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之素》迢迢

1、一

　　第一次在拥挤的学校图书馆遇见黄志玮时，邵敏敏正抱着一满怀的书、狼狈不堪企图找到一个空位的，好认真备战她大学时代最后几门的考试—— 底线是，最后关头，绝对、绝对不可以挂了，她这样想。

　　好不容易，遇到系里同学好心收容，才有了一席之地。真的只有“一席”之地——一个靠垫席子的空间。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有那么多书要背来背去，堆得满桌子都是，难道要在这里生根把这些书都读完吗？也是，她这个大四的老人——老油条之老，自然早已忘了自己作新鲜人那会儿悬梁刺股扎营在图书馆的事了。

　　九月天高，人心浮躁，再加上天干物燥，隐隐还听到为了占位子这样的口角声。

　　敏敏看了一会儿专业课老师出的练习题，尤自心烦意乱着，眼神不经意四下乱扫，就看见他了。

　　只看见他。

　　很多年后，当邵敏敏试图向情窦初开的阿宝描述什么是动心时，就会想起那个九月。那几乎静止住的一刻。

　　真的是静止的——直直地看到对方的眼睛里。狭长的眼，幽黑的眸，还有那种说不清是忧郁还是低调的气质，让他整个人亮亮的似乎闪着光……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敏敏觉得自己的脸都轰得一下烧起来了……

　　不敢抬头，死死看住书。她是真的在“看”书，半个钟头反复看同一页书的那种看。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的小房间的地板上，敏敏盯着天花板足足发了三个钟头的呆。电视里正放着她看了好几遍的《没事儿偷着乐》。恍惚间听到二民愣头愣头地对大民说：“哥，我的春天要来了。”

　　她想，我的春天是不是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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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敏原来在宿舍住的好好的，和舍友的相处也挺融洽。到大三时，同宿舍的师姐毕业离校，新搬来的女生不知怎的处处看敏敏不顺眼，在某天敏敏一个不小心碎了她的热水瓶、被她指着鼻子骂了十分钟有余还不带重样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口拙的，在深深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受港剧诱惑去念法律系之余，抱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心态找了个阁楼间索性搬出宿舍了。

　　房间很小，八个平米左右。却有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她没少拿这个跟人炫耀――窗外是一处绿地，视野极开阔，浪漫人文主义情怀……当然，最后一句她没好意思说。

　　她最喜欢看着窗外又似乎什么也不看地发呆。不过这样有闲的时候也并不多。

　　即使是小小的八平米，敏敏还是得在家教外多兼一份麦记卖汉堡的工作来贴补房租。她是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女儿，懂得要早早自立的道理。好在毕业班除了专业课本就没什么课，其余也就是毕业论文和找工作的事儿了。

　　这天上完公共大课，补完眠的敏敏被同系的吴茵叫住：“敏敏，下午一起去逛街买衣服吧。”
　　吴茵算得上是敏敏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了，不过敏敏一开始不明白当初亮眼的吴茵干嘛主动和自己陶瓷——论哪方面，她邵敏敏都够平淡无奇、不足以引起吴茵美女的注意。

　　后来有一次，这两个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酒鬼的酒鬼相对小酌，敏敏便顺便问了吴茵。还记得当时吴茵冲她眨眨眼，说“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啊，是怎样认识的呢？

　　说起来不是不老套的：那天敏敏去系办公室，在三楼。经过二楼拐角处，几个女生一座堆不知做什么，她没在意，准备上楼。“别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四处勾引人……”口气不善。敏敏回头，才发现是一个漂亮女生被另两个背对着她的女生围着。那个女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害怕。

　　“有种！”敏敏在心里喝了声彩。不好、那两个人是不是要动手了……

　　敏敏也不知道哪来的一阵热心，跑过去：“唉，你怎么还在这儿呢，系主任在找我们呢，快点、快点。”

　　拉着漂亮女生的手就跑。突然冒出来的敏敏估计把旁边的两个人都吓住了，也把拉着跑的那位吓着了。

　　一直跑到食堂，敏敏停下，看着身旁上气不接下气的美女。

　　“你可真能跑啊”美女指着她，笑，“疯子”。

　　敏敏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

　　“吴茵。”美女伸出手。

　　“邵敏敏。”

　　到后来两人发现竟是同级同系后，不免大呼巧啊真是巧。吴茵善交际，待人处事大方熨贴，刻意要交邵敏敏这个朋友，如何不手到擒来？两人便如是熟了起来，这一晃都两年多了。

　　“今天不行，我要打工。”敏敏其实也想和吴茵出去，可兼职的时间都安排好了……

　　“好吧，那改天吧。”吴茵也是个极爽利的，拍拍敏敏的肩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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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正是中小学放学的时候，学校附近的麦记一下子从午后的安静变得充满浠欷索索的小声音，到最后满耳喧哗声也不过一会儿。敏敏乘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大大的生了个懒腰、揉揉捏捏疲累的腿部。

　　这份兼职其实比家教幸苦，五个小时内几乎都是站或走动。往往下班后小腿都浮肿了。时薪又令人诧异的廉价。唯一的好处是，瘦了3公斤。可是，她本就不胖啊。难道真的要变成时下流行的排骨精吗，敏敏苦笑。

　　听到前面阿黑已经叫着她的名字，敏敏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对忙得恨不得生出8只手来的阿黑傻笑道：不好意思……

　　那边厢的阿黑忍不住拍了下敏敏的头、一脸无奈：“小妖你哦……”

　　敏敏笑。

　　小妖还是原来宿舍里的姐妹叫出来的。第一次大家自我介绍，轮到她时，她笑嘻嘻的说：“我叫邵敏……”。她的普通话永远离标准音差那么一点点、这个邵字就因带上了家乡土话的音而被人听成了“赵”。

　　那个年代男生女生都看金庸，这一说，大家都笑：“赵敏、小妖女！”

　　一个短发女生冲她直乐道：“赶快离我们无忌哥哥远远的……”

　　她也笑。气氛也因为这样迅速的活络了起来。

　　小妖女的外号也没多久就弄得连隔楼层的师姐师妹都开始这样叫了。再后来也不知哪个口齿不清吞掉了最后那个字，她便成了小妖……果然、坏事传千里啊……

　　现在想到这些，敏敏颇有些怀念的味道。

　　不过，麦记里点餐这部分的工作是不太能分心的，这不，一不小心，又发呆了……

　　“咳咳”

　　谁在咳嗽？

　　“啪！”

　　“嘶……”又遭阿黑毒手。

　　哼，等着看我怎么以牙还牙，敏敏腹诽着，偏头看着阿黑、企图用眼光杀死他。

　　“咳咳。”

　　又是谁？

　　她抬头，挤出露齿八颗的微笑。弧度完美的犹如新奇士橙上雕刻出的笑脸。

　　却迎上一对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狭长的眼、挺直的鼻。可能因为换了表情，初见时那隐隐露出的忧郁气质也不明显了……

　　没有人知道敏敏此刻有多激动：原来老天对她，到底不薄。想见一个人，老天爷就把他送到了她面前。

　　“可以给我……吗？”他的声音低低的。

　　敏敏怔忡，脑中立时成了一片空白，努力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要镇定，什么大风浪没见过，看见帅哥就丢魂啦。

　　这样的心理暗示，倒还真的见效。只见敏敏以平静的语调说：“是要6号餐吗？请稍等。”

　　转身，却不知为何笑意再也忍不住的在嘴角绽放。

　　敏敏悄悄回头看一眼，却又遇到他的眼神。心一动。

　　他拿着她递过去的套餐礼貌说谢谢。敏敏抿着嘴一笑说不客气，眼睛弯弯。

　　他看了她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回以一个让敏敏心跳过速的微笑。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阳光这样好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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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敏并非没谈过恋爱的青涩女孩，自然知道这次的心动未免太没有道理。虽然她一样也是看小言情长大，却始终把故事停留在故事中、不会与现实混淆。看似没心没肺的她，对感情的事却不是不理智对待的。

　　可是，心动这件事，又如何由的人的。敏敏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句话，要压抑住的念头才是最真实的想法……

　　“唉……”她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的在叹气了。

　　阿黑训她：“小妖，唉声叹气做什么？作恶多端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的关心永远是以相反的方式表达。

　　话虽如此，敏敏还是暗暗感激，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失魂落魄。却虎起脸来，假装生气地瞪他：“是！不过是在收拾你之后。”

　　旁边的人歪嘴笑，“嘿嘿……就你这身板，还想收拾我……啧啧……”

　　“阿黑，你就别逗小妖了……”另一个女孩笑道。

　　那天下班后，互相吆喝着一起去吃饭。往常这种饭局敏敏是断然不会缺席的，她爱这种热闹，还是喜欢这群友善的朋友的缘故吧。这天却觉得想快快回到自己的8平米阁楼间。

　　看着执意要送她的阿黑被伙伴们拉走，敏敏慢慢插着手踱步回家。

　　那天晚上的月亮似乎特别的圆润、特别的柔和，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一步一步，一前一后，随影随行。

　　分不清是喜是悲，一颗心没有着落地温柔着，酸楚着，五味杂陈……敏敏试图去分辨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却不得头绪。

　　思绪纷乱中，就突然想起那句话的下半句好像是：内心深处的感受，骗的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