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夕阳西下,黄昏中的擎龙关笼罩在一片黑红压抑的天空下,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关上的瞭望台刚刚换了队人马,被寒风吹了半天的守卫搓着手陆续回营。
此时晚膳已用过,操练了一天的军队开始逐渐休整。
乔匀迅从主军院侧楼里出来,犹疑了会儿,还是迈向了将士营。
站岗的哨兵见是乔匀迅远远来了,立刻整身低喊,“佐领。”
乔匀迅挥了挥手,“守御使在哪一帐。”哨兵低头答到,“回佐领的话,是末排正帐。”
普朝擎龙关乃是普朝与北匈奴的边关,虽然也有百姓在此居所,但关内有一大部分都是由军队所占的。可关内毕竟不大,所以关内所处士兵除最高正副指挥外,都需驻扎结营。纵使乔匀疾也不得意外。
现关内暂储有一万将士僵持在边境。近半年里,北匈奴蠢蠢欲动,几次三番突袭挑衅普朝边境。当今普朝圣上大怒,遂令百年世家乔家军将,今辅国大将军乔掠声长子,普朝三品参将乔匀瞬率一万精兵驻守擎龙关,并终于于半月前打响了两方第一次战役。这位乔家少将仅率八千兵马便退了北匈奴素来骁勇得令人闻风丧胆的精骑兵一万,兼一举降得敌先锋副将首级,令一向备受北匈奴压迫的擎龙关及边境普朝百姓大呼痛快,回关之时连庆一整夜。
而随后,刚刚备受鼓舞的普朝人民却也连遭噩耗。
十天前,普朝西北境要地汉州失守,原守军宋证弃州潜逃,所有三万人马皆败于北匈奴。汉州一陷落,扑向边防重关擎龙关的压力立刻如潮水般覆来。汉州一直是普朝北方的富足之地,商户繁多,农产发达,虽然距擎龙关还隔有一段平缓的山脉,但却是距擎龙关最近的大城,擎龙关军粮盐运均是发于汉州,而汉州一断掉供给,拿下擎龙关那一万大军就好像瓮中捉鳖般。立刻,北匈奴的八万大军迅速压境,擎龙关速速告急。
圣上听闻大怒,立刻调遣乔家三子,即乔匀瞬三弟,乔匀迅领三千轻骑,从东侧达州紧急救援,纵使一路急赶,也是足足花了三天才匆忙赶到这北方偏关。
乔匀迅一军的入关让擎龙关即将告罄的粮草盐运暂时得到缓解,但达州是贫城,今年秋收本就亏损得厉害,根本没有多少粮草可以供应,再加之乔匀迅是快马加鞭,更不会有时间再进行调备。
但这三千轻骑的加入还是立刻显出了成效,六天前,也就是乔匀迅入关的第二天,北匈奴大军发起了第一次攻关,其左右两翼同时冲锋,两万人直围关外,而乔匀瞬乔匀迅兄弟亲自挂帅守关,乔匀瞬甚至直率一千骑兵出关对垒,经过一整天的血战,终于暂时逼退了敌兵虎狼般的进攻,黄昏时分北匈奴鸣金,左右二翼撤离。
擎龙关堪堪守住。
首战乔家军惨胜,人数的悬殊和军粮的短缺情势着实让战况不容乐观。三天前,乔匀瞬飞鸽快马同时传书至京都,请求再派人马与粮草。
于是,南长洲、西南烽城、东南永州都领兵前来支援,从南地两大县急聚的粮草盐运都已出发赶在前往擎龙关的路上。
而乔匀疾的到来,便是代表西南烽城的第一支援军的汇入。
“佐领。”前方传来一声小心的低唤,乔匀迅猛的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了许久。而刚才的哨兵偷偷打量着他,脸上有些疑色。
“呃。”他按了按眉心,抬步朝帐营里排走去,最近或许是前几天战事焦灼,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导致现在稍松下来,常常会走神。
他叹了口气,抬手挥开面前的帐帘。忽然,一道凛冽的拳风直冲面部,常年习武的警觉让他立刻侧身让开,右手同时猛的抓住那人手腕,一转,不想那人用了个巧劲儿迅速退出了他的五爪,乔匀迅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左手也一并朝大概对方肩部的位置擒了过去,那人反应也是快,四两拨千斤用一手推开他的左手,但下一刻,他已经被乔匀迅踢中腿弯,踹倒在地。
那人还想起身,但乔匀迅的虎口就扣在他脖颈半寸前。
帐外暗淡的光亮透过帐帘的缝隙照到了帐里,乔匀迅也看清了地上人的脸,“五弟。”
“大……三哥!……”
乔匀疾的口气和乔匀迅一般惊奇,只是他的原因明显和乔匀迅不同。
乔匀迅收了手,把乔匀疾从地上拉起来。乔匀疾略垂着头,像是有点尴尬,又好像是气恼。
乔匀迅淡淡地看了眼昏暗的帐里,除床外,唯一的一张案几上正散乱着几本摊开的书籍,“天色暗了,五弟你怎么也不点灯,当心眼睛。”
“……嗯。”乔匀疾从案几边翻了翻,找出了一个火折子,动手把一盏油灯点上,然后又把火折子扔回去,不想力道没控制好,火折子从案几一路滑到地上。
乔匀迅看着他懊恼弯身拾拣的动作,不禁失笑,“怎么,不高兴看到我来。”
乔匀疾猛得抬头,“三哥你这是哪儿的话。”
乔匀迅看他一脸急迫为自己辩解的模样,轻叹了口气。乔匀疾看着乔匀迅这般平静地看着自己,便知道三哥一定是猜到自己心思了,遂也不再多语。
刚点燃的油灯火焰还不甚稳,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衬得帐内更加安静。
乔匀迅看着难得沉默的乔匀疾,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五弟鲜少有过这样落寞消极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看来五弟已经长大了,他已经懂了自己会有的失落与喜悲。
“五弟。”乔匀迅温和的声音在帐内响起,乔匀疾下意识抬起了头,“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偷偷跟着大哥闯入军械库吗。”
“……”乔匀疾没想到乔匀迅会提起这样陈谷烂麻的往事,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乔匀迅没没理会他,继续说自己的,“你当时因为好奇那里头的兵器,打进去后就自己玩了一个下午,连大哥已经归还好军械离开了都不知道。”乔匀迅看着乔匀疾泛红的脸,“全家人发现你不见时已经是傍晚了,爹、娘,我和你三个哥哥,还有全乔府都发了疯似的找你,可怎么都找不到。最后大哥险些就要驾马出府满京城地找了。”
“……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乔匀疾的声音像蚊子叫般。
乔匀迅仍旧笑眯眯地说着,“不过幸亏爹当时多问了我们一句下午都去过哪些地方,二哥、我、四弟回答得都是找过无数次的地方,唯独到大哥时,他刚刚吐出‘军械库‘这三个字,脸色突然就变了。”
“大哥……知道我偷偷跟去……”乔匀疾有些犹疑,他对那件事还有些印象,不过好像最后就是他被放了出来,然后迷迷糊糊这件事就过去了,现在想想也是侥幸,爹竟没有因这事惩罚他。
“他一开始当然不知道,否则你怎么能在军械库安安稳稳呆上一下午。”
乔匀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悻悻道,“是啊,大哥那性子我可清楚得很,要是他知道了,我早就被他拽到校场一阵猛训了……呃……”乔匀疾猛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目瞪口呆地看向乔匀迅。
乔匀迅看着乔匀疾的眼,缓缓道,“爹是何等敏锐的人你自然知道,当时大哥脸色稍变爹就察觉了,立即就回堂取了家法杖直冲军械库,娘都拦不住。”
乔匀疾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听乔匀疾平静的语气淡然地陈述着,“可是在爹即将跨出内院的时候,却被大哥拦住了。”
乔匀迅现在还记得大哥突然就直挺挺地跪在爹面前,他们三个都吓了一跳。当时大哥就只开口说过这三句话,“孩儿不孝,是孩儿私自带五弟偷偷潜进军械库玩耍。可事后孩儿不慎将五弟遗忘在了军械库,导致五弟失踪。孩儿知错,没有担起大哥的责任,还请爹责……”
然而大哥的话还没说完,已经直接被爹一记狠杖打得直接扑在了地上。爹当时气得脸色发青,一杖接一杖连续不断得猛击在大哥背上,他当时和二哥、四弟都上去阻拦,结果纷纷被爹踹倒在地。而当年也才十七岁的大哥居然一声都不吭,任由爹往死里打,小臂粗细的硬木杖都打出了细微的裂痕,最后要不是娘用身子护在大哥身上,大哥说不定就会被打死。
“大哥的背伤足足养了三个多月才好了大半。”乔匀迅看着那扑闪跳动的火苗,“现在,大哥身上还有那时留下的四条疤痕。”
乔匀疾注视暗淡火光下乔匀迅柔和的侧脸,“三哥……”
“五弟,”乔匀迅口气仍然没变,还是平平淡淡的,可乔匀疾突然感到莫名的疏离。
“当大哥其实最不容易。上有长,下有幼,担子大半都挨在他身上。”
“我……知道。可是我,”乔匀疾的眼圈突然有些泛红,“我就是……觉得大哥未免太不顾人情。”
乔匀迅突然叹了口气,他转向乔匀疾,脸上已没了往日常挂着的笑脸,“五弟,你可知这次战事,先前战况如何。”
“三千乔家军及七千朝廷军被困擎龙关,险些断粮。”一提起这个,乔匀疾面色有些沉重。
乔匀迅道,“我若没猜错,此番烽城原援军主将,恐怕起初并非是你。”
“你怎么知道。”乔匀疾面有疑惑,“圣上本是欲点潘愰作主将,这是我亲自上书再三请求才更换的。”
乔匀迅直直得看着乔匀疾,“五弟,那你可知,乔家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愿意你来担任这次烽城援军主将。”
“为什么……”乔匀疾失声叫道,“爹、大哥、你都是隶属边境军的将领,二哥偏文,如今是盐运使司运同,四哥也是京职的副骁骑参领。可现在我也想保家卫国,为什么我就不行……”
“五弟,你冷静一下。”乔匀迅及时喝住了乔匀疾,后者住了嘴,但胸膛仍旧可见地起伏着。
乔匀迅近乎冷血地平静地看着他,“的确,爹,还有我们都或是踏入疆场或是踏入仕途。但五弟,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一朝……乔家踏错一步,但凡只要一步,就败了,那时又该怎么办。”
“这怎么可……”
“你凭什么担保一定不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