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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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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加上他在另外一个世界活过的年数,过完这个年梁慕就21岁了。在那个世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读大学,而在这个世界,21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因此对于梁慕单身狗的身份,师父饱含愧疚,且这种愧疚随着师父和梁慕年岁渐长而愈演愈烈,无法释怀。他甚至曾经和楚封白要求过,给梁慕买一个姑娘吧,没什么要求,干干净净的,心思纯一些的就好。
楚封白不假思索地否决了,虽然他会给阎王殿里的手下买各种窑子里风情万种的女人,但是从来没有梁慕的份。他拒绝的理由是梁慕还小,师父很气愤,因为殿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居然有一个大老婆,三个妾!!!但是楚封白不许,这事也就搁浅了。
搁浅了也好。
梁慕一直认为自己干着这种营生,到头来不过是糟蹋了人家姑娘。
梁慕是一个很普通的穿越人士。
两世为人,两世命苦。而且两世都干得这种遭天谴的活计。干得久了,自然遭了天谴。
有一天完成任务后梁慕开车回家,因为赶着洗澡后追香港警匪剧,一不小心开快了,路口拐弯时两个男生突然冒了出来,梁慕冷静地踩了刹车,却狂躁地发现发现刹车失灵了。。。于是就这么戏剧化地离开了现代社会,晕晕乎乎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能从乱七八糟的人生中脱离,实际上他还是颇感到喜悦与兴奋的,操蛋的人生翻盘重来,本想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谁知到头来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是干回了老本行。
除夕那天早上,梁慕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甲乙丙和师父搬家具的声音赖床。
好一会,他才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来,慢吞吞地洗漱完,穿好衣服,散着发出了门。
师父和甲乙丙正在门外冲洗家具,一见他打着哈欠披头散发地出来,都皱起眉来。师父说:“都念叨你几次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连声催他进屋去整理仪容仪表。
梁慕实在烦了这古人的长发,恨不得一剪子下去一了百了,无奈师父老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庸俗,太庸俗了。
梁慕说:“我爹娘早八百年就烂在土里了,真是腐朽老化,不思变通。”
这话本是对着甲乙丙抱怨的,谁知道师父当时就站在他们身后。师父作势要打他,梁慕很有骨气地“扑通”一声跪下,一言不发满面决然。师父哭笑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
梁慕理直气壮道:“黄金有什么稀罕,又不是男儿膝下有糕点。”
把师父逗笑,这事才算完。
师父疼梁慕,宠得他心气高脾气大。因为心气高脾气大,有时便会招人嫌,殿内的其他人凡是暗地里冷嘲热讽的,秦叶也要替他出气。有时事情闹大,秦叶还会挨楚封白的罚,软骨鞭的滋味他最是熟悉,却也死性不改。
只因为在秦叶快饿死的那天,梁慕贪杯喝醉了,便一时兴起地捡了他回来。他一个孤儿,坏人见多了,苦头吃多了,便格外珍惜地承着梁慕的这一份情,恨不得粉身碎骨来报。虽然梁慕酒醒后三番两次地想甩掉他,他却如狗皮膏药般死死粘上了梁慕。
一大早,秦叶去找了那位从留客楼请来的糕点师傅,端着师傅现做的新鲜出炉的椰香杏仁糕来找梁慕。甲乙丙一边搬着凳子,一边指了指梁慕的房门。
秦叶便恭恭敬敬地向师父请了安,一溜烟地窜进了梁慕的屋内。
梁慕此时已经束好了发,秦叶讨好地将那盘糕点献宝般递到他眼皮下:“师兄,你最爱的糕点。”
梁慕却只抬了抬眼皮,冷漠地推开:“你这几日没有活干?”
秦叶的笑颜顿住,转瞬即逝,又勉强勾了勾嘴角:
“早些日子连着做了几单,特意留下时间,想陪你还有师父过个年。”
梁慕厌恶他用这种语调说着杀人这件事,便故意笑眯眯地看着他:“杀人好玩吗?”
秦叶便知他又要老调重弹,忙谨慎地应道:“不好玩。”
“不好玩,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梁慕还是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人家做杀手,一为生计所迫,二因把柄被握,你为什么?”
秦叶只能苦笑:“我?我自然也是把柄被握。。。。。。师兄,你和师父。。。。你们都是我的把柄,要我说几次你才能明白?”
梁慕敛了笑容,低头深思,一会忽然开口道:“城北靠着柳州河,许多运货船商每日皆在码头装卸货物,你好手好脚,又有一身本领,到那里去找活干,养活自己也不成问题,我和师父最多三年,一定离开这鬼地方。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便认你这个师弟,否则。。。”
苦思了一会实在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来,便底气不足地说:“否则我只当你是这阎王殿养的走狗,以后你我两不相干,我也不必揽你这个责任。。。。”
秦叶沉默半响,把手里的糕点盘子放到桌上,低声念叨了一句:“走狗便走狗,只求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你们三年后走,我便三年后走。到时候你若不要我,我便自己讨生活去,现在却哪有丢下你们的道理?”说完怕梁慕生气,转身便走。
梁慕气急,抓起一把糕点便砸向他的后背。
“滚滚滚!有事没事别在我跟前晃,看见你便心烦!”
待秦叶走了,他又盯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糕点心疼地要死。
上辈子过年的时候一般是梁慕的业务高峰期,所以也不晓得正常人过年是个什么流程,反倒是到了这没警匪剧没WIFI的地方,他开始随大流地过年。
别人家的风俗梁慕不知道,但在这小院里,每年一到除夕他们便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辞旧迎新。
师父已经年近五十,却还是风华依旧,便是两鬓微霜,也丝毫不显老气,梁慕却总觉得师父一年比一年老了,他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无欲无求,再不见当初的锐气锋利。
有一次梁慕出去干活回来,他竟然买了个平安符给梁慕戴,惊得梁慕连连喘气,想起他把自己倒吊起来扔进冰水里练功时的狰狞面孔,再摸摸手里的平安符,深度怀疑师父是鬼上身。
梁慕一边数着师父鬓角的白发,一边用力地擦着橱柜,甲乙丙被他使唤到后院门口去贴春联去了,只是不知何故这么久也没回来。
师父也不催他去找,殿内的杀手都是见不得光的,他尚且还有个小院,却不知那些住地窖的是如何熬过的。有万两黄金无处花,有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名和利都不归他们所有,他们只是楚封白的影子,无名无姓,日复一日地做这种活计,直到死的那一天为止。
这样活着或许比死好受不了多少,然而人总是怕死的,能够活着,谁都不介意出卖一下自己仅剩无几的良心。
等了好一会甲乙丙才从院门口进来,却不是走回来,而是跑回来的,梁慕远远朝他喊话:
“跑什么?!你就该改改你这大惊小怪毛毛躁躁的个性。。。。”
甲乙丙顾不上回嘴,喘着气跑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着急地一阵摇晃:
“你。。。。你。。。。你怎么又闯祸了!”
师父听到这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梁慕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问道:“老子又闯什么祸了?”
闯的什么祸呢?
这也在梁慕意料之外。
原来那日手贱救下的姚家少爷,用他留下的银子雇了一辆马车,又找了一个车夫一路照料着自己。梁慕前脚刚走,第二日他解了穴道便出发,坐了四五日马车,再转走水路,一路颠簸地来到广京城,寻他的仇人报仇来了。
梁慕不料他胆子这么大,现在外面或许还有人在寻他,毕竟左腿受了伤的十几岁男孩并不难找,他竟敢顶着这张脸四处走动,不知是胆大还是愚蠢。
梁慕不信他真会为报仇罔顾性命,当初之所以将去处告知,不就是笃定他不敢吗?却不想给自己捅了篓子,添了祸端。
师父较梁慕先一步反应过来,淡淡吩咐了一句:
“叫秦叶将他解决了,千万做得隐密一些。”
甲乙丙面露不忍:“您是没看见,那孩子才十岁出头吧。。。又瘦又小的,可怜。。。。”
师父二话不说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全不顾往日情分,面色铁青地骂道:
“你莫不是脑子不好使了,梁慕出去都要蒙着面,哪有把人领到老巢来的道理?!!你若不忍心看着他死,必会害了梁慕!”
说罢还要再打,叫梁慕硬生生拦下,梁慕心里有气,却是气这个不通人情的师父。他忍不住抬高声音:“做什么?!他既不是我们的下人,也不是您的徒弟,更不曾承您的恩情,您凭什么打他?!”
甲乙丙捂着脸,畏畏缩缩地劝:“别说了,别说了,是我不对,我这就去找秦叶。。。。。。”
“你想找谁去?!给我老实呆着!”梁慕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却不想这么解决麻烦:“他做杀手便是被我害的,你们还要他帮我去杀人?”
秦叶入行的事师父和梁慕的看法早有分歧,为这也已吵了千百回了,师父却仍是理所当然道:“你既然救了他,他为你做些事难道不应该?——你以为当初我为何要将收他为徒,授他武艺?便是为了这种时候用得上他。”
梁慕一听这话便来气,忍不住大声道:“我今日便告诉您,秦叶身上背的每一条命将来都该算到我的头上,他同我一样是你的徒弟,求您不要再拿他当杀人的匕首使。我惹的祸,我自会料理!”
这些年师父修身养性,原是换了一副脾性,但只要遇上他的事情,便是再不择手段,再卑鄙冷血的事也做,转瞬又披上了他们初识时的面孔。
师父气梁慕一时胡闹惹祸上身,却也努力耐着性子劝道:
“梁慕!你莫要再使性子,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叫楚封白知道,便是杀了那小孩也不能善了。。。”
僵持片刻,双方都一时无话。
梁慕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个将他养大的人,只觉得无奈。
这么多年了,他因为师父活了下来,却也因为师父拿起了杀人的匕首。他气这老头偶尔的卑鄙冷血,但更多的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人曾予自己温暖,梁慕无法能怪他为了自己待他人无情。。。
他看着师父一向镇定从容的脸因他而着急失控,终是没了脾气。
梁慕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低头思索了很久,久到师父几乎按耐不住,他才终于抬起头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里已经失了温度。
他只是一字一句地吩咐甲乙丙道:“叫他到城郊外的乞丐庙等我,我今夜自然会去找他。”
声音轻的仿佛没有实质。
师父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叮嘱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必须亲手了结他。”
梁慕听罢只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叫人觉得陌生的笑容来。不知是在笑什么,更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清澈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像一架被操纵的傀儡一般,他轻轻地回答道:“我会的。”
到了这一刻,他又突然像一个杀手了,像那些他一向所不耻的,住在黑幽幽的地窖里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