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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裴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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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怜斜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托着手中的书,静静思索,在夕阳的余晖下美得像一幅画。其实裴怜不是多么标致的美人,只是清瘦的身姿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让人过目难忘。
“长姐。”裴惜慵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裴怜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用袖子掩住。
“你在看什么?”裴惜挑眉戏谑道,“也借我看看。”
“没什么,《春秋》你也感兴趣么?”裴怜撇过头去,攥紧手中的书卷。
“拿来吧!”裴惜一把抢了过来,“《玉台新咏》?陆瑄的字倒是精进了。”
“胡说什么?”裴怜两颊绯红,“你怎么知道是他抄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裴容的小算盘,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裴惜不屑道,“陆渊那个老东西升任太保,你说,送他个什么礼物好得过一个女儿呢?陆渊嫡出三子一女。可那三子里面,陆玑已经有了正房,陆玦那家伙是出了名的刚愎自用,胸无城府。还剩下谁?倒是长姐你,别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就你机灵!”裴怜面带怒色,抢过裴惜手中的书,提着裙子便快步走开了。
裴惜哪里会示弱?他攀上栏杆冲着那抹白色的背影喊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白色的纤细身影一步一顿地远去,却始终没再回头。
裴怜病了,病得不轻。
裴夫人衣不解带,照顾女儿也不假他人之手,在裴怜床边坐了两天两夜。
或许只有裴怜和裴惜这姐弟俩知道,这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直到裴惜去探望,裴怜的病才有了起色。
“东西放在这,都下去吧!”裴惜来到裴怜房内,屏退了下人。
“长姐,可别说弟弟我没想着你。这洛阳韩氏的琴谱,前几日去喝酒刚得的。还有这通体精致的砚台,上好的蓝田玉,都割爱了。你就别再记恨弟弟我了。”
床上的人还是连睁眼都懒得睁。
裴惜见状,径直走上前去坐在床前,抓着姐姐皮包骨的手腕,道:“小怜,陆家不是什么芝兰之室,我万万不会害你。莫为了跟我赌气糟蹋自己!”
裴怜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可是眼角已流露出点点泪光。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裴惜阖着双目,轻轻地吟唱着这首《河中之水歌》。
“我不气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惜儿……”裴怜在裴惜的搀扶下艰难地坐了起来,从枕头下拿出一支翡翠发簪,“惜儿,既然如此,这‘卢家’的东西就还给‘卢家’吧!”
“小怜……”
“还了吧……”裴怜的面色纸一样白。
“……是,他们是‘卢家’,是‘卢家’!”裴惜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愣,继而大喜若望,“我这就还给陆瑄!这就去……”
他一路小跑,还打了个趔趄。
下人们也很少见主人这样失态过。
裴惜是独苗,从小长在蜜罐子里。不仅老爷裴容宠爱,裴夫人和庶母们也都十分上心,甚至形容有的姨太太,用“讨好”这个词一点不为过。而裴惜就是这冷淡清高的性子,对这些宠爱打心眼儿里不屑,平日里也不特别与谁亲近。倒是对裴怜这个姐姐颇为依赖。
裴怜的母亲裴夫人,本姓赵,虽有正房之名,却因无法产子不收裴家重视。裴夫人出身小户,年轻时有些姿色,为人善良,吃穿用度节俭到还不如受宠的小妾。裴怜是个病秧子,自从她出生,裴夫人就将全部心血投入到女儿身上。
女儿在府里同自己一样深居简出,不喜多言。直到裴惜八岁那年,裴怜也十三四岁了,裴府请了教习先生来,姐弟俩便一起学习诗书。后来,裴惜到了加冠之年,便让他每日亲自去陆府请教。陆家同土地主裴家不同,几代皆是白衣卿相,两家交情甚笃。由于裴怜是女眷,不便造访,裴惜便每日来找裴怜,把学到的内容转述给她。
然而,这样和谐却微妙的关系,似乎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产生了些许变化。裴怜论年岁,早已不小,却仍居于闺阁,不论婚嫁。有人说,是因为身体不好,裴夫人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也有人揣度,裴家这性子相投的两姐弟,不乏瓜李之嫌。
这传闻并非无中生有。
恰逢姐姐裴怜的生日。两人相邀在南塘,打发了小厮,便乘画船游湖。
“家姐,你不好奇今年弟弟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吗?”裴惜撇嘴一笑。
“拿出来就是了。”裴怜似乎不愿多猜。
裴惜从船中央的小几下抽出一支长条形的缎面锦盒。
“倒是精致。”裴怜伸手去拿,裴惜挥手拦住。只是将脸凑在裴怜耳畔,悄声道:“小怜,回去再看。”
原来,锦盒里装的是裴惜的墨宝,写的正是裴怜最喜欢的《西洲曲》。裴惜无疑是了解姐姐的,南国异宝,北地奇珍在裴家从来不缺,裴怜也丝毫不稀罕,还不如这种礼物能打动人心。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开门郎不至,出门望飞鸿……”对着弟弟的字迹,裴怜喃喃地念出了声来。纤细的手指抚上插在白瓷瓶里的莲花,这是她和裴惜今天摘到的成果。而此刻,她的双颊和那朵鲜嫩的红莲,不知谁更红。
话说裴容一界粗人却颇好女色,这九房老婆里面,除了裴夫人,其他八个姨太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最甚者是五姨太和六姨太,一个名唤云屏,一个名唤檀香,她们是表姐妹,裴府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如何媚上欺下,见风使舵,搬弄是非的,只是不敢言而敢怒。
转眼入秋,冷飚夺炎热,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除了裴容本人,没人喜欢中秋的家宴——旁人都看得出,这是裴老粗在附庸风雅装斯文,顺便联络联络松散的裴氏一族的感情。
裴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裴安定居江阴,做木材生意,也是家大业大。妹妹裴宜嫁给了彭城的陈氏。陈氏一脉据说是前朝的遗裔,也曾是贵族出身,股肱大臣。而后因彭城的战乱而家道中落,被如今的朝廷招安,加官受禄,以礼相待,不过也是些无权的虚职罢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不是什么金张之家,也少不了钟鼓馔玉,锦衣玉食。
每年的中秋佳节,裴安和裴宜都会派子女来建康,携着礼物拜访裴容。
“惜儿见过堂兄。”裴惜和裴愉打了个照面,朝他双手作揖,躬了躬腰。
“惜弟客气了。一年不见,惜弟的气韵越发风流了!”裴愉笑道。
“本想请堂兄屋内一聚,可巧不巧,昨晚刚同我那几个狐朋狗友在屋里玩闹了一番,还没来得急收拾,怕委屈了堂兄。”
“也罢也罢,弟弟别放在心上,正巧我要先去拜访伯父,我们兄弟俩改日再聚。”裴愉笑笑说。
“那弟弟就不打扰堂兄的行程了,改日再聚!”
待裴愉走远,裴惜身边的伴读子烨不解地问:“公子待兄弟姐妹都亲善,为何偏偏待愉公子如此疏远?”
“子烨,他与你我,不是一路人。倒是和裴容那个老朽气味相投罢了。”裴惜面无表情地说。
裴惜说的不假,有其父母必有其子。裴安和裴容皆是精明的生意人。无商不奸。裴安的子女都复制了父亲的老成与圆滑,满腹心肠的算计。而裴惜和裴怜姐弟似乎在同侪中成了孤芳自赏的异类。裴宜的儿女则是继承了父母谨言慎行、繁文缛节的贵族风度,却也不可避免地怯懦软弱。
“微姐姐,尝尝这茶,这是惜儿年初从岭南带来的新品种。”裴怜在阁中沏茶招待道。她的嘉客,正是从彭城远道而来的陈家长女陈微。
“多谢妹妹招待。”
“怎么不见陈衍表哥,往年中秋,不都是他来吗?”裴怜问。
“衍儿,他……”陈微一时语塞,“他病了,怕是明年也来不了了。”
“什么病?如此严重?”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陈微蹙眉,缓缓放下了茶杯,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微姐姐……”裴怜看出了陈微的异常,握住了她的手表示安慰。
“小怜……”陈微看着裴怜,身体开始颤动,面部渐渐抽搐了起来,终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究竟出了什么事?姐姐别哭……”裴怜担心道。
“都下去!”陈微抹着泪,遣走了屋里的下人。
“衍儿他……情况很不好。人皆说他中了邪,被什么秽物附了体……原本好好的一个人,谁知出去游历了一番,便成了这个疯疯傻傻的样子……爹娘怕这事传出去损害了陈家的名声,不愿给衍儿找名医。我只好拜托夫君帮忙,可是江东有名气的大夫我们都偷偷瞒着爹娘找了个遍,还是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找了个江湖术士,谁知他竟说……说衍儿是中了邪!现在,连下人见了衍儿,都绕着他走。而且这件事已经快包不住了,若是传到市井上去,爹娘一定饶不了我们……这可如何是好啊……”陈微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