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沧海之桂花酿》苏若溪

16、哀民生雨柔悲悯，俏朝云花朝定情 冬去春

　　冬去春来，时光如梭，转眼便是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

　　这日雨柔换上月白色莲花缠枝纹绫上衣，下面是青色龟甲纹罗裙，外加淡紫色拔染印花披帛，头上简单的梳着垂鬟分肖髻，发髻上别无其他装饰，只戴了那支徐卓送给她的兰花金簪，虽然极尽素雅，但却更显她的清丽脱俗。只见她盈盈地从小院出来，立在徐府花园中的石桥上，闭了眼，感受着初春的气息。

　　徐卓老远就看到立在桥上的雨柔，春风拂过，雨柔外面披着的淡紫色披帛随风飘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雪白的肌肤染上了金色。赵雨柔也不管那刺眼的光亮，只是闭着双眼，一任那强光射进她的心房里。徐卓望着此刻在阳光下微笑的雨柔，回想几个月前迎风落泪的那个女子，不禁心中很是高兴。

　　自从那日雨柔在他书房大哭一场之后，他发现，雨柔渐渐地变得开朗了一些，笑容也多了起来。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二人每每遇见，雨柔也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冷若冰霜、只遵礼法，他好几次都从雨柔那苍白的脸上看到了红晕，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娇羞。

　　徐卓轻轻地走到雨柔身边，雨柔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便知是徐卓。她睁了眼，侧过头朝徐卓浅浅一笑。徐卓见了，只觉得这料峭的清晨一下子温暖了起来。

　　“公主，我记得前几日命人来为你置办新首饰，怎么，管家没有照办么？”徐卓瞥到雨柔头上只戴了那支兰花金簪。

　　“您误会了，徐管家之前来过好几次，帮我置办了很多衣服和首饰，只是一来我本就不喜环佩华服，以前在宫中的时候，也只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按例着朝服；二来如今正逢乱世，城中有不少流民无家可归、食不果腹，雨柔自己也曾是个流民，所以雨柔就想，与其去买那些金玉绸缎，闲置在我房里，倒不如做些粥食、搭建几处草房，用来安置需要帮助的百姓。”雨柔顿了顿，接着说：“公子的好意，雨柔牢记在心，如若公子同意，可否让雨柔将多余的首饰变卖了，在府外分些米粥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呢？”

　　徐卓望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被深深震撼了，感动和敬意油然而生，站在他眼前的，分明是宋室的公主，在南宋那个奢靡成风的皇宫中长大，身上居然没有半点骄奢之气，更难得的是，她虽经历了国仇家恨，甚至作为流民，饱尝了生活的艰辛，她的心中还能有苦难中的百姓！

　　“公主如此悲天悯人，真是让我这七尺男儿汗颜。明日我就让徐管家将仓库里的米粮取些出来，在府外分粥赈济。公主您屈居在寒舍，虽然您崇尚简朴，但作为臣子，却不能不尽到臣子的本分，还请您能体谅。”徐卓说着，行了个礼。

　　雨柔细细一想，自己虽隐迹于徐府，但从君臣礼法上来看，若是照自己的意思，素衣简食，难免让徐卓落了个疏于奉上、对上不尊的骂名。徐卓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自己确实想得不周全，没能站在徐卓的立场来考虑。

　　只见雨柔将徐卓扶起，对他说道：“是我想法太浅，让公子为难了。”

　　徐卓正要开口解释，一阵微风掠过，几瓣桃花分别飘落在徐卓的衣襟和头发上，雨柔抬手，将落在徐卓发丝上的花瓣取下，徐卓被雨柔这不经意的举动镇在原地，心中像是一百匹马狂奔而过，狂跳不止。

　　正所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边韩伯昭立在嘉会门，正在等朝云。原来，两人前几日便书信相约，在花朝节这日去包家山看桃花。

　　仲春十五日，浙间风俗，在花朝节这天踏青赏花，临安人大多往钱塘门外，前往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或是庆乐、小湖等园游玩，嘉会门外的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也是极好的去处，但是若论奇花异草，这其中最好的，当属包家山的桃花，远远望去，像是桃花所做的锦绣屏障，最为赏心悦目。

　　话说这天，韩伯昭早早的就到了嘉会门，平时一向只穿青、白二色的他，今天一改往常，在月白色的圆领单衫外面，罩了一件紫纱长衫，腰间一块长方形的云纹玉佩，看上去风流倜傥，俊美非常。

　　朝云远远地就看见了韩伯昭，对比以前，她知道今日伯昭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心里喜不自禁。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发带，快步走上前去。

　　“昭哥！”朝云冷不防的从身后拍了一下伯昭的肩膀。

　　韩伯昭回头一看，笑道：“云儿！”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不一会儿就到了包家山。只见山间种的全是桃花，眼前是一片粉色的世界，漫山遍野的灿烂，不因朝代的更迭而有半点失色，让观赏的人，有种超脱尘世的酣畅之感。

　　“早就听说包家山的春桃开得好，今天见了，果然美极。抬眼望去，就像是粉色的云朵飘在山间，想来陶潜笔下的‘桃花源’也不过如此了。”朝云看着眼前的美景，不禁赞叹道。从小生长在大都的她，对于春秋二季的印象，总不如夏天和冬天来得深刻，因为大都的春秋，总是那么短暂，花木的品种，也比不得江南来得多。她看书的时候，就很是向往江南那小桥流水、莺歌燕舞的景致，以及临安浓厚的文人气息。

　　“我见你总喜欢穿粉色的衣裳，便知道你到了这儿，一定也会爱上这满山的桃花。”徐卓见朝云比自己预想之中还要高兴，忍不住将自己推荐朝云来这里的理由说了出来。

　　朝云心里又惊又喜，她没想到韩伯昭如此细心，居然留意到自己偏爱粉色的装扮，所以才在信中特意推荐来这里。她望着韩伯昭，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两人爬上山顶，从山顶向下眺望，有种“羽化而登仙”的错觉。

　　韩伯昭站到一块平滑的大石之上，回过头正要拉朝云上来，却见朝云已经喘着大气坐在了草地上。原来，朝云好不容易在伯昭的帮助下登了顶，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这山顶的景致，就累得一下子席地而坐了。

　　山顶上时不时的有三五成群的游人经过，朝云却全然不顾别人一样的目光，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精心挑选的一身衣裳，一边用罗帕擦着汗，一边看着韩伯昭。

　　韩伯昭望着眼前的这个朝云，刚刚想要极目远眺的心情，一下子就不见了。他闭了眼，没奈何的叹了口气，心想，这是刚刚山脚下口中说着“桃花源”的云儿么……

　　朝云看见伯昭脚下的那块大石很是平整，赶忙起身，“哐”一下半靠半躺在大石头上。只见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浮云，之后像是有些困了，闭上眼开始准备睡觉。

　　周围的人都对朝云指指点点的，路过的女子不禁用手捂着嘴笑起来，韩伯昭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见她这么累，也不好将她强行拉起，但是站在她旁边，实在有些丢脸，可又不能将朝云扔在这儿不管，他正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春风拂过，无数粉红的桃花花瓣在空中起舞，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这时，一朵纤弱的五瓣桃花缓缓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朝云的眉心，伯昭瞥见，刚刚的不知所措瞬间就被眼前这一幕一扫而空了，他望着斜倚在石上的朝云，还有那眉心的桃花，不觉有些看呆了。

　　朝云上身穿的是银色桃花暗纹绫上衣，下面枚红色蝴蝶罗裙，配上淡粉色披帛，两支深粉色的琉璃簪，插在月白色绸带系着的云髻上，那绣着粉白色桃花的披帛随风摆动，眉心一点桃花，恰如桃花仙子一般飘入尘世。

　　不知过了多久，朝云睁了眼，微微伸了个懒腰，余光看到韩伯昭傻傻地站在他旁边，问道：“昭哥，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韩伯昭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脸红地说道：“昔日寿阳公主前额落下梅花，拂之三日不去，‘梅花妆’成为千古佳话。云儿你今日莫非也要来个‘桃花妆’不成？”说着，用手指了指眉心处。

　　朝云听说，赶忙用手去抓自己的前额，才发现原来是一小朵五瓣桃花，她捧在手里，细细看了一会儿，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韩伯昭莞尔一笑。

　　突然，朝云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从自己腰间拴着的一个荷包里取出了什么，将其藏在自己的身后，有些害羞地看着韩伯昭。

　　韩伯昭心里很是纳闷，不知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大大咧咧的朝云忽然害起羞来。他正要开口问是什么，朝云迅速地将手伸到伯昭眼前，只见她手里握着一个绣着粉色桃花的香囊，针脚很不匀称，一看就是手艺不娴熟的女子绣的。

　　朝云用小得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昭哥，这是我绣的香囊，送给你！”

　　伯昭仔细看了看，才认出绣的是朝云最喜欢的桃花，当他看到朝云五个被扎得红肿的手指时，心底涌出一阵极大的感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丝毫不矫揉造作、爽朗又不乏诗意、闪着大眼睛望着他的女子，默默地将她拥入怀中。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如雪一般的桃花，拂过两人的衣襟，他们就像花中翩跹的一双蝴蝶，紧紧地在花间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