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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年萧鼓 一纸醉梦 “凡能对上 ...


  •   众人惊愕无措之际,只见青衣公子缓缓起身,温润的嗓音瞬间响彻大堂,宽厚却铿锵有力。
      “青衣绝对不过是青衣一时游戏之作,虽曾许下承诺,却未曾想会引起江湖纷争。百里府虽力量有限,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江湖上不平,不义之事,就算赔上青衣一条性命,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即使是对百里府有成见之人也不得不啧啧叹服。百里青衣丝毫不避锋芒,不挟私心,言辞恳切,将所有担子一揽上身,仿佛数九寒天和煦的冬阳,将整个江湖纳入其温暖的羽翼之下。
      百里青衣转向乔逢朗,正色道:“乔帮主,三年前殷府之事,青衣不才,斗胆要管上一管,乔帮主若有任何事用得上青衣的,请尽管开口。”
      乔逢朗面有不甘,便冷哼道:“只盼青衣公子言行如一!”大手随意一揖,竟不顾全场众人,转身离场而去。
      各大门派面面相觑,都觉得乔逢朗此举不仅驳了青衣公子的颜面,还令整个储秀山庄婚宴难以收场。久闻乔帮行事霸道,连百里府的帐也不买,乔逢朗帮主更是对青衣公子心怀嫉恨,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正尴尬处,门外却传来喜娘甜呼:“新人到!”
      “这……”秦栖云犹疑地看看青衣公子,仍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出离。
      上首的宇文老夫人突然发话:“看什么看!还不准备拜堂!”
      “是!”秦栖云慌忙垂首。
      此时新娘子已由喜娘搀入,百里青衣朗声道:“今日我义弟栖云大喜,青衣在此祝愿两位新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他言罢,便退回本位,将空间让与一对新人,大堂中又恢复一片谈笑风生。
      披红盖头,身着大红嫁衣的宇文翠玉缓步走前站定,步履中却透出纷乱,有眼尖如水无儿的看见新娘的大红衣袖中甚至淌出一道血色,顺着皓腕直至手心。
      大事不好!水无儿心中升起不安,虽不知将发生何事,却也知此处不宜久留,他推推身旁狂吃一通的水有儿:“趁现在,快溜!”
      水有儿茫然:“可是……”
      “没有可是!”水无儿回身一瞪,目光之厉竟是水有儿从未见过。惊讶之下,水有儿顺从地跟着他向门口溜去。
      堂上礼官仍在笑盈盈道:“一拜天地!”
      秦栖云面上笑容诚恳,正待掀衣一跪,却听身旁“咚”的一声,他的新娘重重一跪,已自行掀开盖头,仰脸凄然道:“奶奶,翠玉不嫁!”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满堂再次哗然。
      “翠玉!”宇文老夫人面容浮上怒色,“当着武林同道的面,这成何体统!”
      “奶奶!”宇文翠玉一张冰雪娇颜沾满泪痕,乌发散乱,眸中却是一样未改的执著,“奶奶将翠玉捆绑至此,又逼迫翠玉披上嫁衣之时,便该料到会有此后果!”
      堂下又是一片哗声。
      秦栖云承受不住打击地倒退一步,露出的半边容颜呈现出扭曲的不置信。“你……你原来不愿嫁我……”
      “我……只能对不住了。”宇文翠玉面带愧色地看他一眼,狠狠撇过头。
      “你……”宇文老夫人脾气暴躁,正要发作,却碍于武林各大门派在场,只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是逼迫?你将入秦家门,我也不与你计较许多,快将盖头披好!”
      “不!”宇文翠玉轻摇螓首,“翠玉之意已决,此生除了一人之外,谁也不嫁。奶奶……奶奶若再加逼迫,休怪翠玉不孝!”她容貌绝艳,不输其妹,此刻却更有一分摄人心魄的美丽。
      “翠玉!”宇文老夫人气急败坏地一顿手中龙头拐杖,大喝道:“今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来人!”
      “慢!”又是一声娇呼,一条黄影窜入堂中。
      “谁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我砍了他的手指!”
      来者正是宇文红缨。
      “连你也……”宇文老夫人捂住心口,不敢相信连遗传自己心性的百般疼爱的二孙女也来与她作对。
      “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住手!”宇文红缨眼疾手快地抓向一个试图从她身边溜出门去的影子,另一手飞快地拔出长剑架上猎物的喉咙。“谁敢动一动,我杀了这个人!”
      她本是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个人质,喝止之后方才看向怀中,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竟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你……你是丐帮子弟?”她有些迟疑。
      被她挟持的小乞丐正要嗫嚅出声,另一个小乞丐已大叫着冲上来:“放开他!”
      “滚开!”宇文红缨看也不看一脚踢过去,只听那小乞丐哀叫一声,便落在地上不动了。
      “有儿!”被挟持的小乞丐凄厉大喊,扭头挟恨看向宇文红缨,一双水眸竟如毒箭刺骨。
      “看什么看!”宇文红缨心虚大吼。她本性不恶,但毕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脾气刚烈,做事不知轻重,顷刻间失手伤了一条人命,心中多少有些不安,然而她自幼娇生惯养,要风得风,寻常人命,当然比不上自己的利害。
      情势突变,堂中大多数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饶是武功高深如青衣公子,也只来得及跃前几丈,却无力阻止,他看得清清楚楚,宇文红缨本来是抓向那名叫做有儿的乞丐,是水无儿机警,及时推开他,而将自己拱手送上。
      眼见顷刻间去了一条人命,方才或同情宇文翠玉,或赞赏宇文红缨的武林人士都露出不满之色。
      “宇文二小姐!为何伤我子弟!”丐帮鹿长老此时出声道。
      宇文红缨冷笑:“这一个是顺手,那一个,只怪他不长眼睛自己冲上来。”
      “你……”鹿长老正待发作,旁边一个七袋弟子却叫出声来:“他们不是我丐帮弟兄!”
      那小乞丐水无儿却不挣扎,安静下来,他眸中悲痛,却并不掉泪,狭长的眼睛微眯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落在百里青衣身上。
      再怎么吹嘘的武林大义,慈悲为怀,结果也不过如此。水无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痛如绞。他知道此刻在场的没有任何人会伸出援手,一个无门无派的小乞丐的死,他们并不乐见,但也绝不会舍身相救。
      可笑,武林人士打打杀杀,你争我夺,竟用一个无辜乞丐的生命来作为筹码!
      百里青衣眸光一闪,水无儿的凝视便落入他如被春日照暖的湖心。
      水无儿心中一震,是错觉吗?那个男人的眼神轻柔而浩瀚,像是……怜惜,怜惜而不是怜悯,是平等的,会心痛的那种怜惜。
      宇文红缨的厉喝拉回了他的心神:“我不管他是不是丐帮子弟,快放开我姐姐,否则我马上杀了这小乞丐!”
      此声一出,在大堂中久久回荡,竟无一人出口阻拦。
      水无儿忽地绽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合上双眼,认命般避开百里青衣的目光。
      “你们……”宇文红缨有些底气不足,“我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会动手!”
      “红缨姑娘!”无奈的清润之声缓缓漾开,“不要一错再错!”
      竟是百里青衣!水无儿双眸顿睁。
      “你……你要阻我?”宇文红缨没料到他会出声,一时恨意陡生,长剑作势就要划下。然而此次百里青衣早有准备,他袍袖一挥,卷起一阵内劲,荡开长剑,脚下丝毫不敢停留地前跃,准确地拉住小乞丐胸前衣襟,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再顺势荡开,翩翩落地。
      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却又在一瞬间完成,当今世上,只怕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得如此完美,在场许多人都不禁在心中暗叹:好高深的内力,好俊秀的身法!
      百里青衣的面上却浮上一缕不自然,这小乞丐的身子,抱起来竟是出奇的柔软。他低头看向水无儿低垂的头,乌黑的脖颈上透出一抹可疑的赧红。
      宇文老夫人见势,心中放宽,沉声道:“都闹够了吧?婚礼继续!”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不甘地大喊:“此事你当真不管么?”
      全场目光集中在百里青衣身上,宇文老夫人心中暗叫不好,此事若是百里青衣插手,只怕……
      百里青衣沉吟片刻,有礼道:“此事乃是宇文家和秦家两家的家事,青衣……”
      “百里青衣!”斜里陡然插进一声尖锐清越的暴喝,定睛一看,竟是那跪了许久,始终静看事态发展的宇文翠玉!
      这面容憔悴苍白的瘦弱女子霍然起立,从怀中掏出一物,利索地向百里青衣抖开,而她口中吐出的那句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在瞬间遍体生寒——
      “凡能对上青衣绝对的江湖女子,即是你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百里青衣,你这承诺可还算数么?!”
      百里青衣剑眉深蹙,同时察觉他怀中的人儿身躯轻轻一颤。
      宇文红缨不敢相信的轻呼:“怎么……会这样?”她看向自己的亲姐姐:“你说的那个人,竟是他?”
      全江湖人的目光集中于宇文翠玉手中那张雪白的纸张上。
      上面有两阕词,上阕正是天下闻名的青衣绝对,而下阕词,的确是与上阕对得再工整不过,可谓天衣无缝。
      ——去山子松,流湘下月,玉漕银剑,越女三徊。
      ——来云窃露,凤影低琼,朱唇青衫,姣人一滞。
      气氛冷凝,甚至无人敢重重喘气,那浑身艳红的新嫁娘手执诗卷,一瞬间从受尽欺凌的弱者成为天下女子羡煞的幸运儿。
      百里寒衣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正面,仔细地凑上去端详宇文翠玉手中诗卷,口中啧啧作声:“嗯,对得真是好工整。这是你对的?”
      宇文翠玉冷冷地横过一眼,眼色之厉让百里寒衣摸摸鼻子,没趣地退后。她转眸,再直视百里青衣:“我只问你,你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百里青衣并不逃避她的眼光,徐徐道:“既是青衣承诺,自然是算数的。”
      “大哥!”秦栖云又惊又怒。
      宇文老夫人也是惊呆了一张老脸:“青衣公子……要娶翠玉?”
      百里青衣不作回答,却看了看怀中乞丐脏兮兮的脸,方才道:“青衣要信守承诺,也要顾及兄弟结义之情,更不敢有违大义,此事牵涉甚广,请容青衣从长计议。”
      “这……”宇文老夫人虽有顾忌,却也无法就百里青衣这番话提出任何异议。
      “青衣冒昧说一句,当下首要之事是将这受伤的孩子交给我二弟医治,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议不迟。”他回首示意百里寒衣。大家这才发现,本该丧命的躺在地上的小乞丐竟奇迹般地微微蠕动起来。
      “有儿!”水无儿低唤一声,轻轻挣脱百里青衣的怀抱,跑向水有儿。
      “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青衣必会给宇文家,给秦家一个交待。”
      “罢,罢!”秦栖云一咬牙,向堂下抱拳道:“诸位,多谢诸位今日来参加秦某的婚礼,婚礼生变,秦某在此向诸位道歉,我与宇文家大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从今以后,再无牵扯!”
      水无儿低首看着奄奄一息的水有儿,轻声问道:“我哥哥,还有救么?”
      正为水有儿诊断的百里寒衣微惊地看向他,口中答到:“依我之力,可保他性命无恙,只是……只怕他今后一生都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出乎他意料地,眼前的小乞丐却露出一抹微笑:“性命无恙,便好。”
      百里寒衣心中升起一丝不舍,道:“小兄弟,你若不介意,就随我们同行上京城可好?你哥哥也有个照应。”除非是他看花了眼,这孩子……没有喉结。
      水无儿看向他,却坚定地摇首,半晌才道:“你们带我哥哥去吧,我……我若想见我哥哥,自会去京城找你们。”
      “你……”百里寒衣更是讶异,这素昧平生的乞儿就放心把兄长交给他们看护么?
      “我信得过你们。”
      水无儿直接将他心中疑惑答出。
      “你要去何处……我送你一程,可好?”百里青衣不知何时悄然立于水无儿身后。
      水无儿瑟缩了一下。
      “不……不必了……”他仰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我哥哥……就拜托了!”他神色痛苦,百里青衣初时以为他是忧心他兄弟,然而马上他便发现自己错了。
      水无儿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
      百里青衣行如疾风,迅速用宽大的袍袖托起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然而他却像被蜇了一般倒退两步,苍白的唇边带着血丝:“老毛病了,您不必挂意。……后会有期!”
      望着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的身影,百里青衣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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