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界》藥師

2、章一

　　【新市区】——东部街道——
　　近些年，整个城市的开发速度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口以及稳步上升的经济环境而变快，往往才过了几年，旧日的街区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本地居民自己都不太能认得出来了。多年之前还只是一片杂乱旧工厂与空地集合的东区，现在已被南部的新兴商业区和北部大量扩建的居民住宅瓜分干净，成片成片造型各有特色的公寓楼们像是被规划好的树林般，从曾经只有几幢废弃的烂尾楼和过膝杂草的大块空地上拔地而起。总是锈迹斑斑的昏暗路灯和破碎的水泥小路也完全从东区消失干净，被画上雪白的斑马线和各种指示标志的宽敞柏油马路铺设到每一条主干道，甚至还有为大量居民的通行而建造的天桥。
　　中年狼人,不，如今就算称他为老头，也不算太突兀了，老狼人看着门前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们，很是心情愉快的伸了个懒腰。现在时间尚早，不过才六点一刻，还不是院里那群小懒虫们会围着自己要求早餐的吵闹时刻，所以他大可以拎着扫把悠闲地把门前的落叶清一清，顺便看看牛奶有没有按时送达，对这个孩子众多的护幼院来说，每日的牛奶可是相当重要的存在。
　　应该说，要是没有好好确保牛奶被送到的话，等义工小姐过来做午饭的时候，会给他好看。
　　一想到看似柔弱的龙女对他露出凶猛狞笑的姿态，老狼人就忍不住抖了三抖。
　　“那位大小姐干嘛要来护幼院做义工呢？”因为义工小姐的存在而从此威严扫地的院长先生叹了口气，这里明明既没有金币，也没有宝石，他还以为龙族不是去珠宝行就是去银行上班呢。
　　“如果院长您不是每天都出纰漏的话，斯坦忒姐姐也确实能安心去找工作。”带着点沙哑的少年声音从老人身后响起，把他噎了个哑口无言，尴尬了好一会儿的老人左看右看，觉着实在是没法找到什么救星来让他脱离现在的困境，所以只好一边挠挠头发日渐稀少的脑袋一边转过身，“啊哈哈哈哈，扎尔今天起的很早啊。”
　　盯着一头雪白短发，肤色也比周围居民苍白不少的少年面无表情的盯了回去。
　　“每天早上我都是在这个时候出门。”要转移话题，也选个高明点的借口吧，老伯。少年大概是照顾监护人的面子，没有直接说，但是他鄙视的眼神实在是太光明正大了，以至于老狼人被刺得内心眼泪哗哗流。
　　“不过那么一大早的出门，真的没问题吗？你的哮喘病……”虽然是常被孩子们给打击的威严全无，但院长先生对他们的关心倒一直都是实打实的，每个院童的身体上有什么毛病，他总能立刻发现，且牢牢记住。
　　“穿得暖和，不要刺激喉咙问题就不大。”名为扎尼纳斯的银发少年晃了晃手里的口罩，“有这个呢，与其让我去挤公车，我宁愿走路上学。”对呼吸系统生来就相当脆弱的他来说，清晨的冰冷空气和车厢里气味浓厚的浑浊气息，在杀伤力上根本是半斤八两，非常讨厌与陌生人接触的少年因此干脆选择了每天早起，步行足足一小时去学校上课。“就当顺便锻炼身体了。”
　　“你喜欢的话，院长我也不说什么了……啊对了，牛奶~，不可以倒掉哟？有吃过早饭了吗？”虽然看着年纪很大，但其实还身高体壮的老先生从被塞得满满的牛奶箱里取出一瓶来递给他扎尼纳斯，然后还故意在少年凶巴巴的目光下坚持摸了摸他的头。
　　啊，小孩子的头发就是手感好，软绵绵的。
　　每天都在坚持嘬死的老狼人如是想。
　　“吃过了，老样子的白煮蛋，您要是饿的话厨房里还有剩下的。”虽然已经13岁零九个月，安岁数来说就算进厨房也很正常的年纪，不过老狼人和几位轮流来帮忙的义工都担心孩子们因此受伤，很少让他们自己动用厨具。允许扎尼纳斯在早起后给自己随便做点什么，还是因为他们更担心他会饿着自己的缘故——其实早就申请了勤工俭学，在学校图书馆打工的少年，买点早饭的零花钱还是有的。
　　不过老人固执的认为，那是要攒起来给扎尼纳斯成年后，不得不搬出护幼院的时候预备的重要资金，所以不太准他随便乱花钱。
　　虽然少年本人对此嗤之以鼻，但他扛不住监护人的执拗要求，只好每天随便用白煮蛋或者烤土司之类的解决一下早餐。
　　“哈哈哈哈，我就不用啦，等斯坦忒来了之后就有美味的早餐吃呢。”老人笑眯眯地摸摸肚子，“要走了吗？路上小心。”
　　“啊，我会的。”耸耸肩膀作为回应，白发的少年就拎着书包出了大门，然后谨慎的把口罩给带上，毕竟他的身体确实比常人要虚弱，马虎不得。不过扎尼纳斯才走了没有几步，旁边的小巷子里就迎面走来了眼熟的男人。
　　“哟扎尼！”捧着个包裹，一脸没睡醒的长发男人很是熟稔的跟他打起招呼，“呼哈~你还是那么早耶，去上学吗？”
　　少年挑了挑眉，“嗯，早安，迈斯卓先生，然后，一定要简称的话，请叫我扎尔。”
　　“唉？有什么差别吗？”
　　“扎尼这个称呼太像小孩子了。”扎尼纳斯一本正经的回答。
　　“啊哈哈哈哈哈哈，可是扎尼你就是小孩子嘛。”顿时笑起来的男人也跟老院长一样，满不在乎的摸了摸少年的头，一点没介意他嗖嗖嗖射过来的眼刀。
　　“今天也来送快递吗？”大概是理解到自己在身高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反抗的，所以扎尼纳斯反而很少做出扭头或者闪开之类的幼稚反击，他有别的方式。
　　“对哦，要给院长先生呢，这会儿还是在扫地吗？”明明是个快递员却个子高高还留长发，外出穿得好像明星私访的男人，亲切地从衣兜里摸出几颗糖果塞进少年的手里，“给，礼物~”
　　“……车子又停去了小巷吗？”扎尼纳斯的声音从口罩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从少年歪着头的动作看来，只是单纯的，属于小孩子的好奇心而已，面对孩子过分坦率的目光，快递员先生不自在的转开了视线，“啊哈哈哈哈没错没错，要找个合适停车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然后他就满头冷汗的迅速从少年面前逃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迈斯卓的背影，扎尼纳斯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笨蛋，根本就又忘记开车来了吧？”
　　这些家伙似乎觉得自己依然伪装完美的样子。
　　打哈欠的时候会冒出犬类耳朵的孤儿院院长先生，每次感冒一个喷嚏就能烧掉窗帘或者面前的锅子的义工小姐，从来不开车（搞不好还没有驾照）的快递员，他是真的连电动车都从没见对方开过……真是够了。
　　这哪叫正常人类啊！
　　请你们装人类的时候敬业一点好吗？？？？普通人类还是有智商这种东西存在的喔？
　　少年无可奈何的，再度叹了口气，为了防止某天被抓去当研究对象，他觉得自己还是早点从护幼院独立出来比较好呢。扎尼纳斯认真考虑起到底该怎么处理工作和学业的问题，以他的成绩，起码奖学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目前为止学校里月考和期末考的前三名绝对都能有他，所以零花钱上少年是整个孤儿院最富裕的，但他太年轻不到法定年龄依然是个大问题——因此无法顺利的租到房子以及找到合适的工作。
　　首先各种体力工作扎尼纳斯就无法胜任，太瘦弱了没力气是其一，另外一个缘由就是他罹患的遗传性哮喘注定少年和那些充满粉尘或者油烟的场所无缘，除非他打算打工的当天就被救护车送去医院。
　　所以，扎尼纳斯明明已经具备了最重要的金钱和一定的自理能力，却依然不得不住在孤儿院。
　　并且装作他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装作，他是个普通人类的孩子。
　　要从一个巫师的鼻子底下把自己同为‘血种’的事实给掩盖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幸好迈斯卓是前两年才来，而在此之前，11岁左右因为意外觉醒的【转生者】扎尼纳斯，已经找到了能把他的气息给掩盖起来的方法。
　　作为一个同样的血种巫师，并且有着上辈子记忆的巫师，弄点材料施法掩饰还是办得到的。
　　可惜目前只个少年，甚至都未出现萌动的身体里几乎没有什么魔力，做出一点点的掩饰魔法都是在满月之下，千辛万苦的汲取月光的自然魔力和依靠魔法阵的协助，才勉勉强强糊弄过关，同时也得感谢那位迈斯卓先生是个比较粗线条的巫师，老狼人收养他的过程比较戏剧化，所以一直坚定的认为他是个不幸的，普通人类的孩子——某种意义上其实他的父母还挺负责的，起码还把孩子送到了同族这里来，而不是丢去人类的孤儿院。
　　负责接收血种孤儿们的老院长，大概很难想象在‘血种’成员日益凋零，幼崽也十分稀少的现在，居然还会有人抛弃自己的孩子吧？
　　但作为被抛弃者的扎尼纳斯倒是接受的很顺利。
　　不管具备了多少的特别能力，不管外表变成了什么模样，只有一样东西，血种们，始终也没有变。
　　人类……到了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子，都依然只是人类而已。
　　一切的美好，和所有的丑陋，都深藏于他们脆弱的身体之中。
　　也许是血液之中的本能呼唤太强烈的缘故，也许是已经被迫从自己的世界离开，到另一颗星球生活的缘故，也许是那些伴随着力量，魔法，翱翔天空的双翼和深海中破浪分水的尾鳍的日子太过漫长的关系。
　　血种们都忘记了。
　　他们曾经也只是普通人类的事情。
　　人类所向往的光辉既然成倍的加载在了他们身上，那么与之相对的——黑暗也自然更为深幽。
　　这世上绝不存在任何的理想乡。
　　所以，理想乡的住民也不存在这世界上。
　　你们也好，我们也好，都不过只是稍微有点长处的，人类罢了。
　　少年看了一眼身后的孤儿院大门，然后就像平时那样，以不疾不徐的稳健步调，离它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