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影子的她（一路上有你随行）》小蜘蛛

31、回忆里的敌人 我从未见证

　　我从未见证过小生命的诞生，姐姐生小孩那是第一次，我们一家和她的夫家围在产房外，每个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里面传来小孩的第一声啼哭，爸爸妈妈瞬间泪珠在眼眶打转，似乎为成就姐姐的人生而深感欣慰，哥哥紧紧搂住我的肩膀，和身为妹妹的我共同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感到喜悦。对我们一家来说，这都是血浓如水的亲情促使的这幕温情。
　　姐姐在产房里看着姐夫小心翼翼的抱着小孩，满是初为人父的战战兢兢。他轻轻拨开女儿的小手，深情地望着新生婴儿红润的小脸，仿佛他此生最温情的脸庞都倾注在这一刻，病床上虚弱的姐姐看着父女俩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我想起她有一次失控时对我说这是没有爱情的婚姻，她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对这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知道这是我们欠她的，她现今这样的痛苦，我也算是一个主导者，可我从没有劝慰过她，如果我这么做了，更显得我是只虚伪的狐狸，边害她边以局外人的立场让她看开这一切。
　　要不是她的女儿降临，姐姐永远不会尝到幸福的滋味，我也永远活在别人的恩惠下抬不起头来。或许这将成为转折点，所有蒙上灰尘的人可以借机得到解脱……
　　姐姐一直是温柔贤惠的女子，纵使是生产的剧痛也抹不掉她眉间的柔情，她从丈夫手中接过小孩，细心的哄着。好像天下间的女孩有了小孩之后，自然而然就掌握了为母之道。
　　母亲说：“阿煦，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男方妈妈制止，“哎——急什么，要回去慢慢想地。”
　　姐姐从孩子脸上移开视线，眼睛对着我，温柔的笑说：“我希望我的女儿以后像她小姑，个性独立，满身才气，一辈子无忧无虑，青儿，我就借用你名字的音了啊，我们宝宝就叫琴，夏琴，小姑没意见吧？”
　　我装作很生气的鼓着腮帮子，申诉道：“这怎么行，摆明是抄袭嘛，再说了，抄也抄个好的呗，看她小姑，被这高考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哎……”我不住的摇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我说二妹啊，不如哥这‘城’字借给小外甥女，妞就叫早晨的晨怎么样？”我们俩兄妹就像骆家迎来了新成员，可比那边积极多了。
　　姐姐忙摆手，“不行不行，太男孩子气了，我就喜欢琴，这事就这么定了啊！”
　　姐夫也没意见，两家人一口一个小琴的叫着，分外亲昵。
　　就在大家都以为幸福悄然而至的时候，不幸的事发生了，我才明白，这只是幸福离去时留下的尾巴而已，注定走得那么匆忙。
　　那是个黑暗的一天，也成了我很久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恨你们啊！小琴…呜呜……他们害了我，现在又害了你……”
　　站在门外，我清晰的听到一个女人绝望的嚎叫，悲泣的强调好像在向苍天讨个公道。我没敢进门，一直站在门口，两只脚如同嵌在水泥地里，挪不动分毫。
　　我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个悲剧性的故事，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全部揭露在我耳中，我无法想象我们一家人做了什么样的孽。
　　“二婶，二伯，你让我说什么好，是感激你们，还是怨恨你们给了我这样的一生。”我能感觉到她无助地坐在地上挣扎，却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的样子。
　　“阿煦……”母亲声音有些颤抖，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姐姐，大伯托付给他弟弟，也就是我爸爸的唯一女儿，尖锐地打断了母亲，如同对待仇敌一般指责她：“住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说对我好的是你，把我推下火坑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断断续续地控诉道：“我父母去世的早，你们收养我的时候我才初中，一直以来待我如亲生，我甚至真拿青青城哥当自家兄妹，我刚来时小，可是你看我多照顾青儿呀，我一直疼她到现在，连我自己有女儿也希望是青儿的翻版。”
　　“……这些都没用，在没经历过考验之前一切都假的好真。你们那晚郑重其事的跟我讲，我还觉得自己报答的机会到了，就算勉强也要为你们家做点事情，我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嫁给了那个冷酷无情的人，让骆城顺利地进入了法院。”
　　我是偶然间偷听到的，也是唯一知道的我们家对不起姐姐的一点。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虚伪，当我是小孩子无知吗？我倒想问问当年我爸爸留下的遗产都被你们花哪儿去了，外人一直当你们掏钱供我吃穿读书，只有我清楚这都是我爸爸的钱，我用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你们倒好，收养一个我，名利双收啊，骆城的工作也不愁了。哈哈……天下怎么能有这样的好事。我一直劝慰自己，这些都不重要，最起码这家里还有青青和城哥是真的拿我当亲人，没有贪图别的。”
　　“可是啊可是，你们就连一丝亲情都不顾，既然让我跟不爱的人结婚，至少找个过得去的人啊，女怕嫁错郎，你们怎么就不为我考虑一点点呢。结婚区区一年，我能发现他多少对不起我的事啊，但我知道以我这样的身份进来，除了忍别无他法。我以为生了女儿，他多少收敛一点，可如今，竟然酿成了这样的悲剧，小琴……就这么没了……”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双手剧烈颤抖着推开门，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父母倍感震惊的看着我，为这一切被我听到感到不知所措，姐姐瘫倒在地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空洞的就像木头人。
　　“你怎么回来了？抓紧复习你的功课去。”
　　我恍若未闻，直愣愣地看着姐姐，问道：“小琴呢，小琴怎么了？”
　　本是难以言说的伤心事，姐姐却毫无感情地讲了出来，“我早上出门之前她还抖着小身子跟我笑呢，我对她说‘乖哦，跟爸爸好好玩’，我觉得她能听懂，迷迷糊糊的冲我点点头。我只是出去见见高中的老师而已呀，我以为她爸爸这一天都会陪在她身边的，可是……等我回来，打开门，我看到她躺在地上，像个没有气息的小木偶，这调皮的小宝贝，好好的婴儿床不睡竟然躺地上，也不怕着凉了，我可心疼了。我不想往坏的方面想，我固执地认为我的小福星不会出事的，小琴只是睡觉不老实罢了。”
　　她弱弱的声音怕吓走什么，只听的人心里发毛，突然音调陡转，如同《安魂曲》高潮来临，披着黑袍的死神从天而降，“等我冲上去抱着她的身体感受不到一点热度时，我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最可笑的是，你知道我抱着小琴的尸体跪在那一直等她父亲回来，等着一家团聚，他像个公子哥一样晃荡回来，以为我们母女俩犯神经病，还嗤笑了几句。我质问他，他急于狡辩胜过对女儿死的伤痛，最后他说实在想不起来走的时候有没有把小琴放婴儿床里，还是搬到高的地方给她衣服穿了一半就忘了，光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半山腰上，导致孩子头碰地摔了下来。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支支吾吾想着掩饰，我不猜也知道，无外乎出去拈花惹草，我真的习惯了。他问我这需要负法律责任吗，我指着大门让他滚。”
　　终于她转脸正对着我们，凄厉的笑着，她说;“哈哈…这样的人百年难得一见啊，偏偏被你们挑选成女婿了，你们能告诉我，他有哪一点像个人的品质吗？” 看着她质问的神情，母亲变得从未有过的惊慌，她拉着父亲胳膊的手指深深掐了进去，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姐姐几近僵死的面容上冷笑了下，转过头去，只有一个侧面对着我，虽然没将饱含恨意的目光放在我身上，但那完全陌生的口吻也让我打了个寒噤，她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没有错，我更是没错，这只是一个家庭的事，而你既然属于这个家，就必须陪着所谓的家人一起承担后果。我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事情发生了，没人可以为我讨回公道，那我就需要有个人永远帮我记住这些事，这个人就是你。我了解你，他们薄情寡义的人或许很快就忘了我这个可怜人，你不一样，我知道你心地好，好到能背负着这件本与你不相干的事一辈子，够了，他们毁了小琴，我毁了你，我相信你能理解，会牢牢记住的吧？”
　　我不怕姐姐说的恶毒话，她这一生压抑很久难得有次释放，我畏惧的只是姐姐的审判，她不怪任何人，她要的仅是我感到痛苦从而为家人赎罪，聪明的人不会被这句话套牢，而我偏偏是个傻姑娘，我的大脑毫无阻挠的接受了她种下的蛊。当时的我15岁，是一旦认准了就不会轻易丢掉的年纪，姐姐给我的负罪感就像与生俱来的一样植入我的内心深处，这是难以被人窥视却会始终羁绊我的精神折磨。我想，不管怎么样，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尤其当对别人造成了如此毁灭性的破坏之后。
　　姐姐后来杳无音讯，我希望她即使痛苦也依然顽强的活下去，其实如果她想重新开始是不难的，毕竟她才二十二岁啊，可我知道多情如她，经历这么多苦难之后恐怕很难再相信真情了。有人说，在郊外一条河边看到一个疯女人跟姐姐背影很像，成天对水里的倒影傻呵呵笑着，我去看过，不是姐姐，怎么可能是呢，高傲也如她，她怎么会让人看到她这一面。
　　“小琴的死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我无数次觉得那不是真的，这么想着，甚至都快怀疑小琴有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更可悲的是，小琴去了，姐姐失踪了，但这个世界却依然我行我素的运转，没有人的生活受到影响，更没人记得他们，我是该负罪，但我更为这残酷的世界感到悲哀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