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命悬 军医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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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所在的帐子有人守卫，不是想进就进得去的。
跑得满头大汗的施沅还未靠近，就被门前的守卫拦住了。
“大胆，竟敢擅闯军中重地！”一个穿着厚厚铠甲的士兵操着北方调子，怒斥道。
急火攻心的施沅被男人嘴里那股子羊膻味儿混杂着蒜味儿的口气熏得几欲作呕，可定了定神，还是急忙跪下，磕头道：
“官爷们，可怜可怜奴家！奴家只想知道这次上山死了多少人，有没有我家少爷！”
“滚犊子！这里还哪来的少爷老爷！要找少爷公子，去京城里的楚馆去！”
那士兵很是不耐，用长枪的后端推搡着面前的柔弱女子。
施沅见守门的士兵蛮横无礼，知道自己与他们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便寄希望于帐内，扯着嗓子朝里喊道：
“军医大人！贱婢施沅此番前来只想打探家人下落！恳请大人告知则个！”
军医李开仁最近很是心烦。
自己本在京中为官，却因在宫闱之争中站错了队而被派到极北之地当什么劳什子军医。当军医便当军医吧，可这军医当得也是颇为不顺。
前几日一上山便碰到了暴风雪，一行人在山洞中困了好些时辰才得以出洞。冬日里都穿得厚重，人也容易乏，这一耗，便生生废了许多干粮和精力。待到雪停了之后去外打探，又发现雪积得太厚，根本就寻不到野参的踪迹。
本以为这次上山会颗粒无收，幸而后来有个傻小子兴冲冲地跑来告诉自己，他找到了一片长满野参的地儿。自己跟随过去一看，乖乖，野参倒是有很多，可全长在峭壁上了！
这样的地理条件，要怎么摘取呢？攀在峭壁上摘取......生还的几率可是很小的啊！
李开仁满是叹息地望着那片长满奇珍异宝的峭壁，抚着自己已经泛白的胡须，思索良久。
自家可是御医世家，自他祖爷爷起就担当起御医一职。他浸淫在医官世家的熏陶中，自小刻苦钻研医书，为的是保住家族的地位和荣耀，为的是保住他老李家的根。可时运如此不济，自己偏生在宫闱之争中败得一塌糊涂，来到这苦寒之地，受着天大的惩罚。可若是在此次出行中，采到这一大片野参，解了将军的燃眉之急，自己回京是不是不再希望渺茫了呢？
思及此处的李开仁最终还是逼着一大半儿的人下去了。他是学医之人，对于生命，确怀怜悯，可在这举步维艰的王朝，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怀着恻隐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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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仁叫人拿出粗大的麻绳，安排了一半的人在崖顶抓住麻绳，一半的人将麻绳系在腰间，下悬崖。他也是有私心的，安排了些平常机灵勤快的守在崖顶，那些愚笨的，不讨喜的，便让他们去攀峭壁，挖野参。
他本想着左尚钦平日里机敏好学，今日又有探路之功，就留他一命，安排他守在崖顶的。哪想这家伙竟是个痴的！说是自家娘子身子不好，若是自己下峭壁采得野参，望分一些让他自己留着。
被分到下悬崖的众人深知自个儿凶多吉少，都在心中诽谤左尚钦此举自己不给自己留活路。李开仁见左尚钦不领情，便嘴上答应他若是能活着带野参上来，就分他一支，便放他下去了。
多一个人愿意下去总是好的嘛！再说了，就算他活着回来了，这野参归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么。
就这样，十五个汉子便拴着绳子拿着割药刀便下了山。另外十五个在崖顶死命拉着绳子。李开仁则是紧张地观望着挖参的进程。这么冷的天，十六个人的额头上硬是出了薄薄一层汗。那十五个是被累的，李开仁是被急的……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上面的人手都握酸了，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了。
足足到了第二个时辰，才上来七个。
另外的八个一直都不见踪迹，握握绳子另一端，甚至都感受不到重力了。
李开仁心中明白他们是凶多吉少。这么冷的天，又没有攀爬峭壁的工具，怎么可能全部生还呢？加之另外七个上来的共采了十几块上好的野参，功德圆满好交差，他也就带着幸存的人回程了。
这山里埋藏的尸骨多着呢，不差今日那八个。
回来后的李开仁本想向将军报备自己今日所得，再好好叫上几个军妓来爽一爽，却被门外的施沅闹得没了兴致。
“泼妇休得在军中大喊大叫，成何体统！”脱的精光李太医正享受着还算貌美的军妓娴熟的口技，积压良久的□□好不容易被勾起，却被外头这一嗓子给叫软了。
施沅在与守卫的推搡间听见帐内有了回音，喜极而泣，大力挣脱了士兵们的管束，向帐内喊道：
“回大人的话，我家少爷今日随您上山采药，至今未归。贱婢惶恐，可否请大人告知他可生还了？”
李开仁看着身下肤如凝脂的美人，下腹又升起一股子邪火。此刻的他只想快些赶走那门口的泼妇，便道：“生还的全都在帐子里了。我不知哪个是你家少爷，你便拿了我的令牌自行找吧！”
话未落音，一个令牌便朝营外扔了出来。施沅连滚带爬地跑去捡起布满尘土的令牌，磕了几个头，便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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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白山脚下，有一个躯体像蚯蚓一般，向前缓缓蠕动着。
“阿沅…….阿沅……..”
他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拖着身子，更像是在用意念行走。
北方的雪是这样的大，大到令人无法置信。你可以雪花坠落的过程中看清每一朵的棱角，也可以清晰看见它们入地的位置。
地上是松松软软，足足有两尺厚的雪层。压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就会陷入其中，就像是把身体投进一团巨大的棉花一样。
这大概就是左上钦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却没死透的原因。
下悬崖之后，八个人就分开了，根本没有互相照应的机会。左上钦找到了野参，也成功挖到了两支。可是在挖第三支的时候，他掉下去了。
绳子上早就结着薄薄的一层冰，他根本找不到挽救自己的机会，就那样一溜儿滑下去了。
中途他挂在了一个鸟巢上。估计是哪只鸟见峭壁上有伸出的树枝，便在上面筑了巢。可细细的树枝那么、能承受一个大男人的重量？他挂了没多久就压断了树枝，带着几颗鸟蛋，继续摔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没有失掉全部的意识，不过由于过于寒冷的天气，还有刚才那一摔，反应却是迟钝了很多。
就像此刻，他并不清楚，自己脸上的暂时温热还未结成冰的液体是血还是汗，亦或者是泪。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像是失修的大宅子一般，咯咯作响，可是并没有痛感。
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趴在雪地上的左上钦抓起地上那几颗摔得乱碎，混着冰冷的雪的鸟蛋，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连着蛋壳一起吞进了肚子，然后继续爬。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惦念着他。他这一生太过混账，看似糜烂不堪，实则凄苦难耐。到了最后，也只有他自己会在乎自己的死活吧。
从前自己尚为世家公子，多少女人因着他的家世对他奴颜婢膝。可在家族流放的那一刻，却丑态毕现，无比讽刺。
本来世上的一切都是杜撰，之前是那样，现在亦是如此。
思至自己荒凉惨淡的半生，左上钦脸上又多了温热的液体。
这次他知道，是泪。
他咬着牙，继续向前爬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自己的求生意念如此强烈。无数种的思绪在他脑中盘旋，他想到了呆在青楼的喻氏，背叛自己最终惨死的施泠，还有不堪重负上吊而死的桂筝…….自己本该恨她们，恨她们的背叛，恨她们的下贱，可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
若她们都没有嫁给自己，她们的命运定不会是这样啊。
喻氏说不定能嫁给一个寒门书生做正妻，凭着她的精打细算，把家中操持得井井有条,红红火火。施泠呢？或许可以凭着她的美貌，被施老将军送给一个权贵当小妾，此刻也定是过着锦衣玉食，荣宠无限的日子。而桂筝则可以继续跳着舞，做男人心中永远遥不可及的塞外红梅……..
她们都是各有所长的女人，只可惜都跟了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几乎没有力气的左上钦干脆放弃了求生，扔下自己的躯体，睡在雪地里。
如墨一般漆黑的长发散在白皑皑的雪地中，如画般绝美妖气的容颜合着呼呼作响的寒风，别有一番唯美的味道。
他真的累了，就想这样沉沉睡去。他在梦中和他的女人们一一作别。
别了,施泠.....别了,桂筝.....别了,喻氏.....
可他脑海中却蹦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梳着永远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穿着永远华贵不失身份的装束，行着永远端庄文雅的闺秀举止，和被自己一直所鄙视的正室架子……..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被自己所厌弃的女人，她会陪伴自己走这最漫长最凄苦的路，她会不经意间露出娇羞的微笑，她会坚强的告诉自己该如何在逆境中生存下去…….
这般美好的女子，若是没有嫁与他，该会有着怎样的生活啊！
思及此处，左上钦心中钝痛，苍白的脸上泪水涟涟。
阿沅，待到上钦把这些坏毛病都改了，你可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命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