起松开。那干瘪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拔腿就跑，转眼间便没了影子。
　　“干嘛把那贼给放了？应该把他押到官府关起来才对！”
　　“就是！你看那两个贼眼珠子，没准过两天又好了伤疤忘了痛偷人家的东西！”
　　看热闹的人一见放走了小偷，议论纷纷。失钱的妇人此时才迈着小脚颤巍巍地赶过来，拾起地上的钱袋，向两人不停地鞠躬致谢：“多谢两位帮忙！多谢这位姑娘！多谢少将军！”
　　少将军？
　　殷悯潸疑惑地偏头看身边的男子，却发现对方正好也转过头在看她。
　　少年有着一头泛金色的短发，只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睛里便闪过很多复杂的神色。他有些不可思议又略带欣喜地看着她：“你是……悯儿？”
　　“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云哥哥果然没忘。”虽然有些诧异对方能在近十年后立刻认出自己，但素衣少女并未有过多表现，只是淡然地微笑，“正是悯儿。”
　　“呀，悯潸，你居然和少将军……早就认识了？怎么以前没告诉我们？”桌旁的三个名伶早就愣住了，只有杜怜卿反应过来，脸上不可思议的神色更胜几分。
　　年轻的少将军注意到桌旁的三位少女，于是礼貌地向她们微微颔首，说：“抱歉三位，你们的朋友我要暂时借一下。”
　　“没问题，借吧，借多久都没有关系！”杜家千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段云冶的脸，笑嘻嘻地又加了一句：“我叫杜怜卿，别忘了！”
　　少将军温和地对这个毫不避讳的少女笑了笑，拉过殷悯潸的手带她走开。段云冶的脚步很快，好像内心十分急迫。一直来到巷尾，他才停下脚步。
　　殷悯潸犹豫了一会儿，先开口询问久别重逢的故友：“云哥哥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段云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似悲似喜：“我就知道悯儿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我等了一很久很久，几乎已经绝望了……”
　　淡漠的少女一滞，仿佛陈旧的伤疤重新被揭开，虽然已经不像当时那样疼痛，但足以让神经微微扯动：“难道说，云哥哥你……已经知道了？”
　　“嗯……”段云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缓缓叹息，“九年前我与父亲在回京领兵的路上接到一封家里寄来的信，信上说段雷钧的生母突然准备要回来，父亲便要我中途折返回殷宅把段雷钧接回京城。当我赶到的时候，眼前却只剩下了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不停地找人询问，他们都说在两天前殷宅遭遇天火，全家都被烧死了……可是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见了，所以我到处去找你，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后来我只好一个人直接去了河西走廊，在那里和守军会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时间一长，我开始慢慢相信你真的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我在河西走廊为你立了坟茔，每一次打仗前，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一个人对着墓碑说很久的话，希望你的灵魂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不仅是因为声音微微哽咽，还因为他的悯儿轻轻地抱住了他。
　　“云哥哥请放心，悯儿过得很好……”少女语气依然平静，用好似安慰的语气说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不，你过得不好。因为你变了很多。”少将军扶起她的脸庞，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哥哥，这九年时间，你是如何度过的？”
　　殷悯潸松开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也没什么。侥幸逃出火场后，我敛了家人的遗物，打算前往京城谋生。后来的数年每天都一样：夜晚灵魂出窍，梦回故土，在大荒岭上和师父习武；白天一边问路一边朝京城的方向走，花了八年多才到。”
　　“你哪来的盘缠？”
　　“不需要盘缠。我没有钱，坐不起马车，一直徒步而行；客栈更是住不起，走到哪里就睡在哪里。我只要吃上饭，有力气继续前行就可以了。开始没有哪个雇佣的肯要我，所以我只能一路沿街乞讨，实在没办法偷过几次，挨过打，蹲过牢狱；后来长大了一些，就到处打短工：出力，出计谋……只要不用杀人放火，又能挣到钱的活儿，再便宜的我都接。再后来攒了些钱，买了琴，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卖艺一直卖到京城，不仅没饿到自己，居然还赚足了钱买了一口好棺材，把家人合葬了。”
　　少女轻描淡写地概括了近十年的生活，却并没有向故有和盘托出——她唯独隐瞒了在大光明宫的经历以及有关于“复仇”的事。
　　“一定很辛苦吧？”段云冶心疼地看着眼前目光深不见底的少女，问道。
　　“都已经过去了……何必再追究？”所有辛酸的过往，都化为几抹虚幻的影子，隐在了少女唇角边微弱的笑意里。
　　“你跟我回段府吧。”段云冶悲哀地看着神色淡然的少女，声音温和而平静，“你已是举目无亲了，不如到哥哥那里去住。从此以后，都不必再辛苦奔波了。”
　　“多谢云哥哥的好意。悯儿早已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了……”殷悯潸淡笑着摇摇头，“就在京城著名的枕梦阁当头牌——云哥哥平日可以去那里找到我。”
　　“你……”段云冶当然知道这枕梦阁是什么地方。他微微蹙眉，只说了一个字的话却不再继续。
　　“悯儿只卖艺，不卖笑。”少女冷冷回应，“虽然不比‘少将军’光鲜，可也算是自重。”
　　“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段云冶长久地闭了一下眼睛，轻轻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是否要留在段府我并不强求——一切都只取决于你。只是今天请你一定要陪我回去一趟。家父一直很喜欢你，这几年也在到处查你们的下落——他一定非常想见你。”
　　少女低头略一思索，终于不再推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