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月幻战记》涌泉飘风

12、圣者的特权

　　“我的孩子，你的努力注定徒劳无功。他们是愚昧的狂徒，只会用恶意来诋毁你、用烈火来炙烤你。你慈悲的心意将永远也得不到回报。”

　　“纵使被背叛百次千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赎的道路。善意与保护并非为了回报，我之为我便是对我至高的犒劳。”

　　——《圣书第十四章西斐缇亚》

　　“这是节选自圣书第十四章的一段话，同时也被认为是对于西斐缇亚最好的表达。”

　　异紫色头发的教师漫步在卡萨布兰卡学院圣书注释课的讲堂。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立志成为圣书注释学的学者，那么对于这一段记载的学习便是极为重要的。”

　　课堂里的教团子弟们听得十分认真，毕竟圣书注释学的职位在教团里有着重要的地位。这门课的内容不仅关乎他们的信仰，也关乎他们的未来和荣光。

　　而与这神圣的讲堂格格不入的，是一名趴在后排课桌上睡得香甜的少女。

　　“凛，醒醒……”坐在右边的安努力地推搡着她。

　　真不知道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白天都是无精打采的。

　　完了，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凛，请为大家解释一下这段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有着最强称号的教师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窃笑声吵醒了熟睡的少女。她蓦地抬起了头，凌乱的发丝下面是一对挂着黑眼圈的死鱼眼。

　　“……”她似乎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

　　“请解释圣书第十四章西斐缇亚堕入人间时的对话。”帕格尼尼重复了一遍。

　　于是她开始照本宣科地说出那个教团公认的答案。

　　“……这段话讲的是神子西斐缇亚决定放弃自己的身份与力量，堕入人间宣扬真理并为了人类而赎罪。在祂堕入人间的时候，神提醒祂人类不会相信祂的话语，还会用烈火将祂活活烧死。”

　　事实上那些人也的确这样做了，凛腹诽着。

　　美梦中被吵醒的人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

　　“但是西斐缇亚却回答神祗说，就算如此祂也不会后悔。因为祂替人类赎罪并不是为了回报，做正确的事本身就是对祂的回报。”

　　真是神圣得毫无真实感的家伙，她在心里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错，西斐缇亚所代表的正是救赎与自我牺牲。”帕格尼尼接着她的话说，“同时西斐缇亚的选择也回答了我们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善意得不到回报我们却仍要向善。”

　　“因为牺牲是圣者的特权。”

　　帕格尼尼的发言有着别样的煽动性，所有的教团子弟们都急忙在羊皮纸上记下了上述的话语。为什么善者得不到回报恶者却得意猖狂，这样的提问他们这些未来的神职人员们将会经常遇到。

　　凛看着他们记个不停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笑。这些二世祖们满脑子都想着如何哄骗他人去做出牺牲，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却未必肯了。

　　况且西斐缇亚真的是为了那群将祂烧死的怯懦之徒而牺牲的么。

　　“帕格尼尼老师，您也认为圣书所记载的内容就是真实的历史？”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教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异端，果然是异端！”

　　“居然连圣书都敢质疑？”

　　“要是在几个世纪前早就被处以火刑了。”

　　凛却不紧不慢地说：“众所周知，圣书虽被认为是关于人类第一个千年唯一正确的记录，但其文本一共不过五万字，对于历史全貌的再现则完全依靠神职人员在章节下进行的注释和补充，这种制造出来的历史怎么能算是真正的历史呢？”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教团的子弟们愤怒了，而异紫色头发的教师则轻轻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看来你不信任教团对于圣书的注释呢，作为一名圣书注释学者我感到十分悲伤……”

　　帕格尼尼领口上的星芒勋章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可是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那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老师。”

　　帕格尼尼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个问题，人类之口能否正确描述神祗。”

　　这个问题并不奇怪，在人类的认知里，神祗是远远高于人类近似于全知全能的存在。既然如此，以人类贫乏的语言是否能描绘出神的本质。

　　“第二个问题，教团历代人员对圣书做出的注释在撰写和传承之时是否会出现偏差。”

　　即便人类之口可以正确描述神祗，这份描述在时间和立场的限制下也会慢慢变质。从千年战争结束到今天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在经历了一千年的传话游戏之后所保留下的东西中究竟哪些才是真实呢。

　　尖锐的问题。

　　叛逆的孩子。

　　然而异紫色头发的教师却微笑了。

　　这令他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

　　“作为一名圣书注释学者，我想说彻底还原历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说着轻轻推了推细木框的单片眼镜：“我们手里拥有的只不过是历史支离破碎的残片。我们只能在一堆浩如烟海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资料中，通过逻辑的推导将历史的残片拼起，无限接近那个真实而已。”

　　“就算知道了真实的历史，立场不同的人也会做出完全不同的评价。”

　　“那么倘若你是西斐缇亚，你又会怎么做？”

　　“是为了救赎而选择自己我牺牲，还是顺应神的怒火将他们打入无边的地狱？”

　　“我很期待你的答案。”帕格尼尼这样说道。

　　凛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教团子弟们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

　　“你啊，完全被帕格尼尼绕进去了吧。”

　　在参观火刑场遗迹的时候，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倒头来帕格尼尼也没有正面回答凛的问题，还抛给了她一个难题。

　　凛抬头望了望埃尔因城的上空，阴云密布的天气还真是很适合这个令人不快的场景。

　　上午刚讨论完人肉烧烤的事情，下午便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烤肉架么……

　　卡萨布兰卡学院的学生们正在火刑柱的残骸下说说笑笑，太久远的伤痛对于他们而言并无任何实感。司祭英诺森似乎在讲解着火刑场的历史，列数了爱尔麦蒂阿西塔斯等几名在此地被处死的恶逆之徒。但是没有几个人在意他说了什么，一切都有如一场普通的郊游。

　　为什么，那时候自己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呢。

　　她看着眼前轻松愉快的教团二世祖们，想来自己是不愿意为这样的人而死的吧。

　　死是很简单的。

　　难的是为何而死。

　　刚刚才寻找到活着的意义的她还并不想死去。

　　总之烦恼也是无益，她毕竟不是西斐缇亚。

　　“幸好他的诡辩术也绕晕了那群教团子弟，不然以你先前那种问题，估计以后都无法在校园里看到你了。”安这样说着。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的好意了……”凛叹了口气向那个人看去。

　　不远处，身为第二学级督导的帕格尼尼似乎在和第三学级的督导南讨论着什么。南除了担任第三学级的督导之外，还是学院马术课的教师。两位教师年龄相近，大概有着许多意气相投的话题。

　　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埃尔因城学院对抗赛的事情吧。”

　　“不知道，反正与我无关……”凛耸了耸肩。

　　那一类的东西最后都会沦为教团子弟们互相攀比的竞技场。

　　“怎么会与你无关。”安无奈地看着她。

　　虽然同样属于“异端”，但是靠着技术革命兴起的斯塔西亚家的继承人，可比这无父无母的黑发少女要消息灵通的多了。

　　“你听好，埃尔因城的学院对抗赛可是两年一度的重要赛事。至于各项冠军么，一般都由两所学院包揽，那就是我们卡萨布兰卡学院和城东区的罗斯玛丽学院。”

　　于是果然是这种恶狗抢地盘的关系么，凛摇了摇头。罗斯玛丽学院她倒是知道，那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女子教会学校。

　　“今年马术一项的冠军毫无疑问是我们学院的。”

　　“哦？”

　　“你一定没有看过马术课首席肖洛霍夫的比赛吧，他从来都是以绝对的优势取得胜利不给别人一点机会。不仅仅是马术，他的家世、相貌、学识都远胜于同龄人。他是埃尔因城大司祭的儿子，也就是他将来有可能成为教团的司教。”

　　圣都埃尔因最高的圣职者就是司教，司教掌管着整个教团。司教下面是两名大司祭，也是未来司教的候选人。大司祭下面是十名司祭，司祭之下又有为数众多的高阶僧侣，然后才是低阶僧侣和广大的信徒。

　　“哦，那可真是令人神往。”凛麻木地说道。

　　“至于剑术比赛么，凛，就看你的了！”安突然兴奋起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自从经历过幻世中的战斗，现世中穿着防具的游戏已经提不起她的兴趣。

　　“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剑术课首席的自觉？”安叹了口气，“你可是第二号种子选手呢。”

　　“等等，第一是谁？”凛的竞争心突然被挑了起来。

　　“是那位肖洛霍夫的婚约者，圣都埃尔因另一位大司祭的女儿，也是罗斯玛丽学院最美丽的玫瑰——哈尼雅。”

　　“好长的头衔……”

　　“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管她的背景如何，剑术的对抗永远是公平的。”黑发少女平静地说道。

　　“不是的，这意味着到时候圣都埃尔因所有的观众都将为哈尼雅而喝彩，没有人会期待你的胜利。”

　　观众们要看的是一对如同王子公主般的人物谱写崭新的传奇，而不是一个异端在众目睽睽之下得意猖狂。

　　“那位哈尼雅小姐的年龄也差不多了呢。”安若有所思地说。

　　如果二人都在这场圣都瞩目的比赛上取得了胜利，那就更加验证了他们是杰出而般配的一对，或许会趁势举行盛大的婚礼。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对手简直就像是阻碍幸福故事的恶人一样。

　　“那我就来做这个恶人好了。”

　　凛不以为意，反正她本来就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没有恶人的故事是进行不下去的，可若是这个恶人真的取得了胜利呢，到时候观众们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吧？

　　而另一边，第三学级的督导兼马术课教师南对着帕格尼尼说道：“怎样，我这边可是很有信心的，你那边似乎是个相当棘手的学生。”

　　他们在讨论的正是学院对抗赛的事情。

　　“南，教育可是我们的天职，何况……她是个好孩子。”帕格尼尼的脸上是一贯优雅的微笑。

　　他倚靠着火刑场遗留下的石墙。

　　在石墙后那很难被留意的角落，铭刻着这样的话语：

　　“烈火也无法焚尽你的意志，真相终会大白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