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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言激起千层浪(1) 皎洁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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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光照得小镇既明亮又朦胧。宽阔的大道上本来空无一人,却听得镇中忽然响起了叫骂声,接着犬吠迭起,人声嘈杂,继而,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由一大户人家院子夺门而出,循大道疾奔,逃命一般。少年身后尾随着几十人,有的拎着棍棒,有的牵着猛犬,叫嚷着追赶。
那少年脚步轻盈,显然是练过轻功的,将后边的人远远落出几丈远。众人见追不到他,便将猛犬放了出去。那为首的恶犬花毛碧眼,好不威风,几个前扑,便已经欺近了他,伸口咬住了他的袍子。他大吃了一惊,匆忙中挥右掌一拍。这一掌虽看似无力,力道却不小,那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滚倒在地,一命呜呼,口中仍衔着撕扯下的一角袍子。
其余的狗见状,都停了脚步,眼瞅着他消失在夜幕中。众人更是不敢再追,先是顾目相骇,继而张口大骂起来,口口声声要将他“剥皮斩首”。其中那长着三角眼的少年骂得尤为起劲,畅快淋漓。
正骂着,由路边麦田小径走出一个男子和一少女。那男子二十多岁,浓眉大眼,面色略黑,身穿蓝色锦衣,后背一剑,干净利落,像是王府的亲兵:那少女十七、八岁年纪,左颊上有一条半寸长的剑疤,但瑕不掩瑜,看起来依然十分娇美,上穿一件紫襦,下配一条绿裙,后边也背了一柄宝剑。
虽然见到众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二人却丝毫不害怕,反而迎上前。那少女先抬起了手,向众人行了一揖,笑道:“向诸位叔叔伯伯打听一个人。”
为首的青年汉子瞪了二人一眼,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甚是无礼。
少女一怔的功夫,身后背剑的锦衣男子已经上前一步,挺了挺结实的身板,饱满的太阳穴在月光下显得极为惹目。
那为首的青年汉子混迹江湖几十载,自然一眼看出对方功夫相当了得,心中不由得甚为懊丧:“妈的,今天碰到的全是高人!”不由自主退了几步,蛮气也消了几分,讷讷问道:“你们想打听什么人?”
那少女微微一笑,用手指比划道:“那公子十八九岁年纪,穿得比较华贵,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
众人慢慢紧张起来,如临大敌一般。那青年汉子冷冷地接口道:“那公子还会武功,尤其是掌上的功夫吧!”
少女和男子相顾大喜,笑道:“正是!莫非兄台看见过他…….”
青年汉子“哼”了一声,道:“哪里只有看见过那么浅的交情!”一挥手,道:“兄弟们,他们是一伙的,给我上!”众人挥舞着锄镐正要拥上,忽然见那男子“唰”地撤出了剑来。月光下,宝剑寒光闪闪,剑锋直指向为首汉子的喉头。为首的汉子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受制于人了。其余众人哪还敢上。
少女依然微笑,轻轻将男子手中宝剑推开,问那汉子道:“莫非我家公子得罪了几位?”
汉子怒道:“那是当然!他今天居然一张口就骂我妹子,骂得甚是难听!”
少女笑道:“他喜欢骂人不假,却从不讲粗话,只喜欢拐着弯子骂人。”问道:“他骂你妹子什么?”
“这……”为首汉子只道是少女存心戏耍他,怒气上涌,却不敢发作。这时,那三角眼接口道:“他骂我烟儿姊姊是……死烂小婊子……”
少女和男子均一怔,均暗道:“这怎么可能!”锦衣男子道:“我袁彬跟了少千岁六七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既是“少千岁”的侍卫袁彬,那由此说来,适才狼狈逃遁的那少年便是最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千岁”董冲香了。
董冲香的曾祖父董起宪曾投在燕王朱棣麾下,在靖难之役中屡出奇策,几次大破耿炳文、李景隆的北伐军。后来燕王宠臣方孝孺设计企图离间燕王与世子朱高炽的关系,朱高炽幸得董起宪指点,才破了毒计。燕王本来疑忌世子,经此波折,误会全消。高炽感念董起宪,待之甚恭。
不久,燕王攻下南京,是为永乐帝。董起宪见大事已成,又知道永乐帝乃是好疑之人,遂仿效信国公汤和封金挂印,回走七焰山。永乐帝恼他不辞而别,便抹煞了他的全部功劳,只封了邱福、朱能为公,张武等十四人为侯。
后来,四海升平,江山稳固,太子朱高炽屡次上表请封董起宪,加之永乐帝也念及董起宪功劳不小,遂被封为敬国公。董起宪受封之后,仍居于七焰山中,不谈国事,派子侄部属开设了遍布中华的千里镖局和几十家银号店铺,参与江湖之事,宛如一个武林帮派了。
朱高炽却不忘旧情,常对儿子朱瞻基道:“若靖天下,非得董氏父子之力!”后来,朱瞻基称帝,开始重用董起宪及其儿子董辅渠(董冲香祖父)、孙子董璋阁(董冲香之父)等人,先后平定汉王朱高煦、昭王朱高隧之乱。宣德四年,董起宪被封为“恭翊千岁”(世袭王位),加太子太保。于是后来的七焰山历代掌门人皆被称之为千岁,世子即少千岁。时任七焰山千岁的是董璋阁,董冲香为其独生子。
至于董冲香何以“赫赫有名”,后文自有交待。由开篇一段故事,看官想来也能窥知一二。
且说那少女沉思片刻,忽然拍手笑道:“你们一定是听错了,他说的不是什么‘死烂小婊子’,是‘紫兰小标致’,这是七焰山的方言,是形容女子长得漂亮!”
袁彬眼睛一亮,道:“一定是这么回事!”便用七焰山的方言说了一遍“紫兰小标致”,果然有些像“死烂小婊子”。此小镇紧邻晋蒙,口音不正,又不懂什么“紫兰小标致”,因此大家都误会了。
那青年汉子也知道这是误会了,懊恼不已,却也难能将对方怎么样了,只得一抬手道:“咱们走吧!我烟儿妹妹还等着咱们过十六岁生日呢!”
女孩十六岁的生日在当地乃至当时的全国都极其重要,况且又是对于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自然马虎不得。
那青年汉子一转身,却不由得大叫一声。原来,冷不防,董冲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董冲香向他行了一长揖,笑道:“兄台,小弟适才多有得罪!”
青年汉子已经知道对方大有来头,又见对方甚是客气,气也便消了大半,吁了口气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董冲香笑道:“那位烟儿姊姊美貌过人,我怎能不向她解释清楚便溜之大吉了!”
青年汉子点头道:“你能当面给她陪个礼,倒也不坏,今天可是她十六岁的生日,一辈子只有一次,应当快快乐乐的。”
董冲香笑道:“果然大英雄所见略同!”又对袁彬和那少女道:“行走江湖半年多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标致的未婚女子!”言外之意似乎是见到的美貌女子都是有夫之妇。
其实此次董冲香同干爹濮汉从七焰山下来的目的就是要物色一位少千岁夫人。早年,其父董璋阁为太子朱高炽办事,受了重伤,如今旧病复发,卧床不起,便想传位给儿子。儿子年届二十,尚未完婚,终究是一块心病,遂托付其干爹带他下山,一来让儿子增长些见识,二来也可物色一位好儿媳回去。由于董冲香不太谙晓世事,言语又尖酸,着实得罪了不少人。
那青年瞧着董冲香对自己妹子有意,心中暗暗窃喜:“说不定这个傻小子和我那傻妹子还真有一番姻缘呢!”便拱拱手道:“大家也是有缘,不如一块到府上为我那妹子庆贺生辰!”
董冲香连连答应,袁彬和那少女自无异议。这少女名唤王殷(“烟 ”字音),其父是董家旧部,自幼在七焰山长大,会些功夫,对董家甚是忠诚。
此时,大厅四处张灯结彩,酒席已然摆好,宾客们只等着众人归来了,忽然见众人高谈阔论返了回来,尤其见董冲香也在其间,很是诧异。那为首的青年简略的向众人解释了一番,便呈请族长开始烟儿妹妹生辰大典了。
众长辈们各就其位,那青年汉子、“三角眼”等小辈及董冲香、袁彬、王殷等人在一张桌前坐了。
厅堂东首坐着两个人,一个十四十多岁的老员外,一个是穿戴一新的夫人,想必是“烟儿”的双亲了。
一个披红挂绿的司仪托着一条长长的黄绸布,滔滔不绝地念个没完,没什么实际内容,不过是一些空洞恭祝之语。
董冲香无心听那司仪罗嗦,左顾右盼也不见那烟儿的影子,便和那青年搭起讪来:“不知道尊表妹怎么称呼?”
青年汉子道:“姓胡,单名一个烟字!”
董冲香笑道:“啊,姓胡。那您就是胡大哥了!”
青年汉子笑道:“烟儿是我姑母的千金,在下姓赵名飞虎!”问道:“兄台怎么称呼?”
董冲香一怔,暗道:“干爹怕我暴露了身份,给我取了十几个假名字,不知道该用哪一个。”这时王殷接口道:“我们家公子姓曹名孟德!”
赵飞虎忙拱手道:“原来是曹公子!”并没有把曹孟德和曹操联系在一块,想必这个莽汉子也没读过《三国志》。
司仪终于念罢。两名十一二岁的少女便引着一个年轻女子由后堂款款步出。这少女一身红色衣裙,鲜艳明丽,在烛光之下更显得耀眼夺目。其面色白中微有红晕,五官生得恰到好处。董冲香看得痴了,赵飞虎拍了他好几下,也没回过神来,心中暗道:“这姑娘看起来好漂亮,却不知脾气怎么样。干爹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多半不会,干爹可是一个老顽固。唉,这家人的脾气太暴躁,又不讲理,说不定哪一天得罪了他们,又会牵着狗来追我!”
胡烟向父母及族中长辈依次拜过后,司仪朗声宣道:“戴花冠!”
“戴花冠”可是一项重要的仪式,少女倘若许配了人家,就要由未婚夫来为其戴花冠,没有的就只能由表兄弟代劳了。有人将“花冠”送到了三角眼手中。三角眼是胡烟的表弟,名唤赵飞相。这赵飞相早在中午时便注意到董冲香了,对其印象还不错,见其对表姐颇有一番情意,便索性做一个顺水人情,将花冠递到董冲香手中。董冲香受宠若惊,连声道:“这可做不来!”眼睛却瞟向赵飞虎,暗道:“先看看他的意思再说,别再又放狗咬我!”
赵飞虎看出他的心意,笑道:“兄弟去给烟儿戴花冠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董冲香假意推托几句,便捧着花冠向胡烟走去。这花冠用绸缎制成,绣以红蓝花草,煞是漂亮柔软。
众长辈只道他是胡家未来的女婿,都笑眯眯地瞧着他。胡氏夫妇和胡烟却是一诧,心中暗道:“怎么是他?!”
董冲香走到胡烟近前,捧上花冠,笑道:“请姑娘戴冠!”
胡烟眉头一皱,问道:“怎么是你?”
董冲香愧然笑道:“适才冒犯,纯属误会,还请见谅!”
胡烟虽恼他刚才在厅中大声骂自己是“死烂小婊子”,但见他和赵飞虎等人亲密地坐在一起,料到其中必有误会,又见他穿着华丽,虽称不上一表人才,但也算得洒脱,虚荣心顿时占了上风,收敛了猜忌,俯身让他戴冠。董冲香喜上眉梢,双手为她戴上,鼻子不忘深吸一口气,暗道:“好香!”
接着,身后丫鬟奉上一物。此物用浅绿色绸布所制,颇像畏吾儿人所带的小帽。胡烟接过来,然后奉与董冲香。董冲香接在手中,把玩了几下,笑道:“多谢姑娘!”顺势戴在了头上。
众人见状,忍不住大笑,胡烟则是哭笑不得。董冲香甚是不解,暗道:“胡烟送我一个帽子,我戴上试试大小,这有什么可笑的!”赵飞虎上前,帮他取下了帽子,笑道:“这是‘禄碗’,取‘加官进爵’的彩头,不是帽子!帽子哪里有做成绿色的!”
他接过来帽子,仔细瞧了瞧,这东西果然是个碗,蓦然觉得自己刚才好没有面子。
正自羞臊,听得司仪朗声道:“请贤公子敬献吉言!”
董冲香一愣,道:“什么吉言?”
赵飞虎接口道:“说你最想说的便是。”
董冲香担心自己在出丑,便瞧向袁彬、王殷求助。袁彬兀自盯着王殷发呆,没在意他;王殷倒是一直在看着他,向他点点头,好像在说:“你喜欢会说什么便说什么!”
此时,赵飞相已经等得急了,不住催促道:“曹大哥只管说就好了,烟姊姊什么都愿意听!”
董冲香暗道:“既然说吉言,那就拣好听的说吧!”虽不是什么才高八斗的文士,肚中的话却不少,于是便引经据典的说了一大堆。众人频频点头,暗道:“想不到这厮还真有些才学。”
胡烟甚是高兴,做福答谢。
董冲香看在眼中,心中更是已经飘飘然了,暗道:“果然美极了。倘若娶了她,真是太美妙了,不过不知道她许配人家了没有。”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你可曾许配过人家?”
这话可好比是湖面上扔下一块大石头。听了这话,众人脸色都是一沉。胡烟则是气胀了脸,怒道:“你胡说什么!”他吓了一跳,暗道:“好大的脾气,果然和赵氏兄弟同出一宗!”也后悔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