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孤舟》月照孤舟

2、第 2 章 石头村

　　石头村里有个小孩，从小就没爹没娘，村里人朴实，总想着帮他寻到生身父母，便都叫他“阿寻”。

　　阿寻生的白白净净，只是很清瘦。大清早，阿寻从灵蛇庙的破垫子上睡醒，拿了供果盘上的苹果或是香蕉填填肚子，然后就去山里帮村民捡柴火换几个馒头来应付一天。石头村的百姓也都是过的清苦，没人有余力去多养一张嘴巴，却还是可以三天两头给阿寻个馍吃。

　　但是阿寻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毕竟对于一个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灵蛇庙那样的地方还是太可怕了一些。石头村常有蛇出没，于是村人修建灵庙，神座上是灵蛇娘子的神像，灵蛇娘子身上盘了一条鳞蛇，眼睛微眯，嘴角翘起的弧度也让人心里发寒。村里的百姓只盼着灵蛇娘子保佑，山上的毒蛇不要下山毒害人。可是拿了钱建灵蛇庙已是尽力，再也没能力修葺维护，于是灵蛇庙积年累月，愈加的骇人。

　　阿寻开始还是会怕的，但是后来就习惯了，住在这样阴气森森的地方，总比没地方住的好。

　　他害怕的是一个从未现身的人。

　　从阿寻懂事起，他总会觉得有人藏在角落看着他，而当他想要看看这人是谁的时候，又没了那人的气息。那个人不会天天都来，可是十年来断断续续的，从未间断过这种探视。

　　那个人正是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很久的第一美人皎灵。

　　“夫人，既然这么喜欢这孩子，不如带回浮华宫……”一个青衣侍女垂首站在皎灵身边，轻声说。

　　“……回去吧。”皎灵看了阿寻最后一眼，摇了摇头转身朝村外走去。

　　那孩子怕我。皎灵每一次看见阿寻回头寻找她的眼神，心里就会浮现这样的感觉，阿寻从没想过在背后凝望他的是他的生母，或许，阿寻从未想过要有父母。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皎灵就愈发的情怯。

　　“青依，你可知道何为爱，又何为爱而不得？”皎灵幽幽叹了一口气，没了年少时舞惊四座的灵动，现在的她只不过是借居在浮华宫的一个女子罢了。

　　浮华宫。

　　那是一处极为静谧的所在。宫殿立山腰，宝塔耸云霄。山顶积白雪，宫下铺百草。浮华宫从远处看就仿若落在群山中的一顶冠，缀了七彩芳华，绚烂夺目，好似仙境。扫地的婢子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皆是身穿月白袄子，见了面也会互相打个招呼说说笑笑，她们都在憧憬着有朝一日能住进最顶峰的云水殿，侍奉宫主。

　　“请夫人安。”

　　皎灵朝婢子们轻轻点了头，走过□□。□□盘山而上，皎灵足尖轻点，轻而易举登上顶峰。青依紧随其后，也稳稳落地。

　　云水殿内，男子盘膝而坐，一身玄色衣袍，立起的衣领绣着金色的滚边，袖口和衣角缀了紫金梅。男子本是闭目稳坐，却在皎灵踏进殿门的时候微微翘起嘴角，睁开了秋水一般清亮的桃花眼。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男子方才笑了起来，“皎灵你一去就是一整天，可看够本儿了？”

　　“玄镜你又瞎说。”皎灵拿出一本秘籍，“我是越来越不敢去看他了，他……好像很怕我。”

　　玄镜呵呵的笑着起身，理了理衣摆。十年前，皎灵误闯浮华宫，那时的玄镜不过是七岁的孩子，看见皎灵娇美的脸颊不由生出好感，于是留下她长住。皎灵生了孩子便把那孩子送回石头村，自那时起便是再也没有和那孩子直接接触过了。

　　“怎么，你还打算做参商星斗，与那孩子再也不想见了吗。”玄镜露出和年龄不符的老成，叹了口气，嘴唇划开一丝弧度，“下一次，我和你一起去，把那孩子带回来吧，给做我的弟弟。”

　　从玄镜有记忆开始，玄镜的母亲就待在一处隐蔽中常伴青灯古佛，对自己的儿子待若生人。浮华宫前一任宫主，也就是玄镜的父亲，早在玄镜五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两颗毒药，名曰“尘缘了”。浮华宫上上下下的人看着他，不是畏惧就是阿谀，于是玄镜一直过的很孤单，直到皎灵的出现。

　　皎灵看着眼前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出神，十年的相处，皎灵渐渐的明白，玄镜在她身上寻找缺失的母爱，她也乐得付出。

　　阿寻出生的时候，皎灵虚弱的歪在床榻上，她眯着眼睛，亲眼瞧着玄镜抱着那个奶娃娃笑的开心，他是喜欢那个孩子的。可皎灵那时恨南弦入骨，看见那孩子一眼心里就多一份痛楚，恨不得把心里装着南弦的肉剜下来才肯罢休。玄镜抱着那个娃娃，声音柔柔的哄着，看见皎灵紧皱的眉头说道：“你再恨，终究也是没忍心打掉这个孩子。”所以，最后皎灵把孩子放回了石头村，那个满是有南弦气息的地方，只有在想念的时候才会去看一看。

　　和玄镜相处的时间越长，皎灵就越发心疼玄镜。她去看阿寻的时候，玄镜眼中的寂寥就更胜平日。有一次，皎灵半路返回，看见玄镜拍着繁思宫的门，哭着喊母亲，从那之后，皎灵去看阿寻的间隔越来越长。

　　“玄镜，你很希望有个弟弟？”皎灵试探着问。

　　玄镜自斟了一杯梅花酿，酒水倾入杯中带起一阵清脆声响，“你看这浮华宫这么大，倒杯桃花酿，余音都可绕梁，实在太空旷了。”说完把嘴唇碰上杯沿，缓缓尝了一口，满足似的笑起来：“多个人难道不是很好？”

　　顿了一下，玄镜突兀的抬起头来，露出了天真的表情：“我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孩子在我手中的样子，我还记得他对我笑的样子呢！我也许久没出过浮华宫，不知道他现在长得什么样子。哎，对了，他叫什么？”

　　“他叫阿寻。”皎灵心里一叹，她本以为玄镜会因为她和阿寻的亲情会更寂寞，却不曾想玄镜是那么渴望身边多几个人。想到这里，皎灵也释然了，说道：“既然这样，下次我带你出去玩儿玩儿，顺便，把阿寻接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