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之歌》哑色

2、男声 逆天而行

　　从窗户眺望无边无际的海洋，望得越久，越是感到自己渺小如尘土。
　　在这座空旷寂静的别墅里，住着我和母亲两人。我出生之后不久，母亲被同乡人驱逐，被逼无奈逃离故土。别墅像遗世独立的巨人，默默盘坐于海边，伴我们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
　　母亲从不提起往事，我也从不过问，我大概明白，那是她不愿揭开的伤疤。
　　还好，我习惯了独处，痴迷于藏书室中古色古香的书籍。那些皮面烫金的书有成千上万本，我孜孜不倦地翻看，它们陪我度过童年，又催我消耗少年时光。

　　还记得小时候，我和母亲走过崎岖的山路，跨过蜿蜒的小溪，到一个富饶的镇子里购买生活用品。那是我唯一接触过的“外界”，人声鼎沸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所有一切都在吸引我。然而，当母亲走进一家小店时，老板却摆出厌恶的嘴脸。他狠狠将母亲推出门，施舍般扔给她一袋大米。
　　“你干什么？！”我怒吼着冲过去，却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母亲捡起地上的大米，一边说谢谢一边递钱给他，他却一巴掌拍开母亲的手，恶狠狠地说谁会收那晦气的东西！
　　母亲拉我离开，我用诅咒的眼神瞪那个人，母亲却扳回我的脸，告诉我“他不是恶人，收回吓人的眼神”。但我始终按捺不住怒火，如果再有人欺负母亲，我一定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于是，我真的动手了。在一个卖水果的矮胖大叔骂母亲“老巫婆”时，我跳起来一拳砸向他的鼻梁。幼小的拳头什么力量也没有，那人却揪起我的衣领将我甩进杂物堆，抄起铁锹大喊小杂种！母亲慌忙抓住男人的手臂，险些拦不住他，情急之下母亲大叫：“我丈夫会惩罚你的！”一句话而已，那人居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咬牙切齿地将我们轰出店铺。
　　母亲在撒谎。她说过我没有父亲，现在又把这个不存在的人搬出来，两句话中必有一句谎言。父亲到底是什么人，他强大到会让人畏惧吗？我不想追问母亲，她提到“丈夫”时那痛苦的神色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最少，我学到了，人类是丑陋的。初来乍到时的新鲜感丧失殆尽，外表艳丽的地方却藏满污垢，让人闻到这里的空气就想呕吐。我捂住口鼻，一层阴霾蒙上双眼，从未感到如此憎恶。而这被我憎恶的地方，是母亲曾经的故乡。
　　那之后，我不顾母亲劝阻，坚持让她待在家中，一切生活用品都由我去买。书中的世界是虚假的，如果现实如此肮脏，就让我独自一人承担，那个我最珍爱的母亲，远离那些欺侮您的恶棍，让我保护您吧！
　　原来，孤寂的别墅是守护我们的壁垒。我渐渐爱上这海边的巨人。

　　和眴的海风拂过脸颊，我坐在花园的大树上眺望海景。汪洋大海总是深深吸引着我，母亲却不让我接近它。我曾在盛夏偷偷跳进池塘，钻过栅栏游进海里，全身被海水包裹，让我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一直以为花园是我的私人领地，不料一个奇怪的生物闯进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那个生物有人的上身和鱼的尾巴，我在书中看到过，它叫“人鱼”。
　　也许我不该用“它”而该用“她”。她真的很美，淡金色长发如朦胧的月光，洁白的肌肤如海底的珍珠。当她鬼鬼祟祟地露出头时，我竟以为自己碰见了摄人心魂的水妖。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地，脸上写满好奇。她的目光不停在周围打转，最后痴痴凝望墙壁上的人鱼浮雕，大概因为浮雕和她一样有条鱼尾巴。
　　几只蝴蝶在她肩头旋转，水中发光的鱼鳞迷幻了我的双眼。世间居然存在如此澄澈的生命！那些光驱散我眼中的阴霾，使我魂不附体。失神间，脚下一滑，我从树上跌落，沉闷的响声惊吓到那条人鱼。
　　我掉进草丛看不见她，只听得一阵水花声。她逃走了。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像个混蛋，居然吓走那么美丽的生物。

　　自从人鱼离开视线，我一刻也停止不了想再见她的冲动。她那么耀眼，仿佛油画中走出的天使，把我阴暗的身影照亮。也许我们是黑白两面，从一开始就牵引出羁绊。
　　既然她胆子那么大，敢跑进人类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她还会再来。于是，我每天坐在阁楼的窗前，一边看书一边等待。
　　今天，我穿过森林和小溪，到达那个令人不快的小镇。买好东西，快步往回走，以最快速度远离镇民们蔑视的眼神。
　　然而，狗屎这类东西，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容易踩到。走到小溪前时，我被三个高大的少年围住。“杂种，别再进这个镇子了！”他们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按进溪水。杂种，这个词快把我的耳朵磨出茧来了。
　　这就是社会，我生存的地方。如果每个角落都淤满黑暗，它们用触手拉扯我的膝盖，我也绝不会下跪！我从他们胯.下逃开，举起粗木棒反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学会以坚强的外表武装自己，因为这里没人会听你啜泣，没人可怜你，只有欺软怕硬的孬种。
　　回到家，母亲见我遍体鳞伤，抓狂的眼泪倾泻而出。我只说在山间摔倒，她却不断说“对不起”，湿润的嘴唇亲吻我的脸颊，颤抖的双手搂着我紧紧不放。就算有人做错事，也绝不会是母亲，这世上唯一不可以道歉的，只有母亲。
　　看到她哭得如此狼狈，我的心不停抽搐，但我坚定地推开她，拭去她的泪。如果这是上天注定的命，我决不妥协，就算结果是化为灰烬，我也要逆天而行！

　　静静坐在阁楼上，突然间开始自嘲。说什么逆天而行，还不是忍辱负重？我这么弱小，一朵海浪都能拍死我。
　　水花四溅的声音传来，那只人鱼真的又来了！心里一阵惊喜，鼻腔却有点酸涩。我现在浑身是伤，内心万分无助，她偏在这时现身，好像专程过来安慰我。
　　她大胆地跳上石头，优美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中。为了更加了解她，我翻阅过许多关于人鱼的典籍。她很有特点，两只耳朵像小鸟的翅膀，由羽毛状结晶组成，这是音律人鱼特有的体征，喜爱唱歌的种族。
　　她忽然俯下身，对一朵小花说话：“你那么弱小，干嘛要长出来？艰难地活着还不如乖乖保持种子的形态睡在土壤里，那样多舒服！”好像在说我。可能毫无关联，可我心底的怯懦，被她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她将双手伸向天空，像一只期待飞翔的鸟儿。我发现她的手臂上有一串小血珠，再仔细看，她的鱼尾也红通通的。被人欺负了吗？我握紧拳头。

　　她发出啜泣声，渐渐，泪水像雨点般密集，每一滴都打在我的心上。在不幸面前，我们有权哭泣。我以为我的灵魂干枯得挤不出一滴眼泪，而现在，眼泪却通过她的眼眶流出。
　　远方的夕阳疲倦地散发余光，她依旧在哭泣。再哭下去会把那双漂亮的眼睛哭坏吧！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脑海中突然掠过一首歌。那是小时候母亲唱给我的，无论是生病还是做噩梦，都会给予我鼓励的歌，叫做“勇敢的心”。
　　我拉上窗帘，轻哼旋律，古老的歌谣飘进她耳朵。

　　"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在困境中微笑？
　　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逆境中成长？
　　你无言地教会我坚强
　　教会我，拥有一颗勇敢的心脏

　　我无法阻挡你的眼泪
　　我无法触摸你的悲伤
　　但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你知道我在为你歌唱"

　　她的哭声消失了，在聆听吗？

　　"你将平安无事，因为有我祈祷
　　我将永葆活力，只为你而存在
　　我会在风暴中为你护航，毫不畏惧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我勇敢的心脏"

　　她睡着了，小小的半身趴在岩石上，头发如精心纺织的丝线，铺散在身边。好美，任谁都会如痴如醉。
　　我轻声走进花园，慢慢接近她，却被一只手拉住。母亲站在身后，眼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神色：“不要打扰人鱼。”我疑惑地看着母亲，她耳边的发丝有些发白，憔悴的面庞将我拉回现实。
　　没错，我怎么如此冒失。海洋里一定很纯净，那里没有复杂的社会，那里的子民拥有纯洁的内心。而人类的世界污秽不堪，我若接近她，就是带给她黑暗与肮脏。她美丽纯洁，像笼罩着光环的天使，我没有资格接近她。
　　第二天，她来向我道谢，有些干涩的声音被微风卷起，温柔地在我耳边旋转。这里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你的到来，对我犹如黎明的第一缕光，随时间扩散，照亮整片阴霾。
　　之后，她经常来花园玩耍，拍打水花告诉我她来了，然后趴在石头上等我唱歌。她爱上这首歌了，看到她在池塘中翩翩起舞，我好开心。只要为了你，千遍万遍我也会唱下去，声音永远不会干涸。

　　今天，在去小镇的路上，我被狗熊袭击了。
　　其实在见到那一幕时，我可以静悄悄绕开，狗熊盯着一个孩子，完全没有发现我。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驻在原地，那是镇里的孩子，他的死活与我无关，但在小孩哭喊“妈妈救我”时，我居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熊掌擦过我的后背，尖锐的指甲划烂我的肩膀。
　　猎.枪.声响起，狗熊应声而倒。几个男人从远处奔来，男孩钻进一个人怀里，颤抖道：“爸爸我好怕，大哥哥救了我……”
　　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涌，视线模糊，最后漆黑一团。
　　再次睁开眼时，海蓝色窗帘随风荡漾，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坐在床边，眼眶湿润，却在微笑。大概，这是我身上唯一能让她欣慰的伤口。
　　小镇里有人送来水果蔬菜、大米和肉类，都是天亮前莫名出现在门口的。他们不敢与母亲直面，因为他们不知如何道歉，不知怎样感谢。我又一次感到人类很奇怪，他们把自己的世界裹得密不透风，不去了解就排斥异类，当发现异类能派上用场时，又默不作声地巴结。但这样的奇怪，总比丑陋来得好。

　　窗外传来水花声，和她的问候：“你好，我又来听你唱歌啦！”我有些虚弱，但还是撑起身体，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她。只是看到她，我就觉得好幸福。
　　她的气色很好，依旧伴着我的歌声在池塘中旋转，与我合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她的声音很青涩，仿佛能使我看见一片绿油油的树林，树上结满圆润的苹果，而她，用人类的双腿，漫步在绿草鲜花之上。
　　“能让我看看你吗？”她忽然说。
　　我的歌声卡在喉咙里。这么久来，我们之间只有一座花园的距离，我多想跨过去拉住你的手，将你抱进怀中。可以吗？即使我们的种族不同，即使母亲不赞成我与你相见。
　　哽咽之间，我发现她跳上石子路，焦急地寻找我的声音，凸起的石子擦破她的皮肤。
　　“快回去！我会继续唱的。”我慌忙喊道。她松了口气，乖乖跳回池塘。
　　于是我继续唱“勇敢的心”。多么可笑，我这么胆怯的人根本配不上这首歌。胸口隐隐作痛，我爱她，却根本说不出口。

　　已经连续几日不见她的身影，我坐在花园中祈盼，希望她快点出现。母亲走到我身边坐下，轻拍我的肩膀：“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喜欢。”我想将这份心意传递给小人鱼，不管结局如何，隐藏爱意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喜欢到为了她可以不要母亲吗？”
　　我诧异地看着母亲，她的面容平静，慈祥的眼睛里倒映着已经长大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要母亲，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可是，我沉默了。
　　当冰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海边的巨人再次陷入孤寂。
　　我站在池塘边，从几片裹紧的树叶中取出珍珠，胸口猛然触恸。她何时来过，放下这些珍珠，又何时离去，我竟一无所知。如果这是宣告离别的礼物，对我太过残忍。最少，让我见你一面吧！我竟在不觉间，错失了与她坦白的最后一次机会。
　　“喂，人鱼！”我对着海面大喊，“我喜欢你——” 大海无尽，毫不留情地吞没我的声音。
　　我曾害怕与你见面，害怕给你带去黑暗和肮脏，可我不知，与你相识的这段时间，所有阴暗已被荡涤。即使我是人类，你是人鱼，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意。
　　所以回来吧，回来，让我再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