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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年好 姐姐露哀总 ...

  •   1.
      姐姐露哀总有几日夜不归宿。
      豆豆曾经摸摸她带出去的剑匣,手掌摊开已染上猩红的粘稠物。“姐姐去干什么了?”
      露哀在无可遁形的前提下对道:“我要干一番大事!”
      露哀聊以糊口的工作是刀架脖子上的差事。
      “一个杀手若要成功行刺,必须万事俱备。我们就是埋伏在杀手身前,转移大众视线的碰瓷儿专员。”
      豆豆鄙薄地扫视她一眼,“倒是适合姐姐的智商。”
      让露哀甘心做影子的杀手,是蜚声江湖的羽林郎。近来他扶摇直上,风头甚至盖过杀手之王小公子。
      “组织内有完善的福利和晋升制度,只要下次我加把劲儿吸引全街的眼珠子,我就能当碰瓷儿顾问,接着是杀手助理、见习杀手、职业杀手”
      某日晚上,露哀又急急奉诏而去。等她回来,田舍灶间炊烟袅袅。
      可是豆豆不会做饭。
      着青云衫的干净男子握着半把竹扇烧水,觉察有异所以直白地看过来。
      露哀推得门“吱呀”一响,“你是谁?”
      “借宿的。”他笑一笑,有种流风回雪的奇异魅力。
      “有钱么?”
      “没有,”但他马上接道,“你看这房舍没有男人许多活就做得马马虎虎,你看房顶漏雨门窗合不上桌面不平还没有凳子,我又不白吃不白住,再说你扔下小女孩晚上一个人呆着多么多么不像话”
      “住多久?”
      “住到你非赶我走不可。”
      “那你现在就走。”
      男子邪气地笑道:“其实我很不讨人厌的,指不定有一天我要走,你还死乞白赖地留呢!”
      “姐姐,”豆豆赶来救场,“哥哥是我留下的。”
      豆豆自作主张留下他,为了公平起见,露哀自作主张叫男人小白。受害者刚想婉拒,露哀狠狠地眄过去,“或者叫你白吃饭的?”
      人在屋檐下,小白殷勤地贴上一张热脸,“如此还是隐晦一些吧。呵呵,呵呵。”
      不干活的时候,小白用一柄不及半臂长的短刀刻木像。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引起露哀控制不住地频频顾盼。
      “你看着我的手做什么?”
      “你的手很稳。”
      “你一定猜不到我之前的营生,纯属手上功夫,能不稳么?”
      “你是卖肉的?”
      小白撇嘴瞪眼。
      “你有点像书生,又有点像武将,还像王侯”
      小白放下短刀,“都不对。”
      他的侧脸美得令人垂涎,坦白说小白绝对是令人过目不忘的美男子,非常,非常抢眼。有一点露哀没说明:根骨奇佳,是这一行的人才啊。
      2.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露哀瘦弱的肩膀可担负不了大胃王小白的后半生。接到任务信号时,她把小白拖去了。
      羽林郎绕小白转了十八个圈才说:“此辈他日不亚于我等。露哀,你那俩大傻眼还真做回伯乐。”
      露哀喜不自胜,“那我能晋升到顾问吗?”
      “不,恭喜你升任人力资源总管。”
      虽不大明白,但“总管”职衔甫一入耳便觉霸气冲天。露哀感激涕零,问道:“人猿是做什么的?”
      “这可是杀手团队的枢纽!主要负责碰瓷儿人员的部署!”
      也就是说,不管张三撞车还是李四偷水果,抑或王五当街抢劫的安排,都由露哀来拍板。更主要的,她可以假公济私,和街上一爱慕许久的俊秀才子套套近乎。
      小白瞧她小人得志地奸笑,“你在意”
      “呃?”
      “淫?”
      小白头上登时耸起几个火辣辣的爆栗,露哀违心地喊出口号:“我在规划事业的蓝图。”
      “那怎么一股狐臊味?”小白似笑非笑。
      本次任务的暗杀对象是狮子阁的门主,传闻中他所设保镖近一百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小公子,虽道听途说业已辞职。这是千载难逢的一单大生意,一旦失败,命悬一线。小白还不足以博得羽林郎的信任,奈何组织内鱼目混珠,只得赶鸭子上架。
      露哀换上一件撒花石榴裙,满头珠翠,浑似怡某院出来揽客的,擦过樵夫装扮的小白,她低声命令:“各就各位。”
      小白按计划摆开摊子,大喝一声:“卖柴卖柴!一文钱一堆,再凑十文钱,老子回家搂媳妇睡觉去喽!”话未毕,他自己都汗颜。
      露哀应该在此时撞翻一人,眼看离俊秀才子仅约摸五步,她状似头晕地贴上去。但是转眼间,一拥而上的女子把她挤得东倒西歪。环顾四周尽是被小白吸引的狂蜂浪蝶,那俊秀才子早已不知何处。
      死小白,难得我处心积虑地谋划,让你转移注意又不是啸聚梁山。露哀腹诽。
      燕瘦环肥拥着小白,他屡屡眼神示意露哀出手搭救,露哀愤愤然别开脸,一概无视。
      小白蓦地伸手一指:“她便是拙荆,谁说动她我就娶谁。”
      露哀不知为何后背烈焰灼灼,她不经意回头一瞧。天啊,什么温柔乡里?围在小白四周的女子早已退散,阴森地黑着脸向自己逼来,街市已似诡谲的阎罗地狱。露哀冷汗涟涟,望向小白,他正大口大口地补充空气,神色清爽。
      “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话说那个,咱家的事一律外子说了算,”露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说娶谁就娶谁。”
      女子军顿时转向小白,以截然不同的似水柔情黏上去。小白吃了一惊,“她不同意就不让圆房。”
      “什么?你哪次问过我?根本没有!”
      “那不是你自己买来的童养媳吗?”
      “你还要童养媳!不要脸的还想着老牛吃嫩草!”
      二人连胡扯带卸责,直到豆豆踩着软靴阴恻恻地站到他们中间。
      “看!”两人异口同声地嚷道。
      “你买的童养媳!”
      “你包的小妾!”
      豆豆一手揪住一人的耳朵,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说什么呢?”
      露哀就着六岁女童的身高被牵回去,并肩是身材颀长而更为痛苦的小白。露哀同情深种,忽而又生疑窦,“我们要干什么来着?”
      小白惨然一笑,“总之和好了。”
      露哀偏头望着朦胧的月色,五味杂陈,“是啊。不管忘记了什么,一家人相亲相爱才最重要。”
      站在灶头前,露哀才想起忘记的正事。
      小白抄着手,幽灵一般地飘来,“瞎操心什么,我们演得惟妙惟肖,羽林郎必定亦趁机得手。”
      露哀凄哀,“我忘记结钱和买菜了。”
      “怕什么?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我就是你的米饭,你的猪肉。”
      “豆豆快来帮忙,把你小白哥哥下锅。”
      “只要你能快乐。”小白说着,往脸上弹些清水。
      3.
      除夕夜上,万家灯火粲然。三串大糖葫芦填补守岁的烦闷,豆豆吃完自己的还想吃,小白自觉出让,坐在门框上刻木雕。
      露哀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流光溢彩的烟花映彻她的容貌。
      小白刻偏了一大截,狡黠地找补说:“你带着妹妹,怎么能做这一行?”
      “我也在酒馆工作过,但只有羽林郎看好我的才能,表示能签长期合同。”
      “唔,所有酒馆都只养临时工?”
      露哀现出追忆的神色,摇摇头,“为了逃避责任,他们签合同之前就把我解雇了,还借口什么四体不勤、大脑进水,其实我不过打碎几只波斯进口的碗,打破几缸三十年的女儿红”
      豆豆在一旁点头,“不过任由老鼠混入切好的猪肉块,红烧后端上来,把客人吓个半死,”豆豆饶有兴趣,“白哥哥,你以前做什么?”
      小白的眼睛暗了暗,哑声道:“不是多体面的营生,要靠金主养着。”
      “难道说,我猜对了?”
      小白和豆豆很好奇地问:“什么?”
      “牛郎!”
      小白把玩着刻刀,恨不得当场抹过她的脖子一了百了,露哀竟还不知死活地说:“难怪你生得这样好看。服务业漏了你可真真塌下半边天呐。”
      豆豆嫌弃地瞥露哀一眼,“白哥哥肯定不做那种事,倒是你心心念念的俊秀才子极有可能。”
      小白冷笑,“敢情你那点心思连小孩都瞒不过。”
      “你们懂什么!”露哀破天荒地怒吼,“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你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小白先是一怔,继而蛮不在乎地背过身去。
      豆豆却不吃那套,绝情地说:“他那种举动只能说明他擅长勾搭女人,别的都说不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摊成逗逗饼。”
      露哀与俊秀才子并非传统的一见钟情、倾心则爱,他那袭白衣再高洁也没比过雅韵天成的小白。但露哀珍惜的是,唯有他和自己分享过片刻的好。
      那是露哀刚被酒馆辞退、形同乞儿的一段时间,她在街上,不小心偷来的汤食玷染了俊秀才子的白衣。才子微微皱眉,却无恶言,他说:“好姑娘,当心。”
      所有人都抱怨她露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人却欣赏她。露哀从此下定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决心。
      小白肃穆地瞪她一会儿,气度威武,就差说出“大刑伺候”了。在露哀疑惑的回视中,他突兀地起身离开。
      豆豆清清嗓子,“白哥哥吃味了。”
      “怎么会?”露哀惊惧不已。
      “你一点也瞧不出他的心意吗?”
      “他明明还没见过俊秀才子,怎么牛郎也允许断袖吗?”
      豆豆痛心疾首,跺着脚骂道:“跟姐姐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打帘子也进屋去了。
      “你才是牛呢,你们全家都是牛!”
      露哀没说完就后悔了。豆豆全家不仍是自己么?
      4.
      晨曦,露哀站在门框上眺望远方的山脉,学鹦鹉的语声叫场院里埋头雕刻的白衣男子,“小——白——小白——”
      小白一刀一刀修改木头,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件事。露哀这才发觉出,似乎从除夕夜的不欢而散开始,小白就没搭理过自己。
      看来牛郎也算他的软肋了,露哀想。不过露哀更不乐意了。
      “许你说我的俊秀才子,就不许我说你牛郎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比女孩儿家还小气,”其实露哀还是有意讲和的,所以软绵绵地退出一步,“算啦,谁也别说谁。我本来是和你开玩笑的,其实我不讨厌牛郎的,真的真的!为了生计嘛!我还想过到怡某院当红牌呢,现在也干得不错,当上总管了。虽然转型很困难,但是你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改变别人对你的花瓶印象。”
      话音未落,小白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到她面前,彼此相对咫尺,二人无意识地置换呼吸。
      “你好聒噪。”小白自上而下俯视她,眸光有点难解。
      “你还吓我一跳呢!”对视的炽烈与微妙令露哀从脸红到脖子,她张皇地撇开一个角度,也就顺势看到小白托住的瓦片,露哀顿时明白什么似地向上看去。
      头上剥蚀严重的一角屋顶露出湛蓝的天光。
      她有点结巴:“你接住了?”
      彼时屋顶离自己的脑袋不足二尺,而他距自己至少有二十步远。
      “怎么样?佩服么?”
      小白的热气喷入她的鼻息,她不自在地咬了咬唇,“很厉害。”
      “比你的俊秀才子如何?”
      露哀怀疑自己得了白内障,要不然她怎么看小白像站在迷雾茫茫的森林里?
      小白的视线落到她下意识咬住的红唇,不再克制地俯身舔上去,手臂环住露哀傻傻的人。良久,唇瓣意犹未尽地分开。
      露哀伸出食指点了点小白的脸颊,“你的嘴巴好湿,亲着还挺舒服。”
      小白握住那只手,粗声笑道:“你这可是调情,看我把你”
      豆豆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白哥哥,我看错你了!光天化日之下,对如此伤风败俗之人做出这种事,实在太没有眼光了!”
      “豆豆,”露哀怔怔地叫了声,“你的节操呢?”
      艳阳高照,小白头上顶着一块瓦片,受罚在场院里扎马步。
      豆豆磕着一把瓜子,瞟了眼桌上小白未完工的木雕,“咦?白哥哥刻的是姐姐的小像。”
      露哀抢道:“我看看,我看看”
      小白踮起一粒石子击中木像,木像便脱出豆豆的小手,露哀撒欢地跑过去了。豆豆却细心地看到,小白头顶的瓦片纹丝不动。
      “原来我这么漂亮。”
      “相信我,白哥哥使用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夸张手法。”
      露哀忸怩两下,站到小白面前,“你有这么喜欢我吗?”
      “这其实是个误会。”
      “那你亲我算什么?”
      小白存心逗弄,“那其实是另一个误会。”
      然而露哀的眸子出人意料地黯淡下来,闷声不吭地挪回里屋去。
      豆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别跟她复杂,她太简单。”
      亲嘴门对露哀可不像对小白那样无关紧要,她不知如何面对没有感情却有肌肤之亲的同居者。那潮湿而糯软的触觉一直停在唇上,总令她不自觉地发呆回想。
      小白完成体罚,伸了伸胳膊走进来,“初吻?”
      “反正你肯定不是初吻。”
      小白狡黠地笑,语声笃定,“不,我是。”
      露哀扁扁嘴,“那我们互相负责。”
      “好吧。”
      5.
      羽林郎失手了。
      但是他再出现时却穿金戴银,簇拥着美女,春风得意地讲给他们这件事。
      “这么说,你被狮子阁门主给包了?”
      “是请!”羽林郎吹胡子瞪眼地修正露哀,“他三顾茅庐,我只好答应出山。”
      “看来待遇挺高。”小白全盘接下美女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秋波,惹得露哀浑身不自在,在下面狠踩小白的脚。
      “他让我杀掉一个人,”羽林郎骤然杀气森寒地说,“他从前的那条狗。”
      小白的笑忽而就凝结了。
      露哀插嘴:“到底是人还是狗。”
      羽林郎一字一顿,“我先宰了你这头蠢猪。”
      露哀识相地闪到墙角画蘑菇去了。
      “小白,我已经知道小公子是谁了。”
      小白板着脸孔,那副样子对露哀和豆豆来说陌生得很。
      “小公子就是——俊秀才子。”
      在露哀惊诧间,豆豆如世外高人盯住小白豁然开朗的眉宇。
      “不依不依。我在一天,你们就甭想碰我的俊秀才子!”
      羽林郎抹出一把辛酸泪,“为了我的前程,露哀你从了吧。”
      “没门!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们山无棱天地合!”
      小白挑起剑眉,“这话不是该跟我说吗?”
      “跟你?你算老几?”露哀口是心非。
      小白不慌不忙地提醒,“那天早上你刚醒,就一个劲儿喊我名字。在我怀里还说什么好厉害、好湿、好舒服之类的,反复问我是不是第一次。”
      羽林郎的脸由青转白,听到最后已然面色黢黑。
      但见小白略表伤心地加重语辞:“难道你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第一次都给我了还嫌不够?”
      “你胡说什么!”露哀恨不得大地裂开一条缝容她藏身。
      “你倒拿出证据,我哪一句是胡说?这些天你上上下下都让我看遍了!”
      “你你你血口喷人!我可是良家姑娘。”
      羽林郎再也忍受不住,怒发冲冠,“□□□□!再提俊秀才子就把你乱刀砍死。”
      露哀叫屈,她是被冤枉的!小白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明明她有理也变成胡搅蛮缠了。
      待到哄得豆豆入睡,露哀回房途中碰见此刻最不想见的大淫贼兼千年嘴精小白。
      “你为什么那样说话,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哪里看过我上上下下?”
      “我有眼睛,当然看得到你整个人,你想歪了对吧?”
      露哀这才发现对方利用的误区,“我想成里里外外了。”
      小白哈哈大笑,“你们不纯洁怎么能赖我呢?不过,光是外表已经很美了。”他的眼睛宛如夜幕最坚毅的星辰,张开双臂困住露哀说道:“我要走了。”
      “好端端的,你要去哪?”露哀自行吞下那句“你占完便宜就扔下我吗”的控诉。
      “再蹭着不走,你们都得跟着陪葬了,”小白虚弱地笑笑,“露哀,谢谢你让我得到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是我最快乐的一段”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豆豆也很坚强的。”露哀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掉。
      “这次不行”小白按压太阳穴,“别说了吧,露哀。”
      “我都知道——小公子是你的家人吧,或许你就是小公子?”
      小白不置可否,慢吞吞地问:“连你都看出来了?”
      “豆豆告诉我的,刚才。”
      小白很不考虑对方心情地舒了口气。
      “她建议我向你求婚,然后我们一家人隐居天涯海角。”
      “豆豆不似是浪漫派的。”
      “好吧,是我的主意。你答不答应?”露哀躲进他怀抱里,扬着一颗小脑袋等他答复。
      “我答应,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做没好处的生意,”小白将她拦腰抱起,不由分说地闯入本属于露哀的房间,“给我看里里外外。”
      露哀紧贴他热乎乎的胸膛,瓮声瓮气地说:“可俊秀才子怎么办呢?我能不能一女侍二夫?”
      小白狠狠将她往床榻上一摔,“你活得不耐烦了?”

      行装已打点得差不多,小白拖回一辆马车,好把家什全装在上面。露哀在屋子里像没头苍蝇似的飞来飞去,最后焦急地飞出来跟小白说:“豆豆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
      “早上忙着收拾,再进她房里就没人了。”
      小白仔细检查,不见房里有丝毫挣扎打斗的痕迹,“大概是睡熟之后被掳走的。”
      羽林郎不合时宜地跑进来,“时机到啦!时机到啦!小白,咱们去杀小公子。”
      露哀看他那张不知所以然的脸甭提多堵心了,尤其是在豆豆下落不明的此时。
      小白沉吟片刻,“豆豆不见了。”
      “吓?怎么不见的?”
      小白斜眼瞧他如坠云雾的反应,“你不知道?”
      “我跟豆豆不住一起怎么知道?咦,话说你们俩怎么不知道?”
      小白:“这个我们在忙。”
      “忙什么事?一个人还做不了?”
      “独忙忙不如二忙忙,下次你也找人忙一忙的好。”
      羽林郎一拍脑门,“我就是找你来忙一忙的,那俊秀才子”话未毕,露哀挑起扫帚朝外赶他,“小白取向正常,你去找别人忙吧。”
      羽林郎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俊秀才子正跟人对棋,趁他毫无防备,我们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小白抱拳:“当务之急是找到豆豆,恕不远送——”
      乔迁之事就此搁浅。
      羽林郎还会有一搭无一搭地到露哀这里鬼扯,说什么俊秀才子和佳人观览江南风物,逃得无影无踪;说什么狮子阁奢华淫逸,根本不能给他用武之地,他已辞谢门主的高额薪酬,立志还做回贫贱不能移的羽林郎。
      露哀听一听他的话,望向小白,“原来如此,有钱不一定自在啊。”
      羽林郎叹了口气,“以前我也不懂,直到今天才理解小公子退隐的做法。他也是个固守本真的汉子啊。”
      露哀十分幸福地偎依上小白,过不久又忧心忡忡地想起妹妹:“豆豆和俊秀才子失联了。豆豆去哪儿啦,还没好好看你一眼”
      小白安慰她:“应该无碍的。如果是有目的的劫匪都会留下字条,写明钱款和接头地点。”
      “都怪你!那天非要看里里外外。我一直都把豆豆保护得很好。”
      “也不能全怪我吧?你不叫那么大声,凭我的耳力是可以听见动静的。”
      “明明是你怂恿我叫出声音的。”
      “你才是恶人先告状。”
      “够了!”羽林郎一掀桌子,“每天看你们俩秀恩爱的日子再也不能过了。”
      6.
      该来的依然会来,不留情面。
      露哀挎着木盆到溪边洗衣服,碧波有一刻没被她搅水的动作击碎,俊秀才子映在她身后,灿烂地咧开笑容:“请问小白公子在家吗?”
      露哀也奇怪。昔日明明眷恋无比的身影,此刻送到眼前都嫌多余。
      “在的在的。”
      俊秀才子跟着露哀进门。小白先是瞪圆了眼睛,继而怒气冲冲地吼道:“杵在旁边做什么?还不给我过来!”
      露哀听话地走到他身边,他琢磨面对面的角度更方便露哀精神出轨,又吼道:“进屋去!”
      俊秀才子笑得前仰后合,“这露哀姑娘原本可是我的粉丝,竟让你撬脚了。”
      “劳驾,请狮子阁门主快点说明来意,您究竟为什么赏光前来看我。”小白阴阳怪气。
      “就知道瞒不过你。狮子阁的门主其实是个摆设,我才是真正的门主,请许多保镖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小公子,这江湖已没有几个人能胜过你,无论武功还是智略。所以我只好来找你。贵府丢了一位小女神不是?”
      “丢的是小女孩。”
      俊秀才子露出蔑视的神色,凉凉地说:“依阁下的眼光,自然不懂世上的好女子。此事不提便是,告辞。”
      小白闷声说:“你的目标是我,何苦为难别人。有话快说。”
      俊秀才子气定神闲:“原本想杀掉你的,可羽林郎那东西不中用,单是我的身份就搞糊涂了,也罢。有一件事,做成之后我必将豆豆女神完璧归赵。”
      “女孩。”
      俊秀才子脸涨得通红,“没有错,是女神。”
      “好吧好吧,”小白摆手,“到底哪档子事,连你狮子阁都束手无策?”
      “我要你杀十二星宿。”
      “哪一个?”
      “都杀。”
      小白手里的青瓷茶瓯摔到地上粉身碎骨。
      “你要是连小姨子都救不出来就枉称男人了。一句话,你接不接这单生意?”
      小白低若无闻地应道:“我接。”
      露哀哭着从屋内冲出来,随手抄起什么就砸向俊秀才子,“滚开!他现在是小白,不是小公子。你门下那么多人都不去,凭什么让他去,要去你自己去!”
      十二星宿令诸多武林豪杰闻风丧胆,他们个个是顶尖的高手,且十二人珠联璧合,从不分开。即使杀得一人也很难全身而退。
      露哀死死拽住小白,鼻涕眼泪全抹在他的青云衫上,“你不要去,不要去,一定不要去!”头摇得像停不下的拨浪鼓一样。
      小白用下巴摩挲她的头,“我很厉害的。”
      “那也不行!”
      “以后我们就能浪迹天涯。”
      “不行!”
      “担柴织布,生儿育女。”
      “不行,不行,”露哀抱着他一分力也不敢松,“我舍不得你,你哪都别去。”
      “你不会失去我的,我保证。”小白捧起她的脸一啄,却在她脖颈利落地切出一掌。露哀无力地瘫软在他怀抱里,随之不省人事,耳边接入俊秀才子一句遥远的喟叹,“真是英雄多情,丑女多娇”
      黑暗中跋涉过漫长的旅程,对她好的人,对她坏的人,都湮灭在洪荒的白驹过隙中。
      羽林郎委屈巴巴地守着她。
      “小白呢?小白呢?”露哀醒转过来时,心里乱得一团糟。
      “他去杀十二星宿。”
      露哀“哇”地一声大叫,羽林郎还以为晴天打雷,再扭头过来见露哀哭得如丧考妣。
      “你宽心一点,小公子是杀手之王,区区十二星宿算得了什么。”
      “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为什么不去做?”
      “我倒是想,”羽林郎心有余悸地说,“临行前小白就坐在你床边,还拜托我照顾你。可他说话那腔调眼神全跟平时不一样,吓得我三魂七魄都没了。要说平时的小白一副我和你好很久的样子,说他杀人,我不相信;可那一个小白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他再厉害也是人。”
      “他已不是普通人。”
      “我就是心疼他这一点,”露哀从未如此清醒,“他只想做个普通人,你们偏偏这样逼他!”
      羽林郎被如此懂事的露哀惊得不轻。
      俊秀才子早折服于豆豆的才智,带女神往江南逍遥了一番,又在狮子阁好吃好喝地供奉。不日豆豆花枝招展地回了家,那一身暗红镂金提花袄耀人耳目,她还配合做出飘飘欲仙的姿势。搁在往日,露哀必定狗熊似地扑过去。但这一次,她穿过豆豆看向后面,待看清是伪娘的俊秀才子,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失望。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烫落下。
      谁都不敢再说话,聪慧如豆豆也不敢。
      露哀整日坐在场院发呆,攥着木雕和瓦片,说什么也不放。
      冬天大雪纷飞,豆豆端出红泥火炉,“姐姐,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和白哥哥比赛剪窗花。”
      露哀呆呆地点了下头,豆豆心底微疼,“最后是白哥哥赢了呢。他总是能赢。”
      “因为,他很聪明。”
      “是的,白哥哥很聪明。所以他一定能回来。”
      “一定能,一定能。”露哀低喃。
      不久,探子果真来报:十二星宿全灭,小公子凯旋而归。
      露哀如同枯木逢春:“他在哪?我要见他!”
      俊秀才子也舒了一口气,“我有专人负责与他接应,你老老实实等几天吧。”
      豆豆附和:“姐姐你面色枯槁,这样子肯定会吓到白哥哥。”
      “这可怎么办?难看吗?难看吗?”露哀立刻灌下一碗牛奶,接连几天都在钻研护肤美妆秘笈,还日日采花瓣泡澡。
      羽林郎很欣慰原本的露哀又回来了,笑嘻嘻地说:“等小白回来,你们也把亲事办一办吧。我来客串父母,豆豆当伴娘。”
      俊秀才子眉飞色舞,“那我就是伴郎。女神身边必须有人侍候。”
      羽林郎不客气地说:“你还是反串媒婆吧。”
      狮子阁的财宝数之不尽,何况俊秀才子敲小白一回竹杠,财路将更为宽广。办喜事的经费由他来出,无可厚非。
      露哀寝食难安,设想了和小白重逢的无数种可能,都以两相依偎收场。
      7.
      婚礼当天。
      露哀坐在绣床上,心跳声剧烈鼓荡,“豆豆,我好热,你看妆花了没?”
      “没有!姐姐,你至少问了我十遍。”
      “你说他会喜欢我浓妆艳抹吗?”
      “会。”
      “你说是不是该等他开口说成亲呀?毕竟前些日子出生入死,还没歇口气呢,这就”
      豆豆认真地回答:“白哥哥能喜欢你,说明他是真的喜欢你。”
      露哀欣喜若狂,豆豆却漫不经心地添上一句,“我这才高八斗貌比西施的女子在一边,他不另眼相看,只能说明他的品味层次仅有姐姐的水平。”
      露哀颟顸笑道:“我以后的确该变得好些、配得上他些。”
      豆豆愣了愣,放声大哭,“我开玩笑的。姐姐拉扯我长大,一切都很好,唯一的不足是脑子太笨。但是,但是姐姐是最善良的人。羽林郎、白哥哥肯定也深谙这一点才和姐姐在一起。”
      露哀拍拍她的后背,想起曾经和小白一起被豆豆提着耳朵回家时的心情,“以后,也将这样笨和幸福。”
      鞭炮声响起。露哀盖上红喜帕,由豆豆搀扶上辇。
      婚礼有点特殊,露哀要从羽林郎家出发,而小白由俊秀才子张罗,两人到家里拜天地。
      露哀一步下辇就迫不及待要摘盖头,多亏豆豆手疾眼快地止住,“姐姐的喜帕要白哥哥亲自摘,这样不合规矩。”
      “那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一点没有,身上好得很。只是旅途劳累,脸色多少有些苍白。”
      “真的真的?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露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那就好。”
      走过繁琐的仪式,豆豆递上他们的合卺酒,坏笑着躲了出去。屋里只留下露哀和小白。
      小白风流一笑,眉微微蹙紧却转瞬松开,“他们说,你特别想我。”
      “才不是呢。”
      “可是我很想你。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再看看你。”
      露哀贪婪地看他穿大红喜服的模样,英俊潇洒,不愧是美男。“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会好好待你的。”
      小白抱住她,“从今天开始,我们浪迹天涯,你是风儿我是沙,再生出许许多多小风沙。”
      “不知羞。”露哀娇嗔着捶了他几下。
      小白身子一顿,露哀明显觉出不对劲,她抬头正对上小白苍白如死灰的脸。
      “别担心。十二星宿都是高手,我难免磕了碰了,无碍的。”
      但他的脸实在白得恐怖,几乎没有血色。
      露哀慌张地站起来,“我去叫大夫。”
      “不,不必要。我只是累了,”小白揽过她的腰,同她和衣倒下,“我又看到你,真好。先让我睡一会儿,明天就陪你缠缠绵绵到天涯。”
      “小白,小白”露哀不知道说什么,任凭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小白阖上眼睛,如婴儿入睡一般,仿佛不一会儿就会醒。但那红喜服下,心房处一派死寂。
      许久,露哀抱起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富贵红映得小白的脸俊美非凡。她凝视着这张脸,嘴角牵出一抹动人的笑,“睡吧,再也没有人逼迫你。你好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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