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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梁念 ...


  •   梁慕先斩后奏,自作主张地将小孩接进了院子。守卫们也不拦他,自去禀报楚封白。他便让甲乙丙帮姚尹找了一身衣服,在院门外骂了一声:“妈的,天天巴不得打老子的小报告。”

      热水还没煮好的时候,楚封白派来的人已经在小院外候着了。梁慕自答应姚尹的请求以来一直心情恶劣,但他的坏心情时常凭着自己强大的消化能力轻易消退。比如一顿糕点便能让他恢复吊儿郎当的状态。

      他拥有这样的技能,有时醒悟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之一,有时却连苦痛的原因都想不起来,于是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没把自己逼死。此时也一样,怡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坐在师父的躺椅上晒太阳。

      姚尹便蹲在他房门前的台阶上,甲乙丙带他去看过大夫,少年的体质异乎常人,竟是这么快便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师父摸过他的骨头,沉默了很久,道了声难得,后又传了他几分内力,道今后便是叫人查出来了,只说是他传的功力便是。梁慕也受过师父传授功力的好处,否则他十五岁那年只怕是有去无还。

      “姚远为师当年也见过一面,与这孩子眉目之间倒是有几分相像。。。”

      梁慕将姚尹的身世告诉了师父,但有一点他瞒了下来——当日那些黑衣人是准备留姚尹活口的,梁慕自己可以接受,他觉得必定事出有因,可加上姚尹身上无处求证的内力,他还真无法用自己猜想的原因让师父信服这些巧合。但即便隐瞒部分实情,师父也还是对姚尹有所猜忌。

      姚尹腿上的伤口已结了痂,他觉得瘙痒难忍,便拿手去抓,叫梁慕轻轻踢了一脚才停下手上的动作,眉毛一挑,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

      “要长疤的,我房里有药膏,到时候叫甲乙丙帮你抹抹。。。”梁慕瞥了眼还站在院门口侯着的那人,语气懒洋洋地道。

      姚尹就扭过头来看他:“我要你帮我抹。”

      梁慕十分反感他时不时的撒娇,但是看着他便想到曾经被自己抛弃的某个小孩,对姚尹也算是毫无办法。

      来到这个世界后梁慕还有过两个名字,一个他只听自己父母叫过,另外一个比起名字更像代号,是师父帮他取的,叫十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那个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那个一。

      师父为阎王殿培养了无数的杀手胚子,加上梁慕却只收过十一个徒弟,师父的徒弟们太优秀,便被派去做最艰难的任务,每次出去回来便会少几个人头,师父数着数着心凉了,于是要求楚封白让他退休。楚封白没答应,但师父收拾行李走的时候他也没留。

      师父说梁慕命好,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阎王殿,若是早几年遇见他,便会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那样死在别人的手里。

      其实梁慕的命并不好。

      他十二岁那年村子里发了瘟疫,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他这一世的爹娘。

      他带着五岁的弟弟在屋后的田里挖了很久也没能挖出一个埋人的洞来,同村的人逃难前看不过,便帮着他们用一张破棉被将爹娘一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梁慕在那大火前插根细木棍,拜三拜,扭头就走。

      奴儿便扯着他破烂的衣袖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既不哭也不闹。

      梁慕穿过来的时候还很小,母亲却常常叮嘱他照顾弟弟,大抵穷人家的孩子确实是早当家。梁慕成熟的举动竟然没有引来任何的怀疑或讶异。

      白天黑夜,男人和女人都很忙很忙,贫穷压垮了爹爹的肩膀,又带走母亲年轻的容颜,连把孩子抱在怀里享受温情的机会都很少。亏得梁慕是穿越过来的,竟也能拖着一副小身板把小豆丁养大,于是从小奴儿比起父母来总是更亲近他。

      梁慕一度挺享受这种生活的,因为生活突然一下子就失去了忙碌,不用举着冰冷的枪管或短刀收割他人的性命,不必敏感地观察每一个遇到的监控摄像头。即使变得贫穷,但女人会笑着往他的碗里夹菜,男人偶尔会欣慰地摸摸他的头,在砍完柴时淌着汗用粗壮的手臂将他轻轻地举起来。
      灾难来临的时候,梁慕竟然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感觉。仿佛平淡的幸福从不属于他,那些短暂的时光都是他偷来的一般。

      在那条泥泞的小路上,梁慕转过头去看他的弟弟,奴儿早慧,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要将他看穿似的。四岁的小屁孩,穿着一身破烂的青灰色棉袄,白嫩的脸上满是乌黑的泥土,却隐隐露出孩子气的倔强来。

      梁慕带着恶意捉弄他:“爹娘死了,你怎么不哭哭?”

      等了老半响,才听见那双小嘴里吐出几句呢喃:

      “你没哭,我才不哭呢。”

      梁慕便坏心眼地笑笑:“我没心没肺惯了,你个小混蛋也是吗?”

      奴儿撇撇嘴,不说话了,一会又问他:“我们要去哪?”

      “去城里。”

      “去城里做什么?”

      “做乞丐,”梁慕拍拍他的脑袋:“等到了城里我就要把你扔下了。”

      奴儿听罢立刻睁大了眼睛,嘴唇都因为害怕而颤抖了起来,他无助地看着梁慕:“你。。。。你才不会。”

      “我会的,我说过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你这么小,跟着我只会连累我。我一个人就够了。”

      小孩被他吓惨了,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不住地说道:“你不会。。。你不会。。。。。。。”

      梁慕见他那样,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其实那时候倒是没想那么快就把小孩卖了,只是梁慕早已说过,自己的命一直都不太好。

      。。。。。。。。。。。。。。。。。。。。。。。。。。。。。。。。。。。。。。。。。。

      梁慕打发走了那个在门口傻站的人,说是很快便会去见楚封白,但是他的动作却越发慢了下来,那人走了许久都不见他有从躺椅上起身的意思。

      他同姚尹商量:“你总该换个名字吧。”

      姚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仰头期待地看着他:“你帮我取吧,好不好?”

      梁慕跃跃欲试:“单名一个念字,如何?”

      “梁念?”

      “谁说你姓梁?姓氏你自己想。”

      “我就要姓梁,我都想好了。姓梁好听。”姚尹撇撇嘴道:“梁念梁念。。。。你在利用我念着谁呢?”

      梁慕顿时收敛了笑容,将他的小脑袋从腿上推开。

      姚尹心中气愤,不由讽道:“不过是被我说中心事,何必恼羞成怒?”他现在已确信梁慕不会再扔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阎王殿不会要一个瘸腿的孩子,在少年腿伤好全之前,梁慕不能带他进殿。为了掩人耳目,少年在门口乞讨了大半个月,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竟也硬生生忍了下来。梁慕原本还存了让他自行离去的念头,结果还是不忍,早早叫甲乙丙带他去找郎中。

      此时梁慕施施然起身,扫了自己惹的麻烦一眼,不屑和一个小屁孩计较,又知道该来的躲不过,只能无话可说地离开了小院,赴他的龙潭虎穴去了。

      梁慕有一个好老板,符合所有描述奸商的词汇,不择手段地压榨员工身上的一切价值,员工福利无,过年红包无,全年无假期,更别提员工宿舍的恶劣环境。如此黑心经营而至今没有被推倒,只能说楚封白是个能人。

      梁慕对此毫不怀疑,甚至师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梁慕,其实你怕他,你自己也知道。”

      确实,楚封白就是那种聪明到令人害怕的人。

      楚封白住在客栈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底下就是他费尽心思所养的杀手。地窖是在房子造好后挖的,那时江湖上还没人知道阎王殿的名声。梁慕十三岁随师父回时晴客栈,只因为楚封白派人找到了师父,传了一句话:“您休息够了便回来吧,外面的江湖早已容不下您这样一把老骨头了。”梁慕在阎王殿学了二年武艺,期间装疯卖傻插科打诨巴不得赖到娶妻生子也碌碌无为。楚封白却道阎王殿不养废物,于是他十五岁第一次干活。也不算新手,然而总归是手生了那么多年,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手抖得比真正的第一次还要厉害。但也不过一次,随后便是颇具天赋的适应和境界颇高的麻木了。

      楚封白的房间梁慕常来,每次领任务或交作业他都要走这么一趟,只偶尔心情不好便耍赖不来。实则这间房他倒熟得很,满书架的书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房间里的摆设也简单,只在太阳直照不到的角落摆一张雕花红木床,隔着屏风,书架前摆一张案几,便是楚老板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

      他不是皇帝,却比皇帝还要忙。梁慕看见他如同往常一般伏案写字,仪态翩翩若贵族皇子,是金钱与权势无法堆积出来的那种天生的优越感,也许有些人从出生起便注定要高人一等,楚封白便是这类人。

      他听见梁慕进门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继续埋头处理公务。

      梁慕只好先开口:“今年新收的种子还没种吧,多种这一颗又怎么了?”

      楚封白头也不回,并不搭理他。

      梁慕便自顾自地为小孩做推销:“是个孤儿,乖得很,听话得很,给口饭吃便对你忠心耿耿,又很聪明,对自己对别人都狠得起来。”

      楚封白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这么快便了解他?”

      “师父说他骨骼惊奇,是少见的练武奇才,他老人家已经多年不曾收徒,也愿意收他为徒,到时候阎王殿必定又会多一把好刀。”

      他这话刚说完楚封白便停下了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最厌恶这些?如今却要为我养刀?”

      “他不为刀,必为鱼肉。我不是圣人,救得了这个也管不得其他人。。。。”

      楚封白摇了摇头,看着梁慕清澈的眼睛道:“谁说你不是?梁慕。。。。我该为你建座庙宇了。”

      梁慕丝毫不理会他的嘲讽:“你已经派人查过他的背景了吧,怕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说他自小就跟随着逃难的流民四处游荡,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因为和几个乞丐起了争执被人拿刀划伤了腿,一路乞讨着爬到这里,希望有好心人能收留他。背景如此简单,今后也会好办得多。”

      他轻笑道:“阎王殿不收来路不明的人,查不到来历的人是很可怕的。你在我的手下这么多年,不会不懂。”

      梁慕强忍着揍他一拳的冲动,平心静气地和他讲道理:

      “你若不让他加入,就一定要杀了他。我不愿他死,所以只能和你决裂了。”

      楚封白看着梁慕,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是我养大的刀,而我是你的老板,我们不是朋友,更没有合作,你只能听命于我,没有其他选择。梁慕,你用决裂来威胁我,是不是太孩子气了些?”

      梁慕微微地垂头,试图挤出几滴眼泪来。

      楚封白说的没错,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不同的。他知道这个冷漠的男人偶尔会为他让步,偶尔会顺着他,即使很少,但是对于这样没有软肋严密无缝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可能了。梁慕唯一能利用和仰仗的,也就只有这么可怜的一点。

      他实在是哭不出来,就只做出伤心失望的神情,求饶道:“便破这么一回例吧,没有人会知道,你是绝对的权威,完全能做这种决定,一个小孩子也威胁不到什么。”

      “确实如此,但是——我为什么?”

      楚封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理会这种无理的要求,但是他的耐心在面对梁慕的时候总是好得出奇。

      梁慕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怜一些,他走到楚封白的面前,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楚封白握笔的手上,俯下身子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思索了一番,本意是想说:
      “你不同意老子就罢工,老子就绝食,老子出卖阎王殿,老子一把火烧了这个客栈!!”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

      “帮帮我吧。。。。。楚封白,好不好?”

      这辈子绝没有这样撒娇耍赖过,梁慕觉得自己八年前丢下了小孩可能真的太丧尽天良,如今捡回来一个便算是因果轮回的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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