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永离
昏 ...
-
昏黄的天空下着细小的毛毛雨。古道之上,人烟罕见,偶尔走过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全都蒙着大大的蓑衣,匆匆步履踏溅起朵朵水花,在浑浊的泥水之中开出了浑浊而妖冶的花。街道两旁绝少林木,倒是杂乱地生着一些荆棘,大多却已干枯了。雨水也无法滋润它们分毫。就如同已经逝去的生命,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法令之起死回生。
这绵绵细雨中望见的景象,倒令他心有所思。
“公子,我们将要去往何方呢?”
一驾马车之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将紫衣女子轻轻抱上车,神情温柔而专注。紫衣女子愁眉紧皱,忧郁地望着蓝衣男子。
他淡淡一笑,伸手撩开车旁的帷帘,望了望灰蒙蒙的前方。他摇摇头,如实回答。
“不知道。”
公子紫英,他本是琼华国的公子,却因遭人迫害,只得流亡在外。同他一同出走的,还有公子玄灵。两人是异母兄弟,平时往来不多,此刻倒也真的成了难兄难弟,只不过一个向南,一个往北,各奔了东西而已。至于这迫害之事,实是另有一段不传之隐情。
公子紫英选择了向南逃亡。他的最终目的是幻瞑国之东的普国。只不过途经幻瞑之时,他阴差阳错地救下了一名昏倒在路边的少女。那少女便是眼前的紫衣女子,名为柳梦璃。她长得很美,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美丽,可她并不软弱,相反,紫英看得出来,她是个坚强的女子。也正是如此,他才决定带她同行,毕竟,若是带着一名娇弱的女子,他的行程大概会减慢许多。
事实上,柳梦璃不仅是个坚强的女子,她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美丽又聪明的女子是人人都会喜欢的。如果再加上些独特的才艺,那当真是风华无双了。柳梦璃就是如此。她弹得一手好箜篌,那细而柔和的调子令谁听了都会心神安宁如沐春风。紫英喜欢她弹的曲子,因为她的曲子可令他安然入睡,也可为他织造一个美妙的梦境。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的觉了。
此刻,梦璃怀抱着箜篌,忧心忡忡地望着紫英。
紫英轻轻抚上她的手,“你无须问的。”
梦璃的睫毛轻轻一颤,随即垂下眸去,“是,倒是梦璃糊涂了。公子无论做什么事,都绝不会是毫无计划的。”
紫英淡淡一笑,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她的确是个聪明的人。
雨还是不停歇地下着,路也变得愈加坑坑洼洼。马车的节奏越来越不稳。“公子,前方的路已被水蚀了,我们今日恐怕无法过去了。”车夫怀朔叹了口气,向车内的公子紫英禀告道。
紫英探出头望了望前方泥泞的路,淡淡一挥手,“去找家客栈吧。”
“你好,请问这里有离香草的种子么?”梦璃轻轻一福身,问道。
老板见来得是位漂亮的年轻女子,面上立刻堆满了笑,“有有有,离香草种子是吧,姑娘需要多少?”
梦璃微微一笑,递上自己的彩绣布袋,“帮我装满这个袋子就行。”
“好嘞!”老板爽快地接过袋子,打开装有离香草种子的罐子,细心地盛装起来。“姑娘啊,你一个人?”
“嗯。”梦璃没有犹豫,轻轻点头。
“唉,那可要小心些啊,如今这镇上可不太平。”老板深深叹了口气,提醒她。
梦璃眼神一转,“这又是为何?”
“咦,你没听说么?那琼华国的公子紫英受琼华国国主的追杀哩。唉,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可那老儿却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可悲,可悲啊。”老板摇着头,不住地叹息。
梦璃倒从未听公子讲起过这些话,听了面上也是一悲。“的确有失仁义。”
“其实啊,这都是那个瑶姬在从中作梗。她为了使自己的儿子尚义顺利当上太子,不惜利用种种卑鄙手段迫害两位公子。公子紫英为人仗义疏财,座下食客众多,相信他一定可以化险为夷。不过听说他近日要经过这里,而小镇上早就埋伏好了杀手,只怕他……唉。总之,姑娘你可以小心些啊。”老板将布袋交予梦璃,眼中满满的怜惜之意。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梦璃接过袋子,轻轻一礼,转身快步离开。她要快些,将这些消息告诉公子。
可紫英毕竟是紫英,他早已先她一步知晓了此事。
“公子,如今要怎么办?”她有些焦急地道。
“梦璃……”他拉着她坐在大腿上,微微一笑,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无须担心,怀朔会处理好一切的。”
看到他温润的眼睛,她的心就平静了下来。心中一动,她动情地问他,“公子……你……你会忘记梦璃吗?”待他到了普国,必定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到那时,香车,美女,金钱,一定会像雪花一样向他飞来。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在意她么?
“你在担心这个?”紫英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的,一字一字道地:“慕容紫英永远不会忘记柳梦璃。”
梦璃嘤咛一声,倒在他的怀中。
“你呢,你会背叛我么?”他用手指卷弄着她的发丝,淡声问道。
梦璃抬起头来,柔美的脸颊上泛着丝丝绯云。“梦璃永远不会背叛公子。”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紧紧地拥住她。
“公子!”正当他轻轻吻上她的脸颊时,怀朔忽然闯了进来,他的衣上沾着鲜艳的血,像极了落在衣上的点点梅花。“公子,我们失算了。”怀朔的脸很是镇静,说起话来也不含糊。“瑶姬派来的是博提。”紫英腾地一下站起身,握紧了拳头,“博提……?她倒有些本事,竟然可以请动琼华第一高手。”
怀朔点点头,“其中缘由不得而知,不过……”他隐去了后话,但紫英已然明了。一个不屑于金钱的人会同意为一个女子卖命,这其中的缘由,怕是不言而喻了。“事到如今,公子,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了。”
紫英点点头,回头望向梦璃,面上还有些歉意。“梦璃,走吧。”
梦璃点点头,抱起一旁的箜篌,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脚下忽然一软,跌在了地上。碧玉的箜篌,碎成了残片。
“怎么回事?”紫英蹲下身子去扶她,发现她的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莫非你的旧疾……”
“不、不碍事的。”梦璃摇摇头,咬着牙站起来。“公子,我们快些走吧。”
“柳姑娘,你的病……”怀朔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多说无益,还是快些走吧,再晚就……咳咳……”她的脸色很差,却硬撑着向前走去。
马车狂奔在夜路之中。
江南的雨,细密而冗长。道路依旧坑洼不平,不过在这紧急的关头之下,连马也似乎疯狂起来。几个本来很难跃过的大坑被马儿硬拉着拖了过去。紫英抱紧怀中的梦璃,免得她被这过大的力颠簸着。
“公子……”梦璃伏在他的怀中,轻轻喘息着。她的心疾已经将她折磨得痛苦难堪,可现下她的身上已经没有药了。梦璃颤抖着自怀中掏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紫英叹息一声,轻轻握住她的手。
梦璃的手中是一个小小的香囊,“这个,是离香草的种子。”她将香囊放在自己的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香草的种子有着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她很喜欢。
“你一直很喜欢这种香料。”紫英望了她一眼。
“嗯……我的家中,种的都是这种草。从小,我便是在离香草的气味中长大的。闻着它的味道,可以令我心中感到温暖与安定……就好像……回到了家中。”
“你想家了么?”紫英轻声问她。
梦璃点点头。
“等风头过了,我便带你回家。”
梦璃的一颗心顺时沉入谷底。她还能,回到那长满离香草的家中么?
“咣当”一声,马车停了下来,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公子……是子产他们。”怀朔的声音自外面传入。
“子产?”紫英撩开车帘,见到前方单膝跪着两个人,两人均似受了重任,有一人的左臂已被整个切下,黑夜中瞧不真切他的样子,却能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梦璃往里缩了缩,似是有些害怕。
“公子,属下已尽力了。”子产抬起头,晶亮的眸子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摄人。
紫英点点头。
“属下知道,没用的人决不该拖累公子。”子产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脏之中。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速度之快,态度之决绝,令人动容。另一名黑衣人也立时效仿他的样子自尽。
梦璃整个人都惊呆了。一直到死,那人的眼睛都是亮的,绝无一丝怯懦与犹豫。没用的人,决不该拖累公子。
“走吧。”紫英放下车帘,淡淡吩咐怀朔。
“是。”怀朔对此似乎也并无太大波动,他抖抖缰绳,喝着马向前奔驰。
“公子,你以后,会成为琼华的国主么?”车又开始颠簸起来,梦璃再挺直了身子问道。
“我么……”紫英笑了笑,眼中射出了精光,那是霸者才有的目光,也是王者才有的风范。“会的。”他从来都是这么自信,又或者,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梦璃的心口又痛了起来。
“公子,晚间的话,可是真的?”梦璃依偎在他的怀中,抬眼望他,盈盈美目中闪着泪光。
“自然是真的。慕容紫英永远不会忘记柳梦璃。”他轻轻抚着她额间的碎发,柔声道。
梦璃低下头去,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公子,你看。”
紫英接过那小小的香囊,轻轻嗅了嗅,“这是……”话未说完,他已经倒在了她的怀中。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梦璃俯下头去,在他的唇上深深印下一吻。她的心口,已经疼得令她无法再忍受了。“怀朔,停车。”
“柳姑娘,有什么事么?”怀朔渐渐拉住马匹,停稳了马车。
梦璃从车内跳出,对他微微一笑,“快带公子走吧。告诉他,不要再来找我。”说罢,她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奔走。
怀朔愣愣地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拉动缰绳,大喝一声“驾”,马匹,又发疯般地狂奔起来。
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样子。
紫英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顺利地抵达了普国,他的舅舅亲自将之迎入王宫之中,赐以珍酒美食香车美女。只是这一切,他都无心再看。怀朔说,梦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不要再来找我。”她心疾发作,在那样的黑夜中,没有药,没有人烟,她的结局只能是……紫英不忍心再想下去,感叹一声,却也只能这样。第二日,他派了人去梦璃,却被告知毫无结果。
她走了,连遗体都未留下。也或许,她被哪位好心的人救走了。紫英这样想着,将杯中的酒一点点饮尽。但他心里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她不愿意自己的遗体被他找到。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女子。
三月初,琼华国传来消息,老国主驾崩,国内乱作一团,分为三个党派。少部分是支持瑶姬之子尚义的,大部分则是支持公子紫英与公子玄灵的,而在这部分人之中,又以支持公子紫英的人为最多。琼华国派人来普国接公子紫英回国。紫英却婉言拒之,理由是父王驾崩不久,自己此时回去尚且不妥,他愿为父王在外守孝。
“公子,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怀朔问道。
“此时显然不是回去的最佳时机。”紫英摇摇头,“父王刚刚驾崩,瑶姬必然要趁乱大作一番,何况宫中还有瑶姬之子尚义。我在等二哥为我肃清道路。”他慢慢地捻着手中的香囊,面上看不出表情。
怀朔不说话了,他知道,公子的打算总不会出错的。
果不其然。公子玄灵一回到宫中,便与尚义党派的人发生了一场流血政变。尚义在混乱之中被大臣杀死,瑶姬则投井自尽。玄灵由于暴虐成性,被国人驱逐出境,现下,公子紫英乃是众望所归的琼华国主人选。
“走吧。”紫英放下车帘,淡淡吩咐。
怀朔坐上车,拉动缰绳,轻斥几声,高壮的马达达地踏起了步。
已是四月天气,草长莺飞蝶蜂乱舞。郊外的草地嫩得像要挤出水来,马儿踏在上面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似是要多多地享受这美妙的春光。
紫英背靠着车厢,有些慵懒地摆弄着手中的香囊。
紫色的,上绣有浅绿色的离香草。
忽然,一股离香草的气息扑入他的鼻子之中。
“怀朔,停车!”紫英忽然直起腰来,急声道。
“吁!”怀朔急急拉住马,“公子?”
紫英一个翻身下了车,循着那离香草的气息而去。
一大片碧绿的离香草疯狂地生长在一汪小小的深潭之旁,那潭水清冽而幽深,一眼下去,竟望不见底。淡而白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缀在香草丛之中,他俯下身,轻轻嗅着离香草。淡淡的香味,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紫英站起身,闭上眼睛,无声地吸着这美妙的香气。向前走了几步,忽觉脚下一硬。
拨开离香草丛,一支碧玉簪映现眼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