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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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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丝却,我们都叫她金丝雀。
当然是背地里,因为把她关在笼子里的,是我们的老板。
当然我们也只是猜测,也许是她自己迫不及待飞到笼子里去。从此她的世界太平,有房有车有衣有食。
两种猜测不分千秋,各有各的恶毒。我偏偏认定后一种才是事实。
见过黎丝却两次。有一日千载难逢的加班,已过八点,除了老板与我,再无他人。这时门口翩翩然走进一女子,黑色长发倾泻,黑衣黑短裙,绿色长靴鞋跟极高,她走得摇曳,自在得仿佛在自家庭院,一路浅笑着行到老板办公室里,门关上,就只听得到隐约的笑声。
那晚回去,我气闷良久。长发那样子披散,必然是不用做任何工的。鞋跟三寸高,必然是不用走坎坷道的。保养也极好,看上去与我这还在实习期的大四学生相差无几,可据说她与老板已伉俪十年。
第二次更兴味。那时我正在一家顶级美容院再三斟酌钱包与青春孰轻孰重,半年卡与一年卡谁的投资回报率更高。接待我的小姐笑容已僵硬,突然一扭头,脸上肌肉都焕发出活力,眼中神采灼灼,“黎小姐!”
我心跳漏一拍,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她。柠檬黄短外套,咖啡色蓬蓬裙,鲜艳的酒红长围巾。都是很出挑的三种颜色,在她身上,三种颜色都伏贴了,出挑的独独就她这个人。我仿佛被人迎头一拳,闷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继续研究价钱,心里却在默念,“黎小姐,黎小姐……”魂不守舍。
回家继续辗转反侧,那种美容院,不是都流行称呼太太的吗?难道她说她没结婚?难道他们还没结婚?还是这婚姻她不承认?黎小姐,为什么不是齐太太?
齐佑,就是我老板。当然我已爱上他。而他的金丝雀,我最不喜。
齐佑,年三十三,身高1米83,体重78公斤,五官端正,气味迷人。有30人小公司,有三层楼小别墅,很低调只开宝马三系,拿美国护照。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因为以上原因才爱上他。
是因为他经常哈哈大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原本的大眼睛弯成两道缝,纯洁无比,全然的孩子气。
只是因为这样,我才爱上他。
才会为之鸣不平——
一个笑得这么可爱的三十三岁男人,前途明朗,无甚烦恼,却心安理得在家里养着美丽动人的金丝雀。
这个不叫爱情,不是吗?
爱情最重要,不是吗?
我觉得上天予我使命,该由我引领齐佑寻找真正爱情。
我叫杜姿,大四学生,自认青春靓丽,暂居办公室实习小妹,大家都宠着我,即便不宠我,他们亦要忙着彼此斗智斗勇,抑或结成联盟与其他部门斗智斗勇,哪里还顾得上刁难我。
日子过得悠闲,别无他事,爱情疯长。
我研究齐佑的体检报告,是的,本该由人事部分发到各部门,我扮作勤奋好动的实习生,包揽了所有体检报告的派发,面带笑容交给每位前辈,独独躲到楼道里,察看齐佑的每一项指标。身高,183cm,我无法与他并肩,只勘勘到他肩头,除非穿三寸高根;黎丝却,她身形修长,两次见她,鞋跟都高高的,他们两人若站在一起,倒是并肩玉立的一对佳人。体重,78公斤,他一周有三次携网球拍运动衫到办公室来,下班便直奔健身馆而去,想是肌肉鼓胀,是许多大学男生难以攀比的强壮;我从未消费过健身,最多去学校的体育场跑过两圈;黎丝却,护肤美容必是每周功课,普拉提瑜珈她当然负担得起。
不能再想。我二十刚过,虽一无所有,却有一片诚心诚意,附赠聪明头脑,良好教育,隐约可见的大好前程。她打扮得体,顾盼自如,却未必有我百分百的心意。
何况,我笃定齐佑亦喜欢我。不是痴心妄想,确是有迹可寻。办公室里,他最照顾我,只给我处理文书的清闲任务,还会亲自关照,“图片扫描之后用附件发出去,会比传真更便捷”。中午聚餐,他总记得与我说话,问我住得好不好,步行还是公车,喜欢吃什么,爱看什么书,想做什么事。
是,这还不是爱,但分明是喜欢。他从未对我恶言恶语过,而他对待刁蛮客户是睥睨不屑的,他也对下属皱过眉头板过脸的。他还曾经专门大声表扬过我,只因为我主动接过了会议纪录的任务,并总能当天交出整理完毕的漂亮PPT,而他的喜悦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从那时开始注意我,我也从那时开始受宠若惊。
而我是那样喜欢他,分明爱上他。
三四张纸的体检报告,我捻来捻去反复看了,心跳加速,自觉行为不端,可我又能找到什么更好办法去更多了解他?与同事在一起笑闹,至多捕风捉影,大家早就说熟说烂的一二小典故,再多的,没有了。我想尽办法打听他,去GOOGLE上输入他的中文名,英文名,试图知道他的MSN,希望搜到他的BLOG。都徒劳。
那天心跳如鼓脸红如潮翻看完了体验报告,我忽然有了不顾一切的勇气,冒昧轻敲他办公室敞开的大门,他微笑点头示意我进去。
于是我反手带上门,将黄色档案袋放到他书桌上,忘了深呼吸,冲口就道,“我,身高1米60,体重52公斤,文学学士,正在学法语,一起去喝咖啡好吗。”
嗯,我恋爱经验不够,事实上,除了收到寥寥几封情书,除了初中高中偶尔情丝萌动,我并未谈过任何恋爱。但我确有无畏勇气,刚刚看过《蓝色大门》,尚无才气构思更好台词,事实上,待我脱口而出那句话,脸烧起来似的,而齐佑一怔之后,竟哈哈大笑,斩钉截铁回答,“不好!”
我反而镇定了,赖皮起来,“可以谈谈人生嘛。”我一定要将他当作可以谈人生共人生的对手,不是吗?
他摇头,说,“你还是小妹妹。”神色有些严肃。他不该如此果断拒绝,他这样更让我坚信自己眼光,更是非爱不可。
我豁出去,继续纠缠。“我想我很喜欢你。你呢?”
他笑,“我可以带你去爬山野营,多认识几个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
我说,“要不要试试和我谈恋爱?”
他终于微微叹口气,说,“不要。”
“那我每天跟你谈,你不用管我,好不好?”
他咧嘴做了个笑的动作,说,“好吧。”然后拿起档案袋,自己看起来。
我开门,出去。走几步,到自己座位上,猛地喘过气来,一字一字想刚才的对话,一遍遍。
第二天。往后几天。齐佑态度冷淡。我兴头头每日去给他煮咖啡,订午餐,殷勤问候早安和晚安。毫不避讳。我是区区实习生,我也必不止于区区实习生,我无所顾忌,不在乎任何人旁观。办公室有人看出端倪,有老大姐偷偷拉我谈话,劝解我,“他们在一起十年,你怎么比?”
我不比,我就是喜欢他,我觉得自己真心真意,就这一腔热诚,一定值过十年二十年。我亦有信心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我已找到命中天子,不会放手。
这里极少加班,极少机会再看到黎丝却出现。我很想再看到她。我常常想着她。
她没有工作。没有任何兼职。打听到的唯一事实,她一直靠齐佑供养。如此鲜活靓丽、吐气扬眉的,被人供养着。
我已知她的美貌与风度,我不必琢磨也知道她必然有修养气度。她定是好女子,否则齐佑不会偏偏选她如此对待。
我只是不明白,这分明不是爱。这与我亲身体验相差太远。
我所指亲身体验,不是我自己,是我母亲。她每日均念叨,要靠自己,不能靠别人。因为她曾有一年时间完全靠父亲收入度日,此后枯萎二十年。她说,女人要有自己事业,依赖别人,哪怕暂且风光一年两年,也是掐去了根的残花,开不长久。一定要自己让自己茁壮。她整日就这么念念叨叨。
那,黎丝却是什么花?
加班的机会,我动了点小心思,轻易就制造出来。今天是故意不做PPT,明天是借口等重要客户电话,齐佑被拖着加班,三番五次之后,他神色似乎无奈,但还是照常哈哈大笑。
我们之间的暧昧在升温,虽然是我单方面如此认为。有次我极为叵测的顺口提到黎丝却,又于同一天在办公室大声谈论婚后经济要独立。隔天早晨醒来,觉得自己都不似自己。极为难受,欲干呕,但还是舍不得放弃齐佑。
而我终于接到电话。糯糯的女声,不急不缓的约我出去喝咖啡。她说,“你好,我是黎丝却,请你去喝咖啡好吗?”
我怀疑自己听错,那声音还带着笑意。黎丝却怎可能对着我笑。
第三次见到她,她真的在笑。向我招手示意,请我坐下,问我要喝什么,都是笑着的。她面庞如带春风,怎么打量,都没打量出一点半点勉强。
“齐佑不是一个多舌的人,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谈论任何人。”她如此开头。“可我不一样,我很习惯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竟然还调皮的“哈哈”一笑。
照说我该坐立不安,或者剑拔弩张。都没有。黎丝却打扮很精致,说话却十分无忌。她这样说话,让我错觉,我们真是来闲话家常的。我的家常没什么值得说的,一个失败的母亲,一个不见踪影的父亲,一个努力上进追求美好生活的我。陈腐至极。
于是我听她说,不觉察自己脸上也带了笑。她说,
“我今年三十一岁。有十年时间,我做很多事情,却没有多少收入。我的运气在于,父母手头还算宽裕,我便无须真正为生计苦恼。有好几年,我也是很为收入微薄而恼火自己的。我画画,跳舞,参加志愿者组织,教书,调酒,摄影,很多事情,都是勉强糊口。但除了钱的问题,其他方面,我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我有大量时间看书,旅游,交朋友,喝咖啡,玩儿。到处玩。除了不知道明天是否还有一顿饱饭吃,其他一切都几乎完美。”
“后来我碰到齐佑,我和他认识二十年,应该说,碰到长大后的齐佑。”她笑得开心。“很自然的就在一起了。他比我有钱。”
我都忍不住笑起来。她说得这么坦荡。“于是我继续做很多事,有时候根本没有收入。但是我更加无须为经济烦恼了。我现在觉得自己过得非常不错。我不再为收入微薄而恼火自己。这不妨碍我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并生活得很快乐。”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抿掉咖啡渍,又笑起来,“我知道你们叫我什么。”
我脸红了。我好像现在才明白,如此称呼人家,实在是对隐私的干涉。这种做法委实下作了,当时鬼鬼祟祟一窝蜂的这样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嫉妒。当然是嫉妒。
“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的劲头和我当年一样。想做什么事,就努力去做。不管后果,不订计划。”她冲我眨眨眼睛。“这样很好啊,这世界上有一千零一条道路,许多人都走的那条道路,不见得就是适合你走的。”
我终于问,“那你现在都……玩些什么呢?”直视她的眼睛,表示我认同她的“玩”。
“给自己找了很多新鲜东西,学日语,古筝,继续看书,旅游,有时候靠游记和照片换一点稿费。”她说得很坦然,“我不是一个天分高的人,不巧爱好又多,但是这样过生活错了吗?我想了好久,觉得没错。以前我责怪自己,现在我不再那样做。”
“齐佑决定,以后左手都戴上戒指。”她说,“他爱运动,一天不运动都不行,怕丢了戒指,就没戴。我也不爱戴,做事情不方便。前段时间他一直吵吵着说要戴戒指,我跟他说不用,不如我去多认识一位朋友。”她吐舌头。
我嗫嚅再三,终于问出我最想问的话,“经济上的依赖,不怕对方……?”
她笑笑,“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明白,需要很多很多的心无芥蒂,才敢放心去用另一个人的钱。”
我不是很明白那句话。当时根本不明白。用别人的钱,怎么可能心无芥蒂?母亲说,一分一厘都该自己劳力挣来,不许眼馋别人的,别妄想不劳而获。
实习期未满,考研成绩已经下来,我顺利成为本校研究生。工作不必再做,我真庆幸有如此天然的借口可以辞职。只跟人事部主管打了招呼,甚至都没有跟齐佑告别。我想不出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假如他根本不打算挽留我的话。
我那时候离开,心里只念着黎丝却,闪过头脑的,是她的绿靴子,红围巾,她毫无顾忌的笑。离开后常常想起的,也是黎丝却。我想,我可能嫉妒黎丝却。但是嫉妒黎丝却,并不是因为齐佑。啊齐佑究竟是谁?我只记得33岁,公司老板,有房有车,很多钱,这些符号加在一起,是不是齐佑?
母亲说,不可贪图别人的钱。要自立。她吃过苦头,过分矫正,矫正的是我。这根本怪不得母亲,当她从来不允许我动某个念头,我便偏偏入了魔障。
我是因为黎丝却才去喜欢齐佑,还是因为齐佑才幸而认识黎丝却?她那么坦然,没有禁忌,那么自在,没有牵绊。我知道她不会给自己划一个圈,然后把自己关在圈里羡慕圈外世界。我知道她从来不会刻意把感情和钱分得很开,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钱,她觉得好,就在一起。我就是知道她。
我还知道,也许要过上好几年,我才会有勇气,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