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冬六年记》孤枕一灯秋

6、旧时 次日早朝后

　　次日早朝后，黎望冬又被传到了御书房，这次两位世子并没有在，御书房中显得空荡荡的。

　　周予温还穿着早朝上的龙袍，并没有同他说话，提着笔在纸上不知画着什么。黎望冬低着头站在御书房的中央，从他刚刚行完礼周予温准他起来后就再也没有同他说些什么。

　　深红色木头的地板上倒印着年轻丞相的身影，殿内寂静无比，时光就好似停滞一般。

　　良久，周予温终于放下了画笔，凝神看了看已经完成了的画，抬头说到:“黎相，快快请坐”仿佛是黎望冬刚刚进来一般。

　　御书房修建的极大无比，分为前后两个厅，前厅一般是皇帝同大臣的议事之处，并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而被一个精致屏风隔开的后厅则是修建的精巧绝伦，长长的纱幔直垂向了地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厅中并没有什么金银的摆设，看上去极为素雅，紫红色甚至有些发黑的矮木桌随意的摆在窗前，桌边摆着两个蒲团。

　　厅中有许多花架，上面摆放着几种不同类型的兰花，故厅中也不显得空旷。

　　或许常人来到这传说中的御书房后厅，会惊异于其中的朴素。可若是懂行的人看了必然是会吃惊无比的，那看似平凡的小桌竟然是用一整块紫檀木制成的，紫檀木取材极小，且形状不规则很难制成大件，而这样一个紫檀木的小桌甚至用价值连城都不足以形容。

　　就连花架上那素雅，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兰花也是极为珍贵的品种。屋子里面没有烛台，墙壁上镶嵌着大小均匀的夜明珠，却隐匿在了精巧的壁画之中，并无突兀之感。

　　.....

　　说来这也是黎望冬第一次来到御书房的后厅，虽然早已经知道这里可以说有些夸张的装饰，但近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四下看了一番。站在他身前的周予温含着笑转了过来，说到:“黎相，坐吧。”自己也坐到了其中的一个蒲团上。

　　看着周予温随意的坐姿，黎望冬微微愣了一下也坐了过去，但是坐姿却要更严肃几分。周予温从桌上的玉盘中拿来了两个粗瓷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欢欢注入了杯中，沉沉浮浮别有一番风味。

　　周予温突然开口到:“原本是想要请黎相喝酒来着，但想到黎相海量，昨日竟然让昕国的几个使臣都灌的有些醉意，朕可不像同黎相饮酒，被看到了醉态朕的面子可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说者貌似随意听者确是有意，黎望冬想到昨日那几位使臣想要同自己较劲，最后都确实是有了几分醉态，而他们下午也去见了周予温。自己怕是触了皇帝的逆麟了，忙要跪下，却被一双手隔着桌子打断了。周予温说到:“黎相，你这是要做什么，朕可没有一点要责罚你的意思。那群昕国的使臣目中无人，也算给他们个下马威。”黎望冬方才坐好，又见周予温将其中一杯茶水端了起来，放在黎望冬的手边说到:“望冬，尝尝。”

　　突然间听到这样的称呼黎望冬觉得有些别扭，但也不推辞，小心的将茶杯拿了起来，轻轻地吹了及口气，泯了一小口。待那味道融入肺腑之后，说到:“皇上，这是周地的茶叶。”

　　闻言，周予温笑的很是开心说到:“对对对，黎相说的没错，这就是周地的茶叶，说说来自从朕少时离开周地已经没有再喝过了，前些日子有人特意带到宫里给朕的，一品，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啊。”看到这笑容不同于以往时常挂在脸上的，稍带敷衍不达眼底的笑，是真的发自于这位年轻帝王心中的。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黎望冬都有些被他感染，嘴角浮出了一个浅浅的但却是很真实的微笑，周予温也注意到了。

　　他言到:“望冬，说来你这是多久没有笑了呢。记得你小时候表情就不多，整天严肃的紧，活脱脱一个'小黎孔之'，现在更是像了。”黎孔之是黎望冬的父亲，整日里都板着一张脸，周予温小时很调皮，但只要大人们威胁将他送到黎伯伯那里去，就会安分起来。但同时，黎孔之也是周予温的授业恩师，也在他最灰暗的时期照顾着他，可以说是如父一般。

　　黎望冬也想起来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严肃却不乏温柔的人。时光飞逝，世人嘴里的黎老先生已经故去了很久。

　　听到周予温的话，黎望冬也说道:“微臣还记得当年皇上可是非常怕我父亲的，平时多么闹腾只要他老人家看您一眼便不敢说话了。”周予温像是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黎老先生自然是严肃的紧啊，不知道现在望冬你教我的两个小外甥他们可有怕你说来你们一家你同你那妹妹性子都随黎老先生，只有汀容一个人算的上活泼，这下汀容也去了军中。你们两个'冷面人'没有将两个世子吓坏吧”

　　黎望冬想起来了那日在小溪边两个小世子说的话，嘴角又浮起了笑意，说到“依臣看，倒是陛下让两个小世子害怕。”周予温自然是很疑惑，但奈何他怎么问黎望冬都不再告诉他了。

　　周，黎二人从小便认识，虽然性子差异很大，但是却成为了极好的朋友。后来也一起在军中生活历练，关系更是十分的好。

　　一壶茶下来，两人似乎都已经没了这几年累积下来的隔阂，思绪从黄沙漫天的疆场，到了周地冬日山间的积雪，又到了儿时一起在长安城郊外种下的柳树......

　　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
　　为近都门常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

　　转眼，已经到了正午，周予温想要留黎望冬在宫中吃午饭，却被他拒绝了，黎望冬想到近日事务较少，便一大早已有打算去宋老将军处看看黎汀容，跟周予温道明后他也不再挽留。在黎望冬就要踏出御书房时，周予温突然在厅中说到:“望冬，四年前......对不起。”声音很小，但黎望冬听得却十分清晰，刚刚抬起来的脚微微顿了顿，走出了御书房。

　　“过去了，无碍”

　　明黄衣袍的男子像是如释重负般的坐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再含笑，略微露出了几分悲寂，又有几分欢欣。说不清道不明

　　宫里人只知道今日皇帝周围的那股使人有些恐惧的感觉像是消散了些般，配着湛蓝的甚至没有一朵云彩的天空，这一天过得舒心无比。

　　其实，黎望冬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