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海燕》说明书

1、海燕其人

　　大丰城是个挺大的城。城北住着个姑娘，名叫海燕。

　　海燕今年已是二十有五，却未曾出嫁。她有三间大瓦房。瓦房盖在小院中。小院里种着一棵树，养着一头小毛驴，一群鸡。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也无闺蜜好友。没有指腹的婚约，更无相好的郎君。

　　你若问她为何不嫁人，她只笑着摇摇头，连道“惭愧惭愧”，却也不说原因。

　　也曾有好事的媒婆，亲自登门，舌灿莲花，“海燕呐，你莫以为年纪大了，就嫁不出去了。且听我跟你说，还早着呢！你可知道那姜太公的老婆？六十四了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了个姜太公！你且勤拾掇拾掇，待我明日便寻个如意郎君与你。”

　　话虽说了个十成十，心下也是犯嘀咕。“难怪这姑娘嫁不出去。这等身架，真似个大铁塔。两个眼睛好似铜铃。这要是能嫁出去了，那老身我也能再寻个第二春了。”

　　海燕却是脸上带着笑，勤点着头。送那媒婆出门，还包了四五个水煮的鸡蛋。

　　媒婆连连推让，“这恁么好意思。”

　　“您老人家跑这么一趟，怎好让您空手回去。”

　　媒婆便收了鸡蛋，“那我且收下了。你回头别忘了写个八字送来。”

　　海燕关上院门，事情便忘在了脑后。

　　连嫁人这等大事她都不操心，你说她操心什么？

　　有隔街的媳妇，闲来无事寻到海燕家里，一坐便是一下午。海燕便边是缝缝补补，边是拿出了各类瓜子小食与她吃。

　　“海燕呐，你既不成婚，又无祖产，靠的什么过日子啊？”媳妇咔咔的磕着瓜子。

　　海燕看她像个松鼠，嘴角便挂着笑，“过日子能用多少钱。我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卖几个鸡蛋，也就出来了。”

　　“你这日子过的当真不容易。”媳妇说，心里却想，“也是，她长得这么壮实，一身的力气，指不定穿个男装，到渡口扛大包，也能赚得生活所需了。”

　　海燕不知她心中腹诽，却怜她每日里受婆婆欺负，唯独到了自己家里方得一时半刻的清闲。便从不曾吝啬瓜果零食，也不嫌她嘴碎人懒。

　　媳妇又道，“海燕，你识字吗？”

　　海燕答，“识得。少时家里殷实，读过几本书。不比你相公。”

　　“他？他不过是个穷书生，”媳妇眼珠一转，“你既识字，可帮我写封信与我娘家吗？”

　　海燕问，“怎不让你相公写？”

　　媳妇嗫嚅，“他写的不好，尽是些迂腐的话。拿给我爹妈，他们也看不懂。”

　　海燕只道她是有些埋怨婆家的话，不想相公知道，便应下了差事。

　　媳妇欢天喜地地要回家拿纸笔，海燕却拦下她，“我这里有。莫再跑一趟。”

　　说着，便从柜子里拿了文房四宝。

　　“你这家伙事可比我相公那气派多了。”媳妇摸着砚台上的花纹道。

　　海燕笑笑，也不答话。磨好砚台，便问她，“写什么？”

　　媳妇道，“我娘家的表哥在大户人家当差。主人家要他跑一趟差事，我娘让他顺路来瞧一瞧我。你写，就写，问我娘能不能给我捎些银钱来。”

　　海燕知她娘家本是有些积蓄，自嫁了那穷书生，少不得拮据之处，便也不多问。笔走龙蛇，匆匆写就。

　　媳妇捧着信纸，“可比我相公写的好多了。”

　　海燕笑着说，“你相公可是读书人，怎好与我相比。”

　　“怎么比不得，要我说，这几笔字，裱起来，便能拿到集市上换个二两银子。”

　　海燕听她嘴甜，更是欢喜她。少不得走时也包上几个鲜鸡蛋，让她吃了补补身体，早日生个小子，不受婆婆的气。

　　话说这媳妇秀华的娘家就在临郭城，一日的脚程也就到了。说也快，她那表哥，接到信便来了。

　　海燕早上去集市卖了鸡蛋，挎着空篮回家。正巧看见秀华迎表哥进门。秀华人长得美，这表哥却好生丑陋，眉骨往上一个大红的胎记，看着直教人发憷。

　　海燕顿时心中一惊。拢了拢头发，在远处的树下乘了会儿凉。待得秀华迎了表哥进去，方快步走回家里，掩了家门。

　　这天晚些时候，秀华又登门造访。

　　“你表哥来了？”海燕问她。

　　秀华似是稍有惊讶，“你看到了？”

　　“今早上散集回来时见到的，见你兄妹亲热，便没打扰。”

　　秀华不安的说，“我表哥人长得丑，没吓到你吧。”

　　海燕笑了笑，“怎会。”

　　秀华见她笑，也暗中松了口气。

　　海燕拿出零食瓜果，秀华便边吃边抱怨，“你不知我婆婆那人。毫不讲理。我娘家来人看我，不说做顿热饭热菜，便是喝杯茶歇歇脚，也要看尽她的脸色。”

　　“你娘家来人，怎好让婆婆操持。”

　　“我倒不想让她操持。她把着银钱，买米买肉，全得过她的关。”秀华叹道。“更别说让我哥哥住一晚了。”

　　海燕问，“那你表哥住到那里了？”

　　“住到旅店了。”秀华答，“这却是不用担心。我哥哥替主人家办事，自是有盘缠的。便是住上房，也是绰绰有余。”

　　海燕听她这样说，便问，“既是如此，想来令兄定是在富贵人家谋得了好差事。”

　　秀华嗑瓜子的动作却是一停，“是。。我哥哥干得好，受主人家赏识。”

　　海燕又问，“倒是不知在何处高就？”

　　秀华答，“这我也不知。他不过途经此处，来看看我与我娘。”

　　“想来令兄这些年事业有成，积累了好些银钱，”海燕口风一转，又问道，“可给你留了些做零用？”眼中带笑只望着秀华。

　　“唉，他不过前两年才入得主人家，那曾积累银钱，”秀华不好意思道，“不过却是留了些钱与我。我二人虽为表兄妹，实则更胜兄妹。他留钱与我，也没什么。”

　　海燕听她这样说，心下便放宽了些。只道自己多心。

　　送走秀华，天色已晚。喂了毛驴与鸡，锁了院门。海燕坐在院中。漫天赤霞雾霭，院中落落孤聊，却不知愁煞了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