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火锅 ...
-
秦煊一直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出戏，无论有没有人看，唱戏的人都要尽力把自己的角儿演好，涂了白脸演曹操，你就要够坏够奸诈，少半当中使出性儿来演刘备，再好，也叫不伦不类。打从出生开始，他就被教要忠义，十来岁提了把剑，便入了江湖。漂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人，再回朝堂的时候，江湖在他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大的戏台子，今天你唱得好，有人给你喝声好，明天别人唱得比你好，那你就要滚蛋，两三天后，再不会有人记得你……这就是戏。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颀烨在想什么，也很怜惜他劳心劳神，但这一样是苦战，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时代变化的有多快，最终到底会怎么样，我也不想像你们一样琢磨时局。我确实喜欢握剑的感觉，血液倒流的感觉很刺激，但这不是理由。我想要的是和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地点比试，不是被人指示命令。功夫本就是随性的，要让随性去依附执意，哪能那么绝对。这一步走出去会背负的太多，到时候就看不到出路了。而你不同，你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父老乡亲，保护你的兄弟姐妹，你的目标很明确。今日你信我，而我未必信我自己。”秦煊轻舒了口气，半闭着眼睛，其实有时候，真的需要这么一个人，哪怕只在一边默不作声也好——陪他回顾一下心里积压的那些郁郁，那些求而不得和辗转反侧。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样，云冽叹息：“人生有太多的求不得和辗转反侧，能心想事成的实在少数。”
“你觉得现在的朝廷会让人很如意吗？我是很明确自己要什么，要得到，太难了。你去的是南城，你要护的是汉人也要护蒙古人，你们踏上的这一程路，所有的艰难险阻，凡俗旁人未必就能领悟。要忍受黄沙里呼啸的孤寂，也许以后都要在黑暗中前行，好在我们这群人在这里已经遇到了，今日你只要许我一诺，他朝也能心安。”
相逢相知本无意，乱世最难相许。的确，秦煊即使是能回临安，也不是想混个官衔装样子的，他想打仗，想要跨马征战，杀敌疆场的那种豪情，为谁打又有什么名堂，反正天下就只有一个，只要战场属于他。
秦煊端详云冽眉目，这个人面容温纯，身体清瘦，可是柔和而有些低沉的声音，却总有种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力量，又有些捉摸不定。他想起那时去胶东，举目望去就是看不见边际的海，坐在礁石上，风和日丽时，目力所及之处大多平静，可是谁也不知道，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云冽微微一笑：“我也曾经听人说过一个故事，在南疆，相传有一仙境深沉雪，藏灵药能长生，此日一队人马寻到一个小镖师作向导，小镖师看见了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同门师兄弟刀剑相向，亲生父子暗地心机相防，越发觉得人心险恶人性阴暗，于是怀疑看似爱护弟弟的大哥是虚伪造作，会为了家主之位手足相残。直到有位书生告诉他来深沉雪的目的，只是想把为救他人而死的友人的骨灰和兵刃埋在这珠玑玉魄的地方，小镖师在那一瞬间感到的无奈悲凉难以自持，书生说江湖人从来都是妄言生死的，置之度外没有期待和执念便也没有痛苦，况且能在这江湖里留下的也许是一枚刻着‘还来归家’的封门青，也许是一把写着‘谁许一生悠然’的折扇，也许只是说书人口里的‘北寻欢，南贺兰’，所以啊........”云冽拍拍他肩膀，让他看窗外“你看，雪化了”。①
回到房里云冽和苏黎昕兰音讲了叶霜和秦煊的事，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我在想……这个世上有些人快乐了，终成眷属了，有些人悲伤了，永失所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这些人之间因为因果，彼此仇恨，互相埋怨，总有一天要做一个了结的。”苏黎昕无奈地叹息，“等到结束了也就好了。”
“明知道结果是又一次的分离，或者死去，却还是要如此固执。”兰音道，“时逢乱世，亲情友情爱情，没有一样是绝对可以保全的，紫陌非常聪明不会愿意这样做。”
苏黎昕听完若有所思。
云冽瞥了一眼苏黎昕，见他又在发愣，只得转了话题：“江颀烨也很聪明，聪明人若是偏执起来，就非常可怕了。他们会费尽心思想方设法达到目的。”
“这就是所谓的情深不寿么？”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兰音在门口，梳着头发慢条斯理地说，“人嘛，都是喜新厌旧，新鲜的念头一旦过去了，就只剩下责任来维系了。”
云冽看着还冒热气的茶杯，似有所忆。听闻兰音当年很死心眼，若是让她认准了，几乎不会变心，能吃得苦也能受得委屈。但这样的女人有个特点，就是不能寒了心。一旦心灰意冷，她是会毅然决然地走掉的，哪怕一无所有。不怕一无所有的女人，才最可怕，一旦放了手，这辈子，就无法再回头。
“黎昕，这世上每一天都会有人死。”云冽指指胸口，“但人偶尔也应该适当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就算所谓的感情只伤己不伤人也不该放任其发展，这和自杀没区别！”
晃晃悠悠又到了半晚，秦煊一直呆在房间里，哪怕是隔壁的云冽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云冽他们却是点了个野山菌火锅，在房里吃的不亦乐乎。
暖融融的炭火烤着，三人围在一处，又各自找了暖和位置歪着，锅里的香菇野菌早就捞干净了，鲜美的汤汁炖上米粉，咕嘟咕嘟的冒着汽，和屋外骤降的寒冷，形成强烈对比，让在屋内小酌的人生出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莫名。
多年后已经是景家总堂堂主的兰音，明白这种感觉叫幸福。
兰音不能沾酒所以一直喝的甜汤，苏黎昕自然是抱着坛子不撒手，云冽拿着白玉杯浅斟几口，还抽空泡了壶普洱，说是饭后一杯养生。这三人喝酒自然不会干喝，没有投壶射覆，划拳行令还是免不了的。今晚云冽运势很好，划了十多圈终于轮到他喝，他很爽快的干了一杯。
兰音这时已经有些朦胧，虽说不是喝酒喝的，但甜的吃多了也腻啊！哪能这么放过他，一把扯上他袍袖道：“云将军这般作法可不成，方才我还唱了好几曲，你至少要帮我填上一两首词方才得过。”兰音向苏黎昕使了个眼色，“限时一炷香。”
苏黎昕在一旁也点头如捣蒜。
云冽知道两人必不得放过自己，很自然的提笔写了首令。
兰音惊讶：“怎么这么快，‘塞北秋’？怎么想起这个令，我来看看。”顺势拿过词，靠在软榻上念了起来：“轻罗帐，郁金逗。打马寻芳，烦惹佳人侯。梦回东都醉浊酒，洛阳繁花，漫夜狼烟透。”念到这句已然坐直提气再继续“枕长枪，凉袍袖。几人回首？萧萧木叶漏。血染北疆铁甲扣，俯仰无愧，俯仰无愧否？”②
兰音念完还未说话，苏黎昕倒是立刻酒醒了，盯住云冽：
“你要回军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