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记得要忘记》齐颜笑

3、第三章 离家

　　十五岁之前的颜笑是最幸福的。
　　彼时她只是颜笑，容颜的颜，欢笑的笑。据说是干妈冯小云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甜甜一笑，于是便有了这个名字。容颜欢笑，这也是干妈对她的祝福吧。
　　没错，她是一个弃儿，在万物开始蓬勃生长的初春，小学教师冯小云在学校操场旁的草丛中发现了婴孩的她。据说她本来是在嚎啕中的，在见了冯小云之后突然止住哭声，转啼为笑，就好像是故意讨好别人似的，一下就打动了冯小云的心，于是把她带回了家。
　　彼时的颜笑是最欢乐的，在童年特有的无忧无虑中像小草一样茁壮的成长。在小镇中唯一的学校旁，有一排错落有致的房屋，这是学校教师们的家属院。最西边歪脖子槐树旁，有人用简易的栅栏在两间小平房门前围成一个半圆，再用鲜花藤蔓加以点缀，就成了一个漂亮的小院子。屋子虽然小，却打理的格外美观。春天百花齐放、夏季绿意盎然、秋日斜阳高照、哪怕寒冬时也有顽强的植物倔强的生长。
　　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中，每日的心情都是很好的。清晨太阳刚刚射出第一道光芒时，小草上的露珠还在摇晃中，颜笑懒洋洋的嗅嗅淡粉色的月季，再出发上学，这样就连课本都含有香气的呢。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满园春色更让人心旷神怡的呢？即使她常常见到干妈哀愁叹气，却仍然抵消不了她对花草的热爱。栅栏旁的土地上，生长着一簇簇小小的太阳花，旺盛的生命力，不惧风霜始终向着太阳伸出手臂。这是颜笑最喜欢的花，虽然平凡，却最纯真，一簇簇紧紧地拥在一起生长，相互依靠，相互支撑，共同面对未来无法预料到的风霜。许多年以后，颜笑每每想起小镇生活时，记忆里总有一簇簇鲜艳的太阳花，明媚而倔强的生长。她想，是不是这些坚强的植物影响着她让她变得倔强呢？
　　除了植物，影响她最深的就是慕天泽。他是干妈的亲生儿子，两人年龄相仿，自懂事起就在一起玩耍。慕天泽仗着自己是男孩子，常以哥哥自居，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颜笑。当然，颜笑对此是嗤之以鼻的。彼时的慕天泽经常被颜笑欺负，又怎能带领她去做孩子王呢？
　　慕天泽是个好孩子，他好学，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他勤劳，自小就帮着干妈分担家务；他聪明，那些名目繁琐的奖项拿了一堆；他善良、讲礼貌．．．．．．总之，在所有大人的眼中，他是模范好孩子。反观之颜笑，成绩勉强混个中等，经常调皮折腾，最可怕的是，身为一个女孩子，丝毫没有文静贤淑之态，活脱脱一个假小子。这样两个参照物竟然生活在一个家庭，可想而知该有多么闹腾。偏偏颜笑天不怕地不怕，却最听慕天泽的话。每当慕天泽大喊颜笑笑，你给我过来时，她就会老老实实交代一切。真是一物降一物，慕天泽就是颜笑的克星。
　　其实，颜笑是嫉妒慕天泽的。她自懂事起就喊冯小云作妈妈，可是她不允，她说，你最终会回到自己的家，所以叫干妈吧。小小的颜笑不懂，却听话的改了称呼。每当听到慕天泽满脸幸福的唤着妈妈时，她就嫉妒，狠狠的嫉妒！所以，她从未喊过他哥哥，只是固执地唤他的名字。她用各种手段显示出与慕天泽的不同，却又怕干妈讨厌她，所以又极力的讨好着慕天泽。她那样的无助，处处寻找着依靠。

　　如果一切只是照着这个轨迹发展的话，颜笑笑仍然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有着疼爱自己慈祥的干妈，像哥哥一样呵护自己的玩伴，单纯的快快乐乐的成长，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容颜尽展欢笑。
　　可是未来的事又是谁能预料到的呢？就好象哗啦啦地扭转着的年轮，其实悄悄地让每个人都在不经意间成长。
　　十四岁那年，颜笑和慕天泽上初三，面临着即将升学的高中，学费的压力远远大于考试的压力。这些年，仅凭冯小云小学教师的工资抚养两个孩子早已捉襟见肘。镇子里没有高中，最近也要去市里，两个人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连路费都没有。这些如山的压力，重重的砸在冯小云的身上，她的叹息日益加重，这让两个孩子也踟躇不已。
　　所以当颜笑偷偷听到慕天泽在跟干妈商量退学时是很震惊的，不论是按哪个条件都应该是她被放弃。收养的孩子和亲生的孩子又怎能一样呢？果然如她所料慕天泽被冯小云怒斥一通。干妈说她会有办法解决的。这借口听着像是安慰孩子，又像是安慰自己。颜笑听着难过，猜想着自己的结局却固执地不愿主动提出。她又不是慕天泽那种“好孩子”，做不来那种虚伪的“善解人意”。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是变得越发乖巧，想以此帮冯小云分担忧愁。
　　生活中总会有些事是会让人措手不及的。很快，她就遇到了。
　　那段时间，她固执的不愿和慕天泽同行，坚持着一个人放学回家，有一次在快到院子时，意外的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那人衣衫革履，相貌堂堂，举手投足间透着一丝沉稳儒雅，颜笑想躲开已来不及，在干妈的督促下，讪讪的打了声招呼。
　　“你是笑笑？”中年男子含笑问道。“有十四岁了吧？”
　　颜笑只是局促的点点头，莫名对眼前的男子排斥着，径直进了院子。
　　冯小云对此并不为意，板起脸孔说，“她还不知道。”
　　那男子也并不生气，淡淡说了句“我会再来的。”转身离开了。

　　两天后，一条爆炸性新闻在小镇传播开来。冯老师家的颜笑被省城的有钱人收做了干女儿，要去省城生活了。
　　颜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向嘴巴里塞着慕天泽拿来的爆米花，金灿灿的玉米粒膨胀后咬在嘴里不仅发出脆响还有一丝甜味。这和雪糕是她最喜爱的食物，她慢条斯理的嚼着，看着面前来报信的小伙伴豆豆，用极度鄙视的腔调发出声音“就你还想蒙我，你还嫩着点！”。
　　可是慕天泽突然鬼魅般的出现，他沉默的看着颜笑，又鬼魅般的发声“是真的”。
　　一瞬间，真是只是一瞬间，颜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向那包爆米花，她抓了一把扔进嘴巴大力地嚼着，嚼着嚼着就感觉不对了，原来爆米花掺上眼泪就变苦了．．．．．．
　　记忆中，那是她最后一次吃爆米花．．．．．．

　　颜笑离开的时候很仓促，她简洁的收拾了一些衣物就离开了，连最后的洒泪话别都省略了，她借口最讨厌娇滴滴哭啼啼的场面，简单的打声招呼就跟着上次突然出现的叔叔离开。所有人都说，颜笑这丫头太狠心了，冯家养活了她这么些年，要走至少也挤点眼泪再走。可是只有干妈、天泽和颜笑自己明白，眼泪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泪流在心底！
　　客车开动后，颜笑使劲地向车窗外张望，这是她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这里有她的家，他的亲人，她努力的张望，要把所有的景色都印在脑海中，直到汽车远远的驶出小镇后，她才转回了身。不经意间，怀中的包的侧边发出喳喳的声音，颜笑打开看才发现包里放了一袋爆米花，应该是慕天泽悄悄放进去的，只有慕天泽总是悄无声息的关心着她。颜笑呆呆的看了一会，突然抓起爆米花，狠狠的扔出了窗外。
　　干妈，把我送走，这就是你会解决的办法吗？
　　坐在旁边的叔叔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笑笑，我以后就是你的亲人了，你不习惯喊爸爸也没关系，可以先喊齐叔，我叫齐云山。”
　　“呃．．．．．．”
　　“等到了家以后，有你林阿姨，还有一个和你年龄相当的女孩，叫齐静萱，比你小一点，算是你的妹妹。”
　　“呃．．．．．．”
　　“我这两天在省城的中学给你办好了手续，就和静萱一个班，也方便照应你，等你去了就先上学，考不考上都没关系，我会给你联系好高中的。对了，我顺道把你的名字改了，以后你就叫齐颜笑。”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