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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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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元三十七年除夕。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不过一夜的功夫,朝都变得银装素裹,搭着每门每户门前挂着的红灯笼,红的白的,格外的鲜明。
宋东书迈过门槛,掸了掸飘落在肩上的细雪,一阵风过更是让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一撩下摆,上了门前的马车。
厚厚的车帘落下,隔去了寒气。车内备了暖手的炉子,他抱在怀中,这才让身上回了几分暖意。
宋东书闭目懒懒靠在软垫上,启唇道:“出发吧!”
“是!”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吱呀呀地压过积雪,行至闹市,人声晏晏。
宋东书抬手,将车帘撩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许是正逢佳节,路上行人举手投足、言语之间皆是喜气洋洋。
也不知这样平和的日子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宋东书轻叹了声,手垂了下来,靠在车壁默不作声,一双眸子黝黑而深沉。
车又行了三刻,车外的小厮福安“吁——”的一声勒住了马绳跳下车来,替宋东书摆好脚凳,又撩开了车帘,恭敬道:“爷,到了。”
宋东书下了车,整了整衣衫,将圣上赐予的通行金牌挂上了腰间,再抬头望向那朱红色的宫墙,神情肃穆也知在想些什么。
福安看着自家爷有些瘦弱的身躯,鼻间一酸,跪了下来:“少爷,早些回来,晚上夫人还等着您用饭呢……”
宋东书轻笑,扶起福安,替他扫去膝上沾上的雪花儿,低柔地开口叮嘱:“莫忘了我昨夜和你说的话,好好替我照顾母亲,离开京城,不要回来了。”
他一字一句说的认真,福安听着心中更为难受,泪是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也不顾身份之差,死死拉住宋东书的手:“少爷,咱们回去,一起离开这!”
“傻瓜,放开。”宋东书微敛双目,长长的羽睫轻颤“他若是要我死,我又岂能活到明日,更何况,我已站在此处,又怎可回头,拖累了你们。”
宋东书狠了狠心,用了内劲将福安逼开,厉声道:“记得我说的话,快走!”话音落下,更是头也不回地朝内走去。
福安那一摔摔得极重,他跌跌撞撞地从雪地里爬起,根本来不及阻止宋东书踏入宫门的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在面前牢牢关上。
“爷——!”
他撕心裂肺地长啸了一声,一张嘴一口鲜血吐在了白皑皑的雪地中,刺目非凡……
福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宫门,含泪跳上马车,驱车而去。
宫门之后,宋东书听到福安那声大喊,身躯一震,仍未停下脚步。
他一步步随着引路的内侍踏上长长的石阶,千回百折,踏进了萦绕着浓浓药香的卧龙殿。
当今鼎元帝卧在病榻之上,在宫女的服侍下刚喝下一碗浓黑的药汁,见着宋东书进来,挥退了四下,招手唤宋东书在他身旁坐下。
宋东书恭敬地落了座,偷偷打量着鼎元帝。
这位被百姓爱戴的圣君,还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因早年战场之上留下的旧疾折磨,掏空了身体,满头银发憔悴不堪,只闻鼎元帝道:“冬卿,知道朕召你来是为何事么?”
宋东书点了点头,微微红了眼眶,低低开口:“为了太子。”
鼎元帝扯了扯嘴角,望向他的目光颇为可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是放在朝堂之上,定能有一番作为!只是……”
鼎元帝话锋一转,眸光转厉:“他注定是要君临天下,可太子太过依赖你,你在,便是他的一根软肋!只有离了你,他才能真正担负起这个国家,所以为了天下,朕留不得你……”
“臣……明白。”
原以为自己已做好了准备,可是真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心中却仍是恐惧的。宋东书脸色发白,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才克制住颤抖的冲动。
他咬了咬唇,忽朝着鼎元帝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数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那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已染上了青紫。
“皇上,臣来前,就知今日逃不过一死。不过臣求皇上给臣一个恩典,让臣自己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允了……”鼎元帝叹了一声,疲倦地闭了闭眼“段衡!”
“臣在。”
宋东书一惊,不知何时,素有“贤相”之称的左相段衡已站到了他的身旁。
“研墨,传朕旨意,朕驾崩之后,传位于太子!”
宋东书俯首又是一拜,他明白,鼎元帝让段相当着他的面拟旨,便是给他一颗定心丸,只要他一死,太子便可登基为帝!
宋东书从腰间拿出一支碧玉瓷瓶,取下瓶塞,一股冷香萦绕在众人鼻间。宋东书一仰脖,将瓶中液体尽数倒入嘴中咽了下去。
他抬眼轻笑:“皇上,此乃‘落黄泉’,不过几口茶的功夫臣便会毒发身亡,可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痛苦。”他顿了顿“臣来前已交代了家人,皇上大可告诉太子,臣是在梦中暴病而亡,这也是臣最后为太子做的事了……”
宋东书最后对着鼎元帝行了一礼,将众人抛于身后,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外走去。
若他只是病死,那人的心中就不会有恨……
只要如此便好,那人若是登上了帝位,心中的鸿鹄之志才能得以实现……
所以宋东书不悔……
只是……
若是能再看那人一眼就好……只消一眼……
雪地之上,裹着狐裘的身体软软倒地,原本轻飘飘的的雪蓦地变得冷冽了起来,旋舞飞转落下,不过片刻,就在宋东书的身上覆上了薄薄的一层。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惊呼了一声,朝那殿中奔去。
“皇上,宋太傅殁了!”
身后,一滴泪顺着宋东书的眼角落下,倏而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