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世·倾心》殇醨漪

1、第 1 章

　　怨世·倾心
　　一
　　早春的夜里，园中还有依稀雪迹，不羁的北风，还游荡在园里。桃花枝头悄然落下的几瓣浅红，弥漫在空中的缕缕幽香，都被孟倾心才在了脚下化作了雪泥。
　　园中的灯火早已熄尽，只有那天边没有光泽的残月，还透着朦胧的光亮。
　　如此早春的夜景，怎堪因无人赏识便被夜色埋没？冷风中白光闪闪，剑抚桃花颜，花剑共相怜。怪不得，那月也羞了。
　　剑不时舞于孟倾心飘逸的素衣间，绝妙的剑法，柔软的身段。剑舞素裙裙更逸，花映娇人人更娇。不知是人舞剑还是剑舞人，桃花飘落中，孟倾心宛若风中的一片薄瓣，醉了早春之夜的月。
　　也许孟倾心已“无忧”了，没有注意脚下残雪末霜所化的水洼，失足于空中的她就像是一片落地将化作无痕的雪。一袭蓝衣掠过，孟倾心已在洛陨澈温暖的怀里轻功的余力使二人还旋在空中。
　　剑落，人亦落。洛陨澈的眸子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倾心，你可受伤？”孟倾心这才缓过神来，有些拘谨地推了推洛陨澈“表哥，倾心一切还好，并无大碍。”
　　洛陨澈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又被那似乎可以融化这满园残雪的笑容代替“倾心，以后练剑时要小心点，并且要让妙人在身边才是。”这样的关心，这样的柔语，若是寒梅，也可暖似牡丹。
　　但孟倾心这株冷桃，却并不是洛陨澈这轮艳阳便能温暖的。也许，她只爱那冷傲的残雪。虽并不是心中所爱，但毕竟不能忘了兄妹之情，也应恭恭敬敬的回话才是“多谢表哥关心，倾心下次不会再如此大意。”
　　不知洛陨澈还想说些什么，但假山后如黄莺般清脆的声音却打断了洛陨澈柔情似水的的话语“姐姐，表哥，更深夜重，怎还有如此之雅兴？”
　　因刚才情况紧急，孟倾心与洛陨澈挨得太近，孟倾心看到妹妹来了，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其实，孟倾心捕捉到了那一丝悲伤。一丝浅浅的悲伤，便能看出孟可心整颗心的模样。
　　孟倾心很自然地露出了微笑“深夜难眠，来这共怜园中走走，却不知这初春桃花如此冷艳。残雪初花无人赏，闺中难眠莫相忘。剑也似花般寂寞，兴致忽至，便舞了舞剑。”
　　孟倾心从小善剑，也熟读兵书，但孟可心却不似她姐姐。可心是繁宁皇后难产所剩，她的命，是繁宁皇后的命换来的。所以她的身体一直比较柔弱，便在闺中静养，不曾碰过什么兵器。孟可心虽只小孟倾心两岁，却远不如孟倾心成熟。
　　“那表哥为何也在这里？”孟可心的眸子里，是爱慕，是柔情，是二月绿柳拂塘的淡漪。
　　“我亦是难眠，不自觉竟走进这共怜园中，见倾心在舞剑，便未打扰她，只是方才见她失足便扶了她。”寒风掠过，孟可心身着的紫衣使她更显单薄。“可心，初春略寒，你只身着单衣，怕是冷着了吧？”“稍有一点寒意。”其实这园中的冷花寒风，莫说孟可心，便是孟倾心也会有几分寒意 ，毕竟这是早春，冬似去非去。只是孟倾心刚舞过剑，自然并不很冷。
　　洛陨澈解下身上的蓝色披风，披上孟可心的肩。就在洛陨澈的手触到孟可心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雪园已被春风消融了，只剩下那暖暖的春水流淌在她心间。
　　“可心，你为何也来这园中？这里残雪未褪，你身体弱，为何不在阁中休息？”虽然洛陨澈的话语仍是这般温柔，却丝毫不见他方才看孟倾心那般呵护，那般小心翼翼和那般深情的目光。
　　孟可心不禁笑笑笑，纤纤玉指触上了带着还未消融的残雪的桃花“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孟倾心蹲下拾起一片残瓣，花瓣的脉络还清晰于掌中“如此说来，这共怜园的名字是为我们起的？”浅浅的话语中中分明带着对残瓣的怜惜。
　　笑声朦胧了夜色，桃花随笑声又落了一地。
　　月色依稀难入眠，雪迹未褪花冷颜。不知国事家难愁，笑谈寒夜共相怜。
　　二
　　初春时节花未盛，却引残冬吹落红。
　　初春的花，还没有开艳，是否会有残冬让共怜园落红一地，会的，总有一天会的，但冷艳无罪。
　　孟倾心泠泠的琵琶音，格外凄凉。在琵琶音清晰的旋律中，孟倾心又想起了自己的母后——繁宁皇后那模糊的身影。
　　三岁，三岁又能记得什么呢？是出生时的咿呀，还是睡梦中的香甜？繁宁，你一位堂堂孟国皇后，为何撇下一个只有三岁的孟倾心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孟可心便与世长辞？
　　如今的孟倾心，连你的样子也觉得模糊不清了。唯一能够勾起回忆的，也只有这把冷霜琵琶。纤纤玉指抚上了丝丝细弦，塘中水波荡起微微涟圈，那是枇杷凄凄的旋律，是初春的残雪所化的水滴，还是孟倾心那冰清的眼泪？
　　“参见无忧公主。”妙人恭敬的话语才让伤感的孟倾心醒来现实中。“公主，您哭了？”妙人如一朵樱花一般纯洁而细心，让人感觉到春天那温暖的气息。
　　孟倾心的眸子似寒梅一般红，长长的睫毛上若隐若现的泪珠，让她那双深沉的眸子宛若两朵沾着霜雪的红梅。
　　“公主为何弹如此伤感的曲子？”孟倾心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的余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是伤春罢了。你找我可有事，妙人？”妙人略显青涩的脸露出一丝愁容“是陛下差奴婢来找您的 。”
　　孟倾心这才抬起头来“那父皇可曾说过所为何事？”“陛下未曾说清，只是依奴婢想，近日毕下总是在御书房中愁眉苦脸，应是为国事担忧。还请公主快些去御书房为陛下分担才是。”
　　“好的，妙人，我这就去。”话音刚落，孟倾心一袭素衣便从秒人身旁掠过。琵琶凄凄的旋律还余绕在耳畔。“妙人，我姐姐在何处？”孟可心的声音总是那样清脆，听不出任何忧伤。毕竟她只有十五岁，除了快乐，她的生活还能够掺杂些什么呢？
　　“参见愿真公主。”“妙人，不必多礼。”孟可心清澈的目光扫了扫冷霜琵琶“我姐姐可在？”“回愿真公主，无忧公主在御书房。”“姐姐在御书房做什么？”孟可心蹙了蹙眉。“无忧公主和陛下正在商议国事，还请愿真公主莫要去打扰他们。”单纯中带着细心，细心中带着沉着，沉着地悄悄绽放着她樱花般的美。
　　“我要去找姐姐，顺便也要去为夫皇请安。”孟可心嘴角扬起了一丝天真无邪的笑。这笑折煞了共怜园多少桃花，也道不尽凄凄惨惨的天真，沦为讽刺的无知。
　　年少若解怨世愁，怎道残风摧冷桃。
　　三
　　通往御书房的长廊，两旁的花已开始吐青现红。一袭素衣飘过，长廊留下淡淡的桃花香。
　　谁言秋日玉陨消，未叹初春孤寂飘。寡情少意但愁国，长廊已尽路更迢。
　　御书房内根是一片翠色茵茵，一隔细细雕琢的镂空花纹紫檀香木屏风，书房最里面是一张精致的书桌，被泛着光的水晶珠帘挡得若隐若现。说是御书房，其实更像是一间别苑。
　　孟国皇帝孟子迭站在窗前，双目无神，担忧在他脸上无处躲藏。书房中只有两个婢女，孟倾心走进，她们轻轻地行了一个礼。“倾心参见父皇。”孟倾心迈着轻盈的步子进来，又轻轻向孟子迭行礼，宛如曼舞而停于花的蝴蝶。
　　孟子迭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倾心，与父皇不必多礼，快起。”“不知何事使父皇如此愁眉不展？”孟子迭轻轻一挥手，两个婢女行了一个礼后便离开书房。
　　“倾心，你自己看吧。”衣袖微微摆动，一份奏折递到孟倾心面前。孟倾心接过奏折，深沉的目光扫过“什么，舒墨大军压境？哪边关百姓岂不又要遭罪了？” “是啊，倾心，朕考虑之后，认为还是和谈为妙。”孟子迭似乎也很无奈。而孟倾心的眸子却黯然失色“父皇，不可和谈。”“为何？”孟子迭有些惊讶的看着孟倾心。“和谈便要供岁币，这样一来，只能加重孟国的负担，父皇……”孟倾心欲言又止。
　　“若不和谈，你叫朕怎么办？”孟子迭脸色有些变了，而孟倾心，却仍是一脸正色“当然是出兵增援？”“出兵，那岂不是会破坏两国关系？”孟倾心一抹冷月皎光般的冷笑，她笑自己的父皇竟会如此的天真！“舒孟两国之间的关系早已破坏——舒墨早已对大孟虎视眈眈。”“……难道，非出兵不可吗？”“父皇，舒墨军犯我瞳荆关，若不出兵支援，瞳荆关必定凶多吉少。父皇可不要忘了，舒墨军骁勇善战，从不做无胜算之事，这自古的兵家必争之地瞳荆关若只依靠边关力量，如何保得住？”
　　孟子迭似乎感到了痛楚，他闭目养面，眼前却全是那黄沙无垠，血染天边的景象“瞳荆关……”嘴里不时的自言自语。“父皇，出兵吧。”“好，出兵。”在孟倾心的人再三恳求下，孟子迭终于愿意出兵了。孟倾心脸上淡沲着浅浅的笑容“父皇，倾心替孟国子民谢过父皇了！”孟子迭没再说什么，但看着心爱的女儿露出久违的笑容，心中自然也是十分欣喜，只是边关事态紧急，稍稍舒展的眉宇间，却仍露着几分担忧。
　　罢了罢了，他是个懦弱的皇帝，孟国的现况自然并不作为奇，孟国的未来，自然也不难窥视……
　　四
　　“可是，倾心，这兵由谁来领？”“不如给表哥一次机会吧。”“对啊，朕怎么忘了陨澈。”孟子迭豁然开朗，眼中瞬间充满希望。“不，不要让表哥出征！”孟可心宛若一只受惊的黄莺，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可心，你在偷听？”孟倾心冷眸扫过惊慌未定的孟可心。“可心参见父皇。”孟可心简简单单的行了一个礼，脸上尽是着急。“免礼。”孟子迭脸上有几丝不悦。
　　“姐姐，可心不是有意偷听的——父皇，边关凶险万分，表哥不能去啊！”孟可心的眼中几滴泪珠在打转，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孟子迭，她仿佛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皇。
　　“可心，你可知舒墨大军压境，除了陨澈，谁还能担此大任？不要为了你的一己之私而害了孟国！”孟子迭一掌拍上了书桌，这一掌，透着他的愤怒，也透着他的无奈。因为他已看到大势已去的孟国将会是怎样的凄凉萧瑟。
　　孟可心身子微微一颤“可是……”孟倾心玉脂般的手指抚了抚孟可心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孟可心没再说什么。“父皇莫要动怒。”一丝春风般的笑容漾在了孟倾心的脸上“不如让倾心随表哥一同出征吧，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孟子迭脸色突变“不行，朕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领兵打仗？”他是懦弱的，但是他爱自己的女儿，尽管，他明知无法保护……
　　素衣拂动，孟倾心跪了下来“国家有难，倾心不能坐视不理，望父皇成全。”“倾心，你可要想清楚啊，你的二八年华怎能白白浪费在沙场上？”“倾心心意已决，不必多想。”仍是那么果断，那么沉着，不需要多一点点思考。“好吧，好吧……朕成全你。”面对女儿的决绝，孟子迭只有答应，因为他了解女儿，她认定的，就不会放弃。
　　“倾心谢过父皇。”孟倾心站了起来，抬头看父皇，却发现孟子迭满脸痛苦。“姐姐，你真的要出证吗？”孟可欣的眸子里有种难以掩饰的悲伤。“姐姐护照顾好表哥，照顾好自己，可心，你不需担心。”孟倾心拉着孟可心的手，是温暖的。
　　“你可不许骗我。”“姐姐不会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