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屹扶 山洞里的气 ...
-
山洞里的气氛僵得出奇，只剩火焰在空中噼啪作响。
其实人世间的纷纷攘攘就是如此奇妙。左上钦富富贵贵地过了二十二年，想用银子买快乐，而如今坠入深渊时，却有人想用他的快乐换荣华。
往日纸醉金迷的生活历历在目。鲍参翅肚供应不竭的满汉全席呵，操着吴侬软语的美娇娘呵，整日斗鸡赛狗的兄弟们呵，藏着无数龌龊苟且之事的大宅子呵……他不止一次为女人挥金如土，不止一次为酒肉朋友们一掷千金。可是在被捧上云霄之后，心中却是可怕的空虚，死灰般的寂静。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快意，也没有一点儿满足感。事后在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人们一张张虚伪的嘴脸，陪笑时阴阳怪气的语气，还有令人作呕的举止…….
而如今他身无分文，沦为囚犯，心却像晨曦般纯净安定。
他还记得刚到流放之地时，施沅会偷偷用制成棉被棉衣剩下的边角余料，给自己和阿钥做一双厚实抗寒的棉鞋。自己当时几乎日日夜夜给给施沅写信，每次晚上写好，待到清晨去军医的营子中当值时，就顺路偷偷放在她的窗边。他并不知道她薄薄的一张纸会不会被风吹走或是被雨水冲烂，他也一直没有收到过施沅的回信。可是每日的清晨，当他再次路过那扇窗子时，就会在凸出的石台上寻到一个炊饼，一双刚缝的鞋垫，亦或是一束清雅的花……
两个互相伤害了七年的人就这样，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互相为对方舐血疗伤。
施沅一直就是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子。她不会做作，也不解风情。可是她却能用质朴和简单打动你，温暖你，让你无处可逃。左尚钦以前不屑去了解她，可如今一经了解，他的心再也不受控制了。他开始爱上被人惦记的感觉，开始习惯身上的粗布葛衣，开始领悟幸福与人生的真谛…….
王屹扶此举错得离谱。她高估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对于左尚钦的诱惑力，低估了真情对他的影响。
王屹扶见左上钦在洞口驻足，认为他是被自己的条件打动了，心下一喜，又忙开口道：“我与家仆救下你时，早就发现你在洞悉人情之事故上较平常人缺了一窍，在灵力上却天赋极深…….你手掌上还有红色的朱砂痣，此乃历代医圣的标志！普天之下有这朱砂痣的不足十人！若是你愿意跟着我爹学习医术，将来辅佐我王家在医药大典上取得成绩，你……..”
“姑娘不必多说了。”左尚钦回眸淡淡道。
王屹扶很不习惯被人打断自己的讲话，当即怒目而视。
对面的男人无视她瞪得圆鼓鼓的双眼，斩钉截铁道：“尚钦无心仕途，也无心医术。此去军营，是要对决定相守一生的人表明心意。承蒙王家错爱了。告辞”
“等等！”
处于变声期的王屹扶的声音，带着童音特有尖利而沙哑，带还伴着隐隐的怒气，绝对不算悦耳。但这却丝毫没有组阻止左尚钦坚决的步伐。男人有时最是无情。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与你相约百年的女人正躺在我家的药铺，奄奄一息呢？”身后少女的声音坚定而不顾一切，就好像，那已是她的最后一个筹码……
在那一刻，左尚钦觉得，时间凝固了…….
——————————————————分割线————————————————
洛川镇是这贫瘠的苦寒之地，唯一还算热闹的地方。而王家的药材行，就地处这繁华之地的中心。
王家的药材行不仅仅只做药材生意，对于医馆，医书也有涉猎。在王家学医的子弟更是遍布整个盛晖大陆。一句话来讲：只要与“医”字沾上了关系的生意，王家没有不做的。
单凭药材还有医馆，王家是不可能保存这百年基业，屹立不倒的。他们雄霸一方的最大根源还是在王家已故的老太爷王薄云。他便是手掌带有红色朱砂的医圣，并在几十年前的“医圣大典”以他深厚的灵力上博得头筹，力压群雄，为王家挣得了一面百年招牌。
可此后，一直到王守业，也就是王屹扶的父亲，掌管家业之日直至今日，王家再也没有出过手掌中带有朱砂痣的习医天才，甚至连个男婴也没有出生过。
有人说王家气数已尽，也有人说王家小姐得招个灵力非凡的上门女婿，方可化解危机。
众说纷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谁又会当真呢？
————————————————分割线————————————————
塞北洛川镇，王家药材行。
“这夫人的脉象真是弱。用千年雪参吊了几天，还是就剩一口气儿。”
“南方女子的身体本就不如我们北方女子，更何况她失血过多又在雪里埋了好多个时辰，现下还剩一口气儿就算是老天眷顾了！”
“哎，几年前还小产过，元气大伤又不好好坐个小月子，真是不懂得保养自己的身”
……..
“二当家回来了！”
在王屹扶踏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个婢女瞬间安静了下来。忙着上前给她摘掉斗笠和蓑衣，拍打身上的落雪。
左尚钦一进门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
满屋子弥漫着难闻的药材味儿，一个像宣纸一样单薄，面无血色的人就这么躺在床上。
床下是一个类似火盆的东西，里面燃烧着各种药材，估计那股子药味儿就是这么来的。盆里燃起阵阵烟雾，施沅的脸庞，在这一片朦胧中，显得更加不真实。
左尚钦怔怔走到床沿，想伸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覆上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王屹扶被婢女们伺候着换上了驼色的羊皮褂子，手中端着暖炉，慢慢靠近呆立在床边的男人，缓缓开口。
“那日救起你时，她躺在你身旁。因着病情严重，我就吩咐家奴把她带回药堂救治。从救起她起，一直昏迷至今，奇珍异宝用了不计其数，就是不见醒来。”
“她手腕上有很深的伤口，我估摸着是给你喂了血。而且我用西洋镜望了望血迹延伸的方向，她…..她背着你至少翻越了两座山，所以会体力不支……”
“既然你说她是你命定一生的人，那有句话我也不得不告知你了。她前几年肯定流产过，然后又不注意保养，加之今日里受寒较多，日后恐怕是难有孩子了。”
…….
王屹扶的话语像是自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让左尚钦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觉得自己应该愧疚，应该悔恨，应该流泪…….可是他偏偏什么知觉也没有。
“那她还能够醒来吗？”千言万语纠在心头，只化为了短短一个问句。
“生死自有天命，我阿爹已穷尽必生所学，能不能醒来，就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王屹扶拢了拢衣领，面色平静。
左尚钦低低应了一声“晓得了”，便屈下双膝，跪在床边，不顾众人的目光，握住施沅冰凉的手，抚向自己的脸。目光温柔而专注，瞳孔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王屹扶虽经历过大风大浪，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见到此情此景很是动容。她虽然不忍打破这场面，但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早已学会了，要永远会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故而末了她还是开了口。
“咳咳…..我们谈条件吧，左尚钦.”
左上钦轻轻地把施沅的手放进被子，轻轻道：“好，去外面吧，不要打扰到她休息。”复而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张脸，才随王屹扶出了内堂。
—————————————————分割线———————————————————
王家不愧为塞北一霸。
雕栏画栋，亭台楼阁自是不必多说，这一路上最让左尚钦粗略见识到王家实力的，还是庄园内随处可见的植物。
他曾在杂记中曾经看到过一种纹瓣兰的花类，书中讲道：此花叶大色鲜，具有绝佳的观赏价值。同时性热大补，也可入药。可是这种花只生长在南方蛮夷居住之地，故而在中原，乃至于京城，都很难见到。
但在王家庭院的一隅，左上钦却见到了满池的绽放的纹瓣兰。
左尚钦对于这种生长在热带的植物，竟能存活于极冷而且干燥的塞北感到十分惊奇。其实不只是纹瓣兰，这一路上左尚钦在王家见到的，闻到的药材花草，奇珍异兽，比他在书中读到的还要多，还要奇特……试想一个在朝内没有任何官衔的普通家族，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势力……..光凭这后院的花草鱼虫，就足以令人咋舌。
王屹扶带着左尚钦兜兜转转，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总算是走到了王府的正厅。
厅内并不像京城中的富贵人家一般装修得富丽堂皇，盆栽花瓶这样的摆设也很少。左尚钦抬眼望去，显得有些空荡的大厅内，只有一位看起来很壮硕的中年人，正弯腰给一只鸟儿喂食。
“我爹不喜欢繁重的装饰，也讨厌别人扰了他的清净，故屋内并无侍婢。”王屹扶微微牵起裙角，跨过高高的门槛，抬高声调对着屋内的人兴奋道：“爹爹，这便是女儿寻回的掌中带有朱砂痣的习医奇才了！”
屋内男人却像是不甚在意般，拿着木签，继续给鸟儿的嘴中喂了一勺吃食。待得他缓缓净了手，这才抬眸看向左上钦。
入目的，便是一双极其幽深的黑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屹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