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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萧雨落恍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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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雨落恍恍惚惚的走在街上。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人和汽车仿佛全都蒸发掉了一样,然后从地表以及道路两旁的楼层间渗出无数诡异的白雾,一切都像是被冷冻了一样,静谧地处在白雾里。天空呈现出一种死鱼一样的青灰色,云层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然后所有楼房道路包括她,一起粉身碎骨。
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摸索着前进。莹白的皮肤在这样的天色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中越发得白,甚至白到近乎透明,像是没有生机。长长的发丝被阴冷的风吹得交错纷乱,她整个人就仿佛刚刚从几万年的昏睡中转醒的……鬼。
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走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看到?萧雨落拨开额前的几缕发丝,抬头环视着两边的楼房大厦,每一间店铺都空无一人。好久后,她终于看见前面街角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墙壁的阴影里,又厚又长的黑发几乎覆盖住整个后背。是个女孩?萧雨落急忙朝她走去,然后伸出手想要拍拍她,刚要碰到她的头发,这个女孩突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雨落望着这个娇小的背影以及随着她的跑动不停飞舞的头发,心中一紧,颤抖着冲她的背影喊道:“糖糖……你是糖糖吗?”
女孩像是听到她的话,停下了奔跑,短暂地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朝前跑去。
“糖糖!糖糖等等,别跑!我是雨落!”是她,是糖糖,一定是她。萧雨落连忙追了上去,她跑得很快,路上的石子毫不留情地将她白嫩的脚划出无数的血痕,她要向糖糖道歉请求原谅,她要好好的保护她,好好保护她……
这条路的前面便是个十字路口。没有任何车辆和行人的十字路口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惨白的十字架,插在这片荒无人烟的空间里,然后明晃晃白生生地刺进萧雨落的双眼。她见糖糖目标明确的向十字路口跑去,心中一阵慌乱,撕心裂肺的喊道:“糖糖别去!求求你快停下,别去那里!”心里紧张得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狠狠攥住。
女孩跑到十字路口边便停住了,背对着萧雨落静静地站着。等萧雨落跑了上来她便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糖糖……”萧雨落带着哭腔叫着这个名字。而糖糖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蕾丝花边在阴风中无力的浮动着,厚厚的齐眉刘海下是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此时这双盯着萧雨落的大眼睛渐渐涌出泪花。清凌凌地更加动人,却让萧雨落感到一阵凄楚的寒冷。
“为什么……雨落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不听我的话?”糖糖一样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荒芜的十字路口,和周围的雾一样。
“没有,糖糖我没有,我错了,我听你的,你站过来好不好?”萧雨落哭着想要去拉糖糖,打算将她拉离人行道的边缘。
可是糖糖却在她刚要抓住她的手时后退了一步,然后望着萧雨落一步一步往后退。两行眼泪从眼中流出,嘴里一直喃喃念着:“为什么你要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你要不听我的话……”然后便转身跑开。
“不,糖糖,别走!别走!”巨大的恐惧在萧雨落的心里爆裂开,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刺痛。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突然,一辆像是刺穿了时空隧道从另一个空间里冒出来的轿车,驶过荒芜的马路飞速冲了过来——对着糖糖。然后萧雨落整个人硬生生愣住了,再然后糖糖娇小的身体像只布娃娃一样被撞起,又狠狠地砸向了冰冷的路面上。与此同时,一条银白色的链子随着糖糖身体倒下而从脖子上断裂开来,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后轻轻地掉落在一旁。触目惊心血液顺着糖糖雪白的身体肆意流开,张牙舞爪地渗透进路面的沥青里,泛出诡异的黑色。
“糖糖……不……啊!!!”萧雨落浑身颤抖地捂着嘴,尖叫声一浪一浪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糖糖……糖糖……糖糖!”她尖叫着,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脖子,将她瞬间拖回了现实。
萧雨落猛地坐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浴缸里睡着了,刚刚不过又是一个噩梦。不知是睡了多久,浴缸里的水早已变得冰冷,随着她突然大幅度的动作溅出了许多,一圈圈水纹轻轻拍打着她苍白的皮肤。萧雨落一手扶着墙一手紧紧抓着浴缸的边缘,骨节微微泛出白色。双眼惊恐的环顾着四周:自己确实是在自家的浴室里。那些荒芜的街道和空无一人的楼房都不见了,还有……还有糖糖也不见了。
小区外夜市的车水马龙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将浴室显得越发死寂,只有轻微的水波晃动声。周身极致的冰冷延续着梦里惊天动地的恐惧和压抑,依旧充斥在萧雨落的五脏六腑,然后汇聚到头部,纠缠着引发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的疼痛。还有糖糖死前那双眼睛,那双有着责备忧伤心疼愤怒等等一系列情绪的眼睛,那种眼神是那么真实。萧雨落捂着胸口剧烈呼吸着,在雪水一样冰冷的水里又待了一分钟后,她突然尖叫着起身跨出浴缸,扯过一旁的浴巾胡乱裹着疯了一般穿过漆黑的客厅,跑进了同样漆黑的卧室。
她把卧室的门重重的关上,又将灯全部打开到最亮,然后爬到床上用被子将湿淋淋的,在不停发抖的自己裹好。
又做这个梦了……从糖糖死后不久,她就开始经常做这个梦。这个梦像是一颗毒瘤深深长在她伤痕累累的心脏上,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重,几乎要将毒素在她全身蔓延直到滋长在她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每一次被惊醒就像是经历过一场大劫难,她想,她是否有一天会死在梦里?她想,或许,在下一次的梦里,她是不是应该紧紧抱着糖糖,然后和她一起去死?想着想着她慌乱的从床头柜上扯过一条银色的项链,紧紧抓在胸前。这条项链款式很简单,一个糖果造型,小巧而精致,和梦里那条一模一样。她用力的抓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心脏里。然后她一哽一哽的哭了起来。
剧烈的头痛让萧雨落几乎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栗,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的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我又梦见糖糖了,我好难过。
在等待回复的时候她下床披上浴袍走到了窗边,等哭够了就点燃一支烟定定地望着窗外发呆,想要缓解像是要将她的脑袋撕扯开一样的疼痛。
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我明天早上要去扫墓,你要不要一起?
在萧雨落摁灭第三支烟时对方回复了,很简洁:嗯。
萧雨落苦笑一下,心想她还是这样,对她不冷不热的。两年里她们几乎没怎么联系,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朋友的。她们能成为朋友,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现在还能记得当初她们是怎么为了那样一个男人闹到几乎要把对方挫骨扬灰。而糖糖,是她们心里共同的一道疤痕,这个女孩的离开,就像从她们各自的心脏上生生撕下一块,揉碎,成灰。
头痛缓解后,萧雨落将浴室和自己简单打理了一下,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无边的黑暗带来的无边的孤单渐渐包围住她。她也曾想,忘记过去,好好的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吧,因为她确实有孤单和害怕的时候,比如说现在这样。可是,那个日日夜夜出现的噩梦,却又一次次将她萌生出来的这一点点念头抹杀掉。这或许会是她心里永远的痛吧,一个不为人知的她因为爱情亲手犯下的罪恶……
“嗞——嗞——”手机震了震,她抬起来一看,是袁东:回来了?睡了吗?
她盯着明晃晃的屏幕看了好半天,有多久没有收到这个男人的短信了?心里有波纹,却不明显——那些曾经因为这个人的一条短信而激动得惊天动地的日子早就已经过了。有感觉,却不是惊喜,反而是淡淡的苦闷。曾经,在她第一次发誓不想再和爱情扯上关系时,袁东像是一个天大的意外一样刺进了她的生命里,一点点不受控制的拔起她深埋在心里的关于爱情的一系列情愫:心动,在乎,思念,酸楚,甜蜜,醋意……然而,意外终是个意外。他让他刺进了她荒诞的生命里,却吝啬的不肯让她也住进他的生命里——住进一个像她给他那样重要的位置里。而现在,纵然心里依然保有对他的那份感情,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念想,她真的真的已经太累了。于是她将短信删除,没有做任何回复。
她将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带着带着头痛的余韵沉沉睡去。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袁东,然而当她拿起手机看见发件人和短信的内容时,她就像被一道闪电打中一样,整个人僵住了,顷刻间睡意全无。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崩塌,将空气搅拌得异常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短信上冷冷地写道:糖糖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屋外似乎更冷了,天空泛起阴沉的血红,似乎马上就要下雪了。鬼哭狼嚎的寒风不停扑打着窗子,肆虐着裸露在空气中的一切。
莲山公墓。
正值深冬,阴沉的天空下,墓园两旁的树木赤条条的伫立在寒风里,张牙舞爪地像是要刺破空中压得异常低的阴云。一排排灰白的墓碑僵硬地竖着,似乎不用触碰就可以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这样一块冰冷的石头,就生死两隔,划开了一个触摸不到的世界,不知长眠于那的亡灵是否也可以感受到这样的冰冷。
由于天气寒冷,又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来扫墓的人极少,只有零星两三个。四周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萧雨落一身黑色的毛衣和灰色的长裙,长发垂腰,静静地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笑靥如花,灵动的大眼睛很讨人喜欢。萧雨落将手中的菊花轻轻放在碑前,然后又伸手从皮包里掏出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颤抖着放在花束的旁边。
这是糖糖生前最爱吃的糖。这个娇小的女孩子有着嗜甜的喜好,尤其喜欢吃糖,任何时候总是能从她身上的某个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所以认识她的人几乎都不叫她的名字“松琴”,而是叫她糖糖。她有着天生吃不胖的体质,无论怎样嗜甜,身材总是娇小得惹人怜爱。
萧雨落拿起一颗糖果在手心里愣愣的望着,想象着以前和糖糖一起逛街时,糖糖总是买一堆各式各样的糖果拎着,结果还没到家就消灭了一半。在学校时糖糖经常在一节课下课后飞快的跑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一把糖果揣着,在下一节的课堂上躲着吃,课桌下总是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五光十色的糖纸堆起一个小山……萧雨落闭起眼,一行眼泪迅速滑了出来,消失在高领毛衣的衣领里。
“你居然还记得她之前爱吃的糖。”一个清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高跟鞋的嗒嗒声响起。
萧雨落被这在死寂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看着来人。来的这个女人戴着墨镜,一头巧克力色的大波浪披在背上,穿着黑色的名牌风衣,提着LV最新款的包包,脚上一双七厘米的羊皮短靴。她走到萧雨落跟前停下,然后把墨镜拿下来,露出一双绝美的眼睛。五官精致美丽的脸上淡淡的化了妆,映着一身黑衣和周围的环境却异常的苍白。
“区俪娅?”萧雨落微微一惊,随即恢复平静:毕竟她昨晚说过也要一起来扫墓。
她在国外的时候就知道,去了北影的区俪娅凭着自己精湛的演技和家里的实力已经是最近国内有名的演员了。望着绝美冷艳的她,很难相信,她还是那个在高中时和自己一样爱着那个男人的固执的小女生。
所有人都在变,而自己,最大的变化,就是冰封了自己。
区俪娅面无表情的望了萧雨落一眼,也从包里拿出一包一模一样的糖果,弯腰和萧雨落的放在一起。
“好久不见了。”区俪娅轻轻地笑了笑。
“是啊,你现在都变成大明星了。”萧雨落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区俪娅不说话,盯着糖糖的遗照,忧伤的说:“两年里我经常一有时间就来这里待一会儿。”
“我昨天回来的,今天就赶来看她了。”萧雨落蹲下去开始拔墓碑边的枯草,“等着过两天有时间,我还要去看看她的爸爸妈妈。”
“我也抽空去看过叔叔阿姨,老两口的日子实在是……家里任何糖糖的东西都没有放了,放了会触景生情的。”区俪娅原本望着墓碑,说着说着,眼睛慢慢转到微微颤抖的萧雨落身上。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萧雨落没有注意到区俪娅突然不说话了,抚在墓碑上的手慢慢握紧,排山倒海而来的,是漫天的自责和悔恨,仿佛在半空中交织出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巨大轰鸣,然后震得她几乎要心脏爆裂。
南之宇……都是他害的!萧雨落在心里疯狂叫嚣着,如果不是他,糖糖就不会死!糖糖是被她自己和南之宇害死的,为什么死的不是她?死的不是南之宇?为什么他们两个现在都还好好的活着?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男人,她恨不得拿着刀找遍整个北江市把这个该死的男人翻出来,就算和他同归于尽也要捅死他。
“我说,昨晚的短信你还没有回复我呢,糖糖的死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区俪娅冷冷地说。
萧雨落浑身一震,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糖糖是车祸死的不是吗?”她尽量使声音平静正常,抓着枯草的手却不知不觉开始发抖。
区俪娅瞟了一眼她的手,拨了拨脑后的头发,轻描淡写地说:“我当然知道是车祸,我只是随便问问。因为你经常做噩梦梦见她不是吗?”
“……”萧雨落拍拍手上的土起身,侧过脸没有看区俪娅深邃的眼睛,“你想多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她死了当然和我有关系。我做噩梦也是因为我亲眼目睹了她出车祸的过程。”
“但愿真是这样。”
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萧雨落的心里却在颤栗:不能让区俪娅知道,不然……她,阿梓,桃子,她们都会离开自己的!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两人在墓碑前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区俪娅的电话打破了沉寂。
“喂……是。”她淡淡的看了萧雨落一眼,“在哪……好的,我们等会就过来。”说完她挂了电话。
“阿梓他们说让我们差不多就过去吧。他们在‘水之艺’泡温泉。”
“知道了……”萧雨落头靠着墓碑,目光没有焦点地说。
同学聚会……有多久没有参加了?但愿不要在聚会上碰到南之宇……慢慢地,她没有焦点的目光飘到空中,兜兜转转的,仿佛透过滚滚厚重的阴云看见了心中早已被揉碎碾碎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