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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们 ...


  •   我们都有过自己的青葱岁月,在那些遥远或不遥远的从前,在那些年轻日子里,我们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不做什么,总之,那是一片青绿。回头望去满眼都是苍翠。
      ——题记

      我那个时候一周十八节课,还当着班主任,我一直想跳槽,我想当作家,我认为目前的状况是浪费我作家的天才。
      当然我的工作就不怎么努力,我经常在课堂上写小说,有时四十分钟的课我能写两万字,这是夸张,我写不了那么多,可是在我的脑子里比这还活跃,我常常想到一个人怎么死了的时候就下课了。结果课后我得去找校领导汇报,他们经常教育我要好好工作,未来的前途是光明大道,一片灿烂。我很耐心虚心的听着,让我的灵感跑到大洋洲、或北美洲,然后再也抓不回来。
      我就很烦,很生气,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很闷,我想撕碎所有的天空,可我又没那么大的力气,怎么办呢?我改成看小说,二十分钟看两本,肯定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样会把我憋死,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正正经经地干,我有跳跃症,不是长在脸上,而是刻在心里,骨头缝里。
      其实谁也没惹过我,是我自己神经不正常。我有神经病,这点我丝毫不怀疑。
      就拿开会来说吧,本来挺好的事,领导要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无可非议,要不人家当领导干嘛,可我在底下坐不住,我一会儿往前挪挪,一会往左蹭蹭,还会编小辫,如果前面是个女的,且又是长头发。我能编十八股三十六根,这点我得感谢我妈,小时候她用尺子逼我学梳头发,一晚上梳九十遍都不多,直到把头发梳成左转弯,右转弯,中间还会打扣的李铁梅。可见教育还是要严厉,且不说出英雄吧,起码我现在梳头发一绝,我能一天换三十六种发型不重样,搞得曾经同宿的女生只有干瞪眼、吃醋的份。这不,我的精力没处释放,因为我的头发没那么多,也没那么长了,不多是因为近年气候愈热,闷的;不长是因为我不想让它长(zhang),我有这种功能,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心里扑扑的跳,这种特异为我的神经病生涯更增添了证据,我无可否认,所以我不否认。
      我母亲说怎么生了我这么个东西,言外之意当初后悔没把我掐死,可她的觉醒已经太晚了,我已经长成二十几的大姑娘,能跑能跳能叫,她想把我怎么样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对她的话据理力争,一、我不是东西。二、东西不是我。三、我是人,而且是她女儿,十月怀胎生的我,而且不是从垃圾堆捡来的。小时候他们经常这样骗我,害得我天天去垃圾堆翻,怎么就没发现过小孩?母亲已经拿我没治,不过她可以把窗帘拉上,为的是让别的男人不看见我。因为我换衣服从不拉窗帘,我是我妈十月怀胎生的,在产房里呆着多不容易,又用奶水一口一口喂大的,还得过天花、水痘、麻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多不容易,她怎么能让别家的男人轻易看到我呢?
      其实我也不喜欢被别人看,他们那垂涎欲滴的口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大桃子,我可不愿成为桃子,我想做女侠客,小时候我做梦都想上房,飞檐走壁,遇见坏人手一指他就倒下了,可我运气不好,没遇见过好师傅,就把我一生的宏伟志向给耽误了。
      我喜欢赤身裸体,赤身裸体和被别人看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我自己的事,后者是别人的事,两者不搭边。母亲最担心我出门,她总是给我准备一张大被单,连缝隙都不留,谁让她有个不爱穿衣服的女儿呢?母亲也真够累的,我都替她难过,她担心姐姐的孩子吃饱了没有,担心姐夫上班没饭吃,担心我出门不穿衣服,谁担心她,她让谁去担心,可能她长大了,不需要人担心,我们还在成长,自然要被人时时盯着,看牢,长歪了怎么办,公园里的园丁最辛苦,天天用十斤大板斧去敲歪木头。
      我不可能长歪,因为有母亲盯着,可我去和王平约会,还脱光了衣服,和他躺在一起,我没敢告诉母亲,我不愿让她伤心,她辛辛苦苦教养的女儿怎么落入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之手,她会伤心死的,她死了我就没有母亲了,我不愿没有母亲。
      我不按时上班,却找王平去约会,当他拥抱我时我说王平快点,我还要上班哪。王平就快点。
      我见王平之前刷了七遍牙,打了八遍肥皂,还觉得不干净,我对待喜欢的事总是很认真,当然前提是我愿意。我愿意和别人让我做是两回事。
      王平在我身上飞,他说他化成蝴蝶了,那我就是鱼,游过太平洋、大西洋,直达北美洲,北美洲有什么,美洲豹,我大叫一声,王平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看见了蛇,我从小最害怕蛇了,曾经让它吓得三天不敢上学,总觉得它在到处找我的腿,后来上课的时候我把腿搁在椅子上,翘起来,结果被老师说,老师不理解我,我不怪她。
      从王平那儿回来,我赶紧去上课,讲的是鲁迅的《药》,我极力渲染那种旧时代肃杀的气氛,说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多少革命英雄先烈的鲜血换来的。突然一个学生站起来说:他佩服坏蛋。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他说如果没有刽子手怎么会有英雄,没有杀人的人夏瑜怎么会名垂千古,我觉得他们是最伟大的人。我张口结舌,辩证法学得不错,事物都可一分为二地看,好与坏都是相对的,没有好就没有坏,没有坏就永远衬托不出来好。就像没有鲁迅就永远没有我们站在这说话的份儿。
      我挥了挥手说现在先坐下,谁最伟大我们以后再讨论,昨天的作文写完没有?学生们齐声回答:没——有!我没脾气了,总不能全叫站起来吧?那还不如我站着,他们趴着呢!我把班长训了一通:你是全班的核心,也不起点带头作用,尽让我操心,小心下回撤你的职。班长一脸无辜,老师他们四十三个对付我一个,为了班级团结我只好也加入他们的行列,您要撤职就撤吧。我又哑巴了,整个儿一无言以对。
      学生的事告一段落。
      春天,学校要开运动会,拉我去做主持,我兴奋得七天八夜没睡觉,多光荣呵,可以像电视明星一样站在许多人前拿着话筒说:大家好,我是XXX,你们今天开心吗?我很开心不是因为要做主持而是因为有一个露脸的机会我多少年没展示自己的这张脸了,我觉得都快等老了。我做了八次美容,一天做两次,美容院老板说这样会伤皮肤的我说没关系你做吧就是毁了皮肤我也不找你麻烦,她颤颤惊惊地给我做我的皮肤已经很薄很脆像婴儿的脸。
      我春光明媚容光焕发我一脸洋溢地笑容去找领导我总算可以替他们做顶梁柱了。可是领导说经过研究决定我们请姚姚上,姚姚比你稳重,虽然脸上有雀斑,后背有痣(主持人要穿露背装,有痣不雅观。),可是还是合乎我们的要求。
      我想骂街,王平去哪了,他跑哪去了?我一个人躲在屋里看《百年孤独》,风沙、大雨、迷漫,荒凉的街,我从古荒经历到现在,我把长尾巴的婴孩撕碎吞到嘴里,然后我变成了有翅膀的鹰,人们说发现了怪物,我暗自高兴,他们不知道那就是我。最后我飞累了,睡着了。
      办公室的杨老师告诉我老年组缺一个跑接力的,要我去,我抢过她手里的镜子,拽拽脸,怎么看也没发现皱纹呀,我问杨老师,我今天多大了?杨老师说二十一呵,你是我们组年龄最小的。我不明白了。
      荒诞的岁月荒诞的人,荒诞的我自己。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除了和王平拥抱的时候,我们要体验伟大的爱情,我们跳进十二月的冰河,他给我温暖,我接受温暖,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有。
      醒来阳光晒着我们的身体,我把沙子捧起来说你死了我就这样埋你。王平抓过我的手,他说就这样看着你多好。阳光直接晒到心里,我躺在他旁边,说小时候我就这样看蝴蝶,想男人,王平说那年你多大,我说八岁。八岁我就会想男人,但那时的男人都穿着衣服。我不知道有一天男人可以不穿衣服,我也不知道我也可以不穿衣服,并且躺在男人怀里。我们不知道的太多了,兔子为什么上树,虫子为什么发芽,苦棘树为什么发出甜甜的苦香?直到有一天我知道兔子不上树,虫子也不发芽只会叫,苦棘树也不香如果不把那香当做香的话,成长是一种失落,我们看见的都不是我们原先等待的,我抱紧了王平怕一失手就掉了。
      王平给我擦眼泪,他说你为什么哭我说想起了童年他说你不幸吗?我说恰相反我很幸福童年的幸福更映衬了今天的不幸。
      王平说我们走吧,我说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王平不知从哪弄来一辆车,我说你就拿这接我,他说将就吧,你长得也不是绝代佳人,我拧拧脖子,说就算这样,怎么也得配辆桑塔那吧!他说等你成新娘那天我开奔驰接你。我说你臭美,我什么时候要嫁给你了?王平说:我也没说要娶你呀!我只说开车接你,你别误会了,弄得自作多情咱俩都不好意思。我说王平你是猪,他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种,还会撅着嘴哼哼,林林,你不是爱上我了吧,猪肉可是美味佳肴,咱汉族人顿顿离不了的,你把我的位置抬的那么高,是不是要把终身大事托付给我。
      我说你做梦去吧,这辈子就是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进你的家门。
      进我的怀抱就行。
      王平赖皮赖脸地朝我胸前蹭,我说你别过来,我这几天不方便。王平说怎么不方便。我说不方便就不方便,自己想去。王平噢了一声跳下车,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大棉布,说你需要温暖,把自己包起来吧。我差点掉泪,那是他的大衣,他为了跟我做事方便,连毛衣都没穿,我说王平你死去吧,他说我不能让世间多一个伤心人。我打他,最终还是瘫倒在他怀里,我对王平说:我骗你的。王平说骗我什么?我说我其实没事儿。王平说你别说话,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跟你那样,这样搂着坐坐就行。我说你要我吧。王平不动。我说你要吧,王平还是不动声色。我自己脱了衣服,站在寒风里,王平用大衣把我包起来,说你疯了,我说疯了。
      我那回有一点点疼,我真的有点不方便,不过是初期,只有一点点红,王平没发现,可是回来我就挺不住了,血流了三个月,吃了几付中药才止住。可我不后悔,在王平的怀里,我永远不后悔。我也不会对王平说,那会给他增加负担,好像我要给他增加责任,我才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要人家为我付出什么,不管愿不愿意,我会不安。
      我和王平不会有结果,我也不会嫁给他,他的理想在远方。
      王平出差了,我很寂寞,每天刷指甲油打发时光,母亲给我介绍了一大堆男朋友,可我看不清他们长的样子,我的眼睛突然近视,我说这个像猪,那个像狗熊,还有一条小哈叭狗,(躲在角落里跟我母亲点头哈腰,把母亲哄得比吃了蜜还甜。)母亲说就你好,你看你那样子,有人要就不错了。我照照镜子,我确实老了许多,头发不再滋润,眉毛不再□□,还有下巴,也不饱满了,我盼着王平快点回来,我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手指头都掰弯了,打开水的时候怎么也伸不开。姚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这几天来历假,不太舒服。她说那你回家吧,课我来替你盯着,我感激地看了看她。
      王平不在,我一个人瞎蹓跶,认识了杨辉,他是一团委宣传干事,颇有点笔墨工夫,说实话我对于沾文的男人很反感,虽然我也经常舞文弄墨。
      可是王平不在,他正可以打发我寂寞的时光。他让我念诗给他听,我说:白日依山尽——。就没底气了。他说我来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青春真的是一去不复还,我二十岁以前的青春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完的。
      杨辉说:晚上我带你去跳舞?唱卡拉OK?打保龄球?
      我一律摇头,我提不起兴致。他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哄骗工夫不到家,王平三句半就能让我铁定了心肠跟他走。可是王平在哪,他会不会移情别恋,不回来了?想到这我的眼睛有点湿。
      自从认识王平,我像变了个人,掉到一个深坑里爬不出来,我总是等着忽远又忽近的他,人生变得像雾又像梦。
      杨辉说你被我感动了,你终于被我感动了。
      第二天,杨辉就打印好一份情书,毕恭毕敬地送到我面前,说:请女皇笑纳。
      可我就是宁愿当王平的仆人也不做你的女皇,女人,说到底也满贱的。
      我变成了瞎子,我说我不行了,我有夜肓症,杨辉说我送你去医院,我说不用我们这是家传治不好的,而且还遗传,我就是我妈传给了我。
      小杨半信半疑,我说耽误你还好说耽误你的后代我于心不忍,为了我你付出一生的岁月多不值。我尽量把话说得像黄莺一样委婉动听。
      小杨临走前说你是我认识的世界上最美丽善良的女孩子。
      我觉得他的话有语病,他认识的就不能说是世界,世界是个大范围,他认识的是个小范围。他手捧贡书时差点要下跪,末了才知道是他新皮鞋的带子开了,他得系上,不然要踩在一起跘跟斗的。
      小杨走了,他很快就会把情书送给别的青春少女,我一点儿也不感伤,她们和我一样也都寂寞,小杨可以把他剜尽脑汁得出的艳语送给她们珍藏,作为唯一黄金时代她们的纪念,将来老了,还可以拿出来看看,曾经有个男孩追我哪!小杨也很伟大,他给多少未来伤心的老妇人送去安慰呀,也许那里她们的儿女不养她了,也许她的丈夫死了,正在等待一段惊奇的黄昏之恋!碰上小杨说,原来是你呀!还记得我吗?已经是老杨的他摸了摸头,头发器重他,没掉光,就在那残存的几根疏发里,杨辉想起了什么,说你是水蜜桃,老妇人说错了,我是水仙花。老妇人一笑牙齿都掉光了,不过青春焕发的人有望长出新的智齿。民间总有这种报道说一百零几岁的老神童又长了两颗新牙。
      杨辉就做着这种让未来的老人长出新牙的工作。
      想多了,我有些头疼,起来喝口水,可是没穿衣服,我自己睡觉从不穿衣服,睡衣也不穿,母亲骂我大逆不道,我顺耳听着,我行我素。但是喝水我得穿衣服,弟弟在家,我不能教坏了他。我得了相思病,玩命地咳嗽,王平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林黛玉不就是咳死的吗?她和贾宝玉还没成婚呢,而我和王平事实上已是夫妻。
      我想搬出去住,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等王平,他也就可以天天把我捧在手掌心,我坐在他腿上撒娇,让他给我糖吃。他用嘴含了,递给我。
      栀子花开的时候,是在春天,花很小,但是很香。我喜欢这香,和这香带来的风。这个季节的人很坚强,即使是苦难,也能迎头赶上并一举消灭。这是个多彩的季节,多么明媚呀,我们有幸活在这个时代,我母亲就经常讲,看你们现在多好,我知道她是羡慕,说白了,馋的。她没赶上好时候,灾荒、浮肿、挨饿,一样没拉下,拉下就不是她了,就像赶上那些,我也就不是我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我去摘花,那小小的栀子刺的我手疼,我一生气,不要了。碰上姚姚,问我:干嘛呢?
      我说看天气,天空很美,彩色的云,流去的风,我飘起来。
      “你班的学生炸锅了!”她把我从天拽回地面。姚姚说:你还不去看看,校长到处找你呢!
      我撒腿就跑,临走不忘再摘一朵花。
      我像只兔子似的站在校长跟前,把刚才烂漫的心情掩起来,他想看,我也不给。
      “你怎么搞的?课不上,乱跑?”
      我说我没乱跑。
      都事实俱在了还不承认。
      我说我是没乱跑,我去看花,栀子花开了!我打开手心里的一小朵。“您看!”校长哗的一声把桌子上的书掀到地上,“回去上课!”
      我的小花掉在地上,被他踩碎了。
      我回到班里去上课,心里委屈,后来一想,男人都不懂情趣,要不怎么叫男人呢,要不这世上怎么那么多伤心女人呢!这样一想,就通了,平衡了,心里也不生气了,只是那朵小花,好好的一个生命,被他踩碎了。对于这点我总是耿耿于怀。我觉得世间万物和我们人类是一样的,不管是猫,狗,还是花,都有它生存的权利,谁也不能踩死谁,虽然你的个子比较大,但也只是你自己。
      上课了,班级里呱呱呱的叫,我也呱呱呱的叫,我是鸭头。我给他们讲莫泊桑的《项链》,我说这篇文章充分体现了小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的享乐思想,应该批判,不知怎的,每次讲到这我的舌头就打结,弯不过来,我很难受,不知道是路瓦栽夫人难受还是我难受。
      学生们也义愤填膺:“我觉得玛蒂尔德挺高尚的,她怎么不去买一串假钻石?”
      高明。
      “她可以改嫁,找个大款,不跟着路瓦栽受穷。”
      也对。
      可是她都没做,既没另攀高枝又没撒谎,而是一心一意跟着路瓦栽风餐露宿偿还借款,就凭这,她就比祝英台还伟大,她的爱情观古今中外天上人间少有。祝英台也不过投身坟墓化成彩蝶,可人活着比死难多了,何况是穷苦的把手磨出老茧的活,所以路瓦栽夫人是我的偶像。
      我经常跟我的教科书相矛盾,我不相信它说的,我又不能证明我说的,这很痛苦。
      晚上望着无星的夜空,我瞪着自己的眼睛,想,王平该回来了,王平到飞机场了,飞机起飞了,带着王平上了蓝天,我仿佛看见一群鸽子正在从蓝天上飞过,哪一只是王平?
      校长要我写检查,我认认真真写,交了三百五十页,还是保守数字,另外三百页我觉得太长,怕校长的老花镜支持不住,就删了。校长对我没办法,他说你不应该在这。我是不应该,可我去哪?王平也不在,除了他,我还去哪?写作也写不下去,王平带给我的灵感全没了。我真的完了,我很担心,这样下去不行,我会废了的。
      我真的无可救药。我想我是不是该死了。
      当王平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好多吃的,把我吃得上吐下泻。
      他说你慢点儿,都是你的。
      可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我生怕被人家抢走了,我会吃亏。
      王平跟我说在贵州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多美女,个个比我好看,我说我知道,嘴里不停地嚼,他说你多久没吃饭了?我说你走了多久?他说三月呵。我说三个月我只喝粥,吃点生黄瓜,为了和你的贵州美女相抗衡。
      他怜惜地摸了摸我的头,说:何苦。
      他把我抱在怀里,吻我,我一点不反抗,我也没有力气反抗了,三个月的绝食使我失去了和男人争斗的勇气,我任他摆布。他很轻,好像知道我的脆弱,我搂紧他的脖子,使劲地搂着,纵然未来的岁月不属于我,那么现在,他总还是我的。
      学校整改,校长规定一不准迟到,二不准上班化妆,三不准穿短裤,后两条我做的到,穿短裤上班首先我妈就不干,不化妆王平双手合十,他说女人清水出芙蓉最可爱。
      为了让王平高兴,为了让我妈不发表意见,我就不化妆,不穿短裤,虽然我很想穿,更想抹口红。
      可是不允许迟到,那我就见不了王平,撒不了欢,偷不了情了,那可怎么得了?我闭上眼睛想办法,有了,我变成一个老神仙,运用神力,“扑”的一声,一口仙气,在空中阻止他的脚步,让他也迟到,让他也走不动路。说做就做,我微合双眼,口中默念,果然,校长在早晨上班的时候,觉得脚下不对劲,他一向是第一个到校,今天早上起床走时和昨天的时间一样,可怎么路程变远了似的。快到校门口时,他想坏了,别迟到,抬手看看表,还有一分钟,行,还来的及,可是他的腿像安装的假肢,锈住了,怎么也打不过弯来。眼睁睁听着秒针分针跑过去。我则站在不远的地方兴灾乐祸,差点儿拍起巴掌来,我忍不住地笑,说:校长,您早。校长灰头土脸,一改往日训人的神气活现劲,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去他自己的办公室了。
      不久,禁令解除了,允许有少量的迟到、早退,可以利用上班时间去做自己的私事,只是不要耽误工作。这就成,不耽误工作,谁耽误了。谁看见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我想把自己弄得漂亮点,我想让王平高兴,其实我漂亮他高兴不高兴我也不清楚,但我还是那样做了。我买了三瓶保养霜,第一瓶一个星期之内用完了,第二瓶连用了三天,第三瓶用了一半倒掉了,因为我脸上起了很多小痘痘,一碰就火烧火撩地疼。我痛恨那保养品,它们把我的脸烧成了大麻包我不得不在出门的时候用布把脸蒙上,这样我看上去就像江洋大盗。
      我一个星期没敢出门,请了病假。王平找了我一星期,在一星期之后的三十小时内他找到了我,他说你怎么成花脸猫了?我说你离我远点,别看我,我也不想看你。
      不,我倒觉得这时你最美。他不怀好意地笑。
      我恨他看我的笑话,想挠他,但没得逞,我脸上还罩着一层布,行动不方便。
      王平说女人真搞不懂,我说你别懂,男人懂女人干什么?他想抱我,我不让,我说你不恶心吗?王平说我把眼睛闭上,就当搂着一个绝世大美女。
      我牙根恨得直痒痒,想咬他,他早料到这招,把我的牙含在嘴里,我失去了防卫能力。
      王平早先在报社做编辑,后来觉得前途无望,也成不了大作家,就辞职了,辞职的时候很勇敢,科长的镜子都碎了,那是他带了三十年的心爱物,据说是初恋情人送的,碎了,你说能不心疼吗?王平赔了一千块,这一千块老科长也不干,情分是用钱买得来的吗?老科长的话我同意。
      王平辞职后自己开了家公司,因此经常天南海北到处飞。
      王平的笑话讲得很好,常让我前仰后合,眼泪横飞。我就说哎哟哟痛死我了,饶了我吧。
      我和王平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光,有一次,他跟我说他有女朋友,我说你有女朋友,你竟然有女朋友,我用爪子在他身上抓,挠的他直告饶,他说姑奶奶,我跟你说着玩的,我说我有那么老吗?还姑奶奶,我是你祖爷爷!他说对,对,你是我祖宗,我说你还说,你想让我早死呵!他说没那意思,我越说越说不清了。我心说:就让你说不清。
      最后他请我吃了一顿大虾,两次海豚,我才饶过了他。海豚是他骗我,吃饱以后我才知道那就是用面捏的,不过也就这样吧,我这人比较大度。
      他再也不敢惹我了,在我面前说话小心翼翼。我对他素有情衷,不计前嫌。还是一如既往。
      他可是像兔子见了猫,说林依然小姐,我今天没说错什么吧,我说没有,最近你表现一贯良好。他就点头哈腰。然后给我脱鞋子,把我折腾一通。原来男人服软的嘴脸是装的,他在床上会千方百计收回来。他说:我还有错吗?我痛的说没有,没有,你一点儿错没有。哎哟。王平说怎么了?我说脚抽筋了。
      学生家长在门口,七颠八倒地叫嚷着。原因是她儿子打碎了一块玻璃,我让他赔,她就找我来算帐!
      我不理她,扭头走了,她跟在我身后,说着一些我没听过也听不懂的话,我听见一个词“婊子”,我心想咱俩谁是婊子,如果我是婊子那我宁愿当我现在的婊子而不做你这贞洁牌坊。
      我站在楼顶的窗口,看她的表演。
      她太胖,没跟上我,我把她甩掉了,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地道战一类片子,我心里愉快极了。
      姚姚指着窗下问,那是怎么了?我说是一头猪。不对,猪其实挺可爱,就是不太讲卫生,不过宰完了人们会把它弄干净。
      我无法形容,这种场面我惹不起,只能躲得起。
      王平的生意不错,买卖也兴隆,可他挣钱跟我无关,他有一天要走的,我有预感。我们的缘分是有限的。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新年,母亲又在操心我的婚姻大事,她让我去拿药,说她病了,药瘾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惊讶地大叫了一声:妈你原来这么多情人呵!
      我妈差点要搧我,幸亏我躲得快,否则又像小时候那样她掐我的腿,我最怕她掐腿了。
      我妈说你喜欢哪一个?我望着手中的照片,说都喜欢。
      我妈说:正经点。我说是嘛,这个眉毛好,那个鼻子好,旁边那个眼里没眼屎,都是上好的凉菜,夏天不用买空调,看着心里都舒服。
      我妈说将来老了看你怎么办?我说老了我买耗子药,省钱省力。
      我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又掐人中又弯脖子,总算没失去这个天底下最疼我的好妈。
      我对不起我妈,我最不听她的话,她还最爱跟我说话,我知道她最疼我,这疼和爱不是一回事,爱是爱自己,即使是爱情,疼就不是了,是发自内心的疼痛,你想你要有什么事,有个人在那里为你疼,这就不一样了,这不是光嘴里说说就能混过去的,这得发自内心,来自肺腑,一点沙子一点假都掺不了的。
      我佩服母亲,她受了一辈子苦,养我们姐弟三个,要了一辈子强也没强到哪去,天天去外面摆野摊,因为我弟弟要娶媳妇,偏偏又摊上我这么个不中用不听话的闺女,你说我妈能不命苦吗?还要说说我爸,他老人家想得开,头一粘枕头就着,天下掉馅饼他也不去看。他们都是我的好父母,我上辈子积了八千米红布的德才得以赶上他们,让我吃得饱,穿得暖,还供我读书,所以我要发愤,一举成名,来回报他们,荣耀他们。这比嫁几个男人强多了,男人可以给你钱,但不可以给你荣耀,可以给你饭吃,但是也给你脸色看,我不愿看男人的脸色。
      所以我要发愤,要自强,要做亿万富翁的祖先,而不是奴仆,更不是后人。
      我把业余时间全用在读书上了,除了去和王平约会,上课时也做读书笔记,只要不是写小说。有小说写我就什么也不干,只发泄我的灵感,像吐唾沫一样,很痛快。
      我不会把我当作家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妈说你天天写能写出什么?我说不管写什么,我就要写。妈妈说写字管不了饭。我说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字变成白哗哗的大米,铺天盖地,吃也吃不完,还可以去卖。
      母亲摇摇头,她对我失望了,她更想让我找一个不错的人嫁了,这不错的人要有房子、车子、存款,我妈的要求低,房子五十的就行,车子可以改成自行车,存款只要不让我挨饿。
      我说妈你活得累不累,她说人一辈子就是这样,没有你们,我还有什么?我有些难过,为母亲,也为自己,为自己将来可能也要走母亲的路。
      小杨又来找我,说他忘不了我,他说要带我吃海鲜,我说我一见虾就过敏。小杨说试一次,就一次,我说这样吧,你把脖子吊上,拧十根麻绳,然后把凳子劈开,鱿鱼卷塞住牙,你就忘了。
      他说这太难了,我说男人要做大事就要有不畏的勇气,你将来有大富大贵的命,所以你会趟过目前这条河。杨辉抓了抓头,很深情地看着我,你永远不会跟我去吃龙虾?
      我说对!
      杨辉走了,这回他是彻底地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我依然去教课,日日抱着教案夹,合欢花在我头上开了又谢了。
      周日,我一个人在大街上遛,商家的音乐充斥了街道,我喜欢这种情调,自由、散漫,一种无比的放逐,放逐自己到森林和原野,齐秦向往他美丽的大草原,三毛寻找梦中的橄榄树,我呢?我哪样都没做好。
      同学跟我打电话,说要离婚,我说离吧。
      同学说我说正经事呢。
      我说我也没对着猫说话呀。
      同学一生气,挂了。
      我一耸肩,也挂了。
      她何必问我,她的事问我,我的事我问谁。人们都在寻找未来,可是未来在哪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我很怀念她,小小的村子,小小的树林,小小的在树下摘蝉的我,很遥远,像梦一样,那个小女孩是我,亦或我曾在那树下是那小女孩?
      岁月遥远沧桑,我们谁也不能留住什么,无论你是校长,还是你是姚姚,当然还有我自己,我很喜欢童年,但是我换不回童年,也望不见童年,毕竟逝去那么远了,想起来只有心痛,因为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的东西,人们不会忘记它,即使只是一只蝉的翅膀。
      在学校,我规规矩矩的上课、下课,我一笔一划写我的教案,巴望有一天能得到领导的赏识,提个一官半职,先进工作者也行。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永远和那些东西不搭边,就像我永远不会去迪厅跳舞,我喜欢那种音乐,放纵、狂妄,但我不会跳,在那里,我像个傻子,或者白痴。这个时候,我懂了,我妈妈面对我时的无奈,她肯定很遗憾,辛辛苦苦养大这么一个女儿,我让她失望,我知道。
      姚姚的丈夫死了,出车祸,姚姚哭得死去活来,同事们都去了,我也去了,还随了份子钱。生命短暂,我们能留住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除了耳边吹过的风。我从她家走出来,扬头向天望去,那里有流云,有鸽子,有翅膀,有飞翔。
      王平很久没来找我了,我很安静地生活着。
      有一天,他问我:你最想去哪?我说我愿在飘着咖啡苦香的茶馆里寻找我年轻时的恋人。
      王平说:你真聪明。
      当然,我知道他要走了,而且不可挽回。
      我不可能留住他,即使我能留,我也不去做,他是他的,纵然我爱,但我不能放在抽屉里,我宁愿他去飞,让我的泪眼寻找失去的从前。
      一掬苦茗,一段岁月,我静静听着萨克斯,静静由着我的现在和未来悄悄流逝。
      他去另一个城市发展,将这里公司的全部业务交给业务经理张鑫打理。
      我知道,我一直就知道,我一直不说,他也不说,直到这不得不说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林儿,感谢你这段时光给我的,我不能忘记。
      我说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说。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在火车站,古道长亭。见王平前我洗了最后一次澡,我以后再也不洗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说:林儿,跟我走吧。
      我说不,那边很潮湿。火车跑,我跟着火车跑,我把全身力气用上了,我不能达到目标。
      我的领导又来找我谈心,说我工作不努力,不尽心,要开除我。我说开除吧,像割草一样,反正我也死过了。人在这,心早没了,为了这份工作我浪费的生命够多了,不见得再把一生陪上。
      就这样,王平走了,我的工作没了,那年我二十二岁,没结婚,没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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