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璃短篇集》桃花古扇

3、此身不是白云客 紫英，再也

　　楔子
　　家里着了大火那天，我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却见屋顶的房梁轰然倒塌，最后一秒，我看到了父亲焦急的脸。
　　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火之后的废墟，而是一张严肃沉静的脸，一张男人的脸。
　　这是我与裴剑的第一次见面。
　　“你醒了。”他安静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看了看周围，一间不算大的房间，简单干净，寸尘不染。“这是……哪里？”
　　我的头还昏昏的，我隐约记得最后一刻父亲的脸。焦急的脸。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多少年过去，我始终无法忘记父亲临终时的脸，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后的爱与期待。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父亲。
　　“我叫裴剑，这里是柳府。我是这里的后院总管。”
　　从这名叫裴剑的人口中得知父母双双去世的消息，我没有太大的震惊。毕竟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像
　　女人那样哭哭啼啼的，而且，父亲和母亲大概也不希望看到我消极的样子。
　　裴剑对我的反应有一瞬间的惊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你好好休息，以后你就在柳府给小姐当侍卫吧。”
　　侍卫？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并没有多精深的武功，虽然小时候跟随村里的人学过几招，不过都是些花拳绣腿而已。不知裴剑总管为何要我当什么柳小姐的侍卫。况且，看这家的规模也不小，这姓柳的小姐多半也是富家千金，为何要一个我这样差劲的护卫。
　　“裴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隐隐约约，我又听到一个好听的女声，宛如天籁一般干净纯粹。
　　拥有这么好听的声音的人，相貌也必定惊为天人吧。 “小姐……他已经醒了……”裴剑望了我一眼，转身去开门。
　　的确，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晨曦从她身后散漫地氤氲起来。
　　她的美，很难形容，总之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没有见过比她还漂亮的人了。只看一眼，便让人目炫神迷的美。
　　她目有忧色，看我的时候，更是充满了不忍。
　　“你……”
　　我呆呆地望着她，忽然觉得这样应该很失礼吧，我忙不迭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慕容紫英……请问小姐……”
　　“我名为柳梦璃，是这家的女儿。慕容公子，以后……你便留在这里吧……你的伤……” 伤……我低下头去，看到手臂上一条长长的红疤……
　　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疼痛。
　　再看她，目光中忧色更甚。
　　1.（梦璃视角）
　　裴大哥送他来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眉目俊郎的少年，透过他紧闭的眼睛与微皱的眉，我感受到了一股凛然之气。
　　他的心告诉我，他很想活下去。
　　我从小便开始修习医术，自负医术精湛，在寿阳这个不大的县城里，柳府柳小姐的医术之高已经成为了大街小巷人人称赞的一个神话。
　　而这一次，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气息一点点地消失。
　　那一刻，我很难受。
　　裴剑大哥说，若是无法救治，那么便不要再耗费心力。
　　我问他，裴大哥，是不是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好的？
　　他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的问题。也许，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这样的吧。
　　我点点头，望了望床上的英俊少年。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三年前裴大哥去苗疆之时，曾为我带回一些可以活死人的傀儡虫。虽然这种虫子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过来，但复活过来的人没有心跳，无法感知疼痛，就连基本的嗅觉与味觉也无法得到，与行尸走肉般，与死人无异。而且虫子亦是有生命限制的，傀儡虫消失的那一刻，这个人也会随之而去。因为这种方法过于霸道与残忍，我并没有在死人身上试用过。
　　我决定，为眼前这个少年种下傀儡虫。
　　不知道，他醒来之后，是会谢我，还是会恨我。

　　2.（紫英视角）
　　虽然身上的伤已经渐渐好转，但我发现我与之前相比有了一些变化。比如，我感知不到疼痛，我尝不出菜肴的美味，闻不到林间的风清花香，还有晚上做了噩梦醒来之时，我抚着自己的胸口，竟然……没有心跳。
　　我想，大概是火灾之后我的身体出了一些变化。或许是柳小姐的用药很奇特，会导致我暂时失去这些感觉，又或许是我仍旧是梦中。
　　这是我在问柳小姐之前心中设想的种种答案。
　　只是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原来我早已是个死人。
　　她的目光中又露出了那样不忍的神色，还有一丝自责。她问，紫英，你可恨我？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怎么会呢……是柳小姐和裴大哥救了我……我……我不敢再看她，只推说有些累，想回去休息下。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是死人，所以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可以留在柳府，成为柳小姐的挡箭牌。这是我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用处。呵呵。
　　我一点都不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呢……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为她而生的生命。

　　3.（梦璃视角）
　　那之后，他总是神情严肃地跟在我身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高度警觉。
　　甚至连吃饭之时，他亦与我形影不离。粥太烫了，他会帮我吹凉，菜凉了，他会帮我去热好。爹总说我找了个好侍卫，眉眼间都是满意。裴剑大哥也在一旁微笑，说我以后一定会很安全了
　　。
　　他的武艺进步很快。刚来之时，他还只会几招不成形的招式。短短半年时间，他已经可以与裴剑大哥一较高下。裴剑大哥说他天资高，又肯努力，总有一天会胜过他的。
　　但是，他的笑越来越少，有时候我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上，手中拿着一枝离香草发呆。
　　离香草，是我每日要出去采摘的用来制香的草。我不知道，原来他也喜欢。
　　可惜，他却闻不到离香草那淡而不腻的香气。
　　4.（紫英视角）每日过得平淡却也充实。我在柳府已经呆过了小半年。柳小姐每天都会上山去采一种名为离香草的草，据说那是一种香草。可是我什么都闻不到，只觉得她喜欢，便是好的。
　　那天，她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淡绿色的香囊，说是送给我。
　　“这个……希望你喜欢……是用离香草制成的……”见我愣愣地盯着她看，她慌忙低下头去，“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话未说完，她便急步走开。
　　我看到她脸上有一片淡淡的绯红。
　　后来寿阳城中一个小妹妹告诉我，在寿阳，女子送男子香囊意为女子希望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她。
　　后来，我时常手捧着那个香囊，痴痴地发着呆。我很喜欢把它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嗅，尽管什么也闻不到，可这样，就好像见到了小姐一样。
　　5.（梦璃视角）
　　我并非希望紫英能一辈子记得我，相反，我希望他能够尽快忘了我，有他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在柳府当一名侍卫。
　　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吧。可每每一见他那泛着忧色的眸子，我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清冷的气息，我喜欢这种气息。尽管疏远，却让我倍感安心。
　　可能，是不同于天河那样的活泼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吧。
　　天河，云天河，是我的未婚夫。还未出生之时，便指腹为婚的宿命。
　　小时候，云叔还在寿阳的时候，我和天河常常一起玩。他是那种很调皮的男孩，有时候会欺负我，气得我哇哇大哭。
　　十五岁以后，云叔一家搬走了，他说，等我十九岁之时，会让天河来接我。
　　十九岁的生日，就在几天之后。
　　6.（紫英视角）
　　我没想到小姐真的会遇到危险。以前上八公山采离香草时，总是平平安安的。那些花花草草好像也很喜欢柳小姐，从不找她的麻烦。
　　可那一天，六只饿狼好像约定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扑了上来。
　　拨出剑的那一刻，我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姐受一点的伤害。
　　起剑，落剑，不论它们在我的身上抓了多少道口子，流了多少血，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看来这个身体，并不是没有一点用处啊。
　　手臂上已经斑驳不堪，大腿也让狼撕裂了许多口子，胸前直直地淌出血来，可我的眼中只有狼，会对小姐造成伤害的狼。
　　我听到小姐的哭声，她说，紫英，你身上……
　　我摇摇头，却不敢回头看她，我怕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她。
　　在余下的三只狼又一次发动攻击之时，一只带着火光的长箭从三只狼的咽喉横穿而过。
　　一箭，三狼。
　　我诧异地回过头，见到了一位穿着猎户装的勇武少年。
　　那是柳小姐的未婚夫——云天河。
　　7.（梦璃视角）
　　在我以为我将葬身此地之时，没想到却遇到了天河。
　　他成熟了很多，已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少年了吧。
　　可我实在没功夫跟她叙旧，紫英身上的伤……若他能感知到疼痛，他会疼死的吧。
　　“天河……”
　　他点点头，尽管我什么都不用说，可从小玩到大的默契迅速告知他我的想法。

　　紫英身上已经接受于体无完肤了，每一块地方都有狼群的杰作。
　　我真的很没用，只知道哭，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睁开眼睛，沙哑着嗓子安慰我，小姐，没事的。
　　8.（紫英视角）
　　尽管一再告诉小姐我没事，可她还是硬逼着我在床上休息了半个多月。
　　每天她都会端药给我，亲自看着我喝下去。有时她还会帮我换纱布，看着她不小心触到我的肌肤时涨红的小脸，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这次活过来还是有意义的。
　　晚间在庭院里乘凉时，恰好碰到了云天河。
　　虽然我们之前并不认识，但他不拘小节，倒也不像一般人家的少爷那样麻烦。
　　“慕容兄弟，你是不是喜欢梦璃呀？”
　　我心一沉。喜欢……当然喜欢……可我有资格喜欢么？
　　“云少爷不要取笑我了……紫英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蒙小姐和裴总管搭救才可以活到今天。”
　　他抓了抓头，“喜欢就是喜欢嘛，别婆婆妈妈的。这是很自然的事嘛，就像我对——” 他突然住了口，眉毛拧到了一起。
　　“云少爷……莫不是有了别的心上人……”
　　他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虽然我感觉全失，但凭着男人的直觉，我还是觉得他真的有了别的心上人。

　　9.（梦璃视角）
　　这次见到天河是个很大的意外，但他还带给我一个更大的意外。他想要解除与我的婚约。
　　我取笑他，可是在外面有了喜欢的女子。
　　他低下头，“梦璃……不好意思……” 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我也……
　　天河，自己的幸福要努力争取啊。
　　父亲那边倒也不强我，只说随我自己的心意便好。比起那些拘束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女子们，我不知要幸运多少。
　　对天河说的话，也似乎点醒了我心中沉睡的种子。
　　我对紫英，原来早已情根深种。虽然他只是一个依附于傀儡虫而活的死人，虽然他的寿命要比我短很多。可我愿意为自己的幸福赌上一把。不求朝朝与暮暮，只求不后悔。
　　想到这里，又颇觉得我想的悲壮了些。或许，以后的事情还有转机。
　　但眼下，必须要为紫英找到更多的傀儡虫，他身上的傀儡虫，怕已支持不了多久了。
　　10.（紫英视角）
　　到苗疆寻找傀儡虫实在是过于危险，我不希望为了自己苟活于世而让小姐冒这么大的险。可小姐却过于倔强，一定要亲自去寻找。
　　还好，云少爷也要去苗疆，他说他在途中遇到一个有趣的女子，那女子正往苗疆的什么墓去，他也想跟过去看看。
　　有了我和云少爷的保护，柳老爷终于放心让小姐出门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路途真的挺顺利的，寻找傀儡虫的事也很顺利。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碰到那个韩姑娘——也就是云少爷的心上人的仇敌。
　　“韩菱纱，我说过，有生之年，只要你踏上南疆一寸土地，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叫厉江流的人着实厉害。合我们三人之力都没办法动他分毫。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而阴险，他的手一张一合之间，便见到有金色的小虫从我体内飞出，消散于天地间，随后，夹杂着红色烟雾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红光便向我袭来。柳小姐飞奔至我面前，我深深望了她一眼，用力将她推开。
　　11.（梦璃视角）
　　被紫英从危险中推开，我很想喊一声不，可不知怎么的，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被那些红色的光圈击中。无能为力的感觉。
　　后来，从厉江流一旁的法阵中走出一个约20多岁的女子，她面色焦急，让他不要再杀人。只不过须臾之间，她便已倒地身亡。厉江流方寸大乱，菱纱姑娘与天河奋力一击，将他重伤。
　　我不愿意去看这些，我只知道，紫英快要死去了。他面色那么的苍白。我抱着他，泣不成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我说一句离别的话，便已含着笑离开。
　　这是第二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无能为力。
　　厉江流击入他体内的，并非什么绝世毒药，而是无法再令傀儡虫寄生于其体内的毒虫。于常人无害，于死人则致命。可我仍然，毫无办法。
　　紫英，你等等我。
　　12。（紫英视角）
　　残存的魂魄从身体里飞出的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她怀中的温度，以及那个被我视为珍宝的香囊所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真的，香而不腻，怪不得她会喜欢。
　　可是，我无法再触碰到她了。我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因为用过傀儡虫复活的人，魂魄是无法投胎再世为人的。
　　所以，她问我恨不恨她。
　　即使如此，我的回答依然是不。
　　她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甲，抱着我已经冰冷的身躯，缓缓地趴在我身上。
　　紫英，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