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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中2) 与母亲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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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入天际,温仪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家。
“你去哪儿了?”母亲背对着她,端出一盆西红柿鸡蛋汤,随口问道。
“去同学家做作业了。”她有气无力的敷衍回答,脑袋耷拉着,双手死死的握着书包带。这是她第一次撒谎,却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汤就像是一个硝烟刚刚散尽的战场,母亲吩咐她坐下来吃饭。饭桌上,母亲仍旧若无其事的问东问西,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温仪只是用简单的言语敷衍回应一下,并不再搭话。母亲似乎察觉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彼时,温仪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叽叽喳喳的跟在母亲后面讲学校发生的有意思的大事小事,不再巴巴的期盼周五的到来,她甚至不再叫裴子卿哥哥,他意欲牵起她的手时她都会突然想起那一日撞见的赤裸与纠缠,然后如遭电击一般的躲闪开来。她也拒绝和学校里任何的男孩子有肢体接触,每一次放学排队老师让男孩女孩手拉着手走出去时她都执拗的不肯照做,无论老师以什么样的形式劝导她都不会照做,即使因此被罚站,她也会将脊背挺得笔直,就像那一日她举起雪糕递给母亲似的骄傲,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师的粗暴的体罚让她彻底丧失了诉说的欲望,她不再愿意给任何人给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反正错的都是世界。温仪的骨子里有一种与其父极其相似的倔强与高傲。她不再傻笑,她变成了一个内向而孤僻的古怪小孩。最后学校找来了温若瑜,他们给她的最终解释是,“你的女儿可能遭遇过性侵犯。”
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温仪放学回家,刚开开门,放下钥匙,啪的一声,灯被骤然打开。还没从漆黑中缓过神来,灯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用手挡了挡,再睁大眼睛,发现餐桌上正摆着一个漂亮的蛋糕,温若瑜和裴正安站在一起,对着她微笑,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温仪却觉得母亲的微笑很遥远,遥远的让她觉得不真实,那是一种喜悦与残忍的笑容,温仪觉得很难受。
“惊喜吗?裴叔叔给你准备的。”温若瑜对温仪说。
温仪走过去,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它的坐底还垫着包蛋糕的盒子,那是一个方形的浅粉色的盒子,盒子上粉绸的缎带已经被解开散落到了桌子上。
“温仪,怎么不谢谢裴叔叔。”温若瑜注视着温仪奇怪的举动,声音有一点焦躁。
温仪抬起头看向母亲,觉得脖子那里好僵硬,可是她还是努力把头扬得高高的,仿佛那样她们就可以平等对话了似的。
“温仪,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温若瑜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温仪突然轻声笑了一下,她不清楚自己这样的笑,究竟是对自己的嘲讽还是对母亲的失望。她本已想好,若母亲肯柔声细语的哄她,她便说谢谢;可是母亲没有,她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不问缘由不明就里的就急着施予她惩罚,他们可以花上一天的时间闲聊八卦,约会逛街,却不愿意花几分钟的时间听一个孩子的无助的诉说。她其实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是想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她的生日愿望,也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
可是面对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服软的。尽管手脚已经在温若瑜冷下脸的时候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她还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与母亲对峙。四周的气氛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个蛋糕最终没有来得及被点上蜡烛,温若瑜在于女儿“对峙”了几秒之后就毅然决然的将蛋糕装起来递给了裴正安。
她说:“不说谢谢,就没有蛋糕。”
裴正安在温若瑜动手装回蛋糕的时候曾劝阻,温若瑜立刻软了语气,可是言辞依旧冰冷,“正安,你不要管,我还不相信治不了她了。”
温若瑜瞪着温仪,发现她也再瞪着自己,愈加生气,不由分说的三下两下包好了蛋糕。
“妈妈再问你一次,说不说谢谢?”温若瑜站在温仪面前,她漂亮的眼睛里除了严厉就是威胁。
温仪看着母亲,不说话,只是很用力的摇了摇头。
温若瑜气急,她提着蛋糕便挽起裴正安往外走,“不惯她这毛病,正好我陪你去看看子卿。”
夜晚把整个世界都变得荒凉了,荒凉到让她觉得头发丝轻轻撒在枕头上的声音都是亲切的,温仪躺在船上,慢慢地把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泪水打在枕头上,她哭的瓮声瓮气。夜深后,温若瑜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掖好被角,却并没有离开,她坐在她的床边,轻声的说,“温仪,如果,妈妈给你找一个爸爸,你说好不好?”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温仪这时候就用手紧紧抓住被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紧紧闭着眼睛,直到确定母亲离开后,她才将头钻出了几乎让自己窒息的被窝,将手放在口中,狠狠咬住才敢哭,如此,她才不会惊醒母亲。
那天夜里她梦见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阳光照到最远处的那片雪地,祥和的让人忘却生死的光线四散开来。母亲站在一片光束之中冲她招手,温仪也向母亲招手,可是好一会儿她仍旧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招手。
“妈妈。”身后突然传出了一个好听的声音,温仪回头望去,只见裴正安手牵着裴子卿向母亲招手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应着招手,他们在经过她身边时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之后,她看见母亲一手挽起裴正安的胳膊,一手牵着裴子卿微笑着说话。此时,一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强烈的怨恨就像龙卷风一样牢牢地将她捏在了手心里,温仪捡起地上的雪块就朝他们扔去,她想大喊,可是在睡梦中的人是没有什么力气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怎么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来,周遭的雪原静静的回荡着她微弱的哭喊声,微弱到连温仪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时眼前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他的周身围绕着虚弱的光,眼神涣散而落拓。温仪从未有过关于父亲的记忆,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爸爸。他神情略带抱歉的对她说:温仪你好,我是父亲。
他说“父亲”而不是“爸爸”,她觉得父亲有点文绉绉的陌生,梦境里她不禁皱了皱眉。
“真的很抱歉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他说。
温仪迷茫的摇了摇头,听不懂父亲的话。
男子继而神情忧伤却笃定的说:“算了,可能你还太小,还听不懂我说的话。可是你一定要记得,当你长大以后,你有权利埋怨我们为何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不管有多少人告诉你要心存感激,你都有权利反驳他们,因为,这世界实在不是个什么好地方。”说罢他便缓缓消失在了雪原里,彼时,母亲和裴正安他们也已不见了踪影。
之后温仪就醒了,在黑夜里心惊胆战,脖子里全是汗,她习惯性的想要叫妈妈,可是在喉管发出声音的前一秒却止住了。温仪穿上拖鞋,蹑手蹑脚的走到温若瑜的房间里,推开门,仔细确认过母亲尚且在熟睡,她才松了口气似的重新关上了门。
然而,噩梦是,你越逃离,它来的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