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31、离开（三） 红菱端

　　红菱端了一碗热烫的浓茶，端到闭目养神的吴妈妈面前，“妈妈，您累了么？喝口热茶吧。”
　　老鸨眼睛睁开一条缝，接了茶水，笑道：“还是红菱知道孝敬我，没白疼你这么些年。”
　　红菱掩袖而笑，“红菱才该谢谢妈妈，要不是妈妈这些年照顾，红菱指不定饿死在哪条街上了呢。”
　　梁妈妈是这欢场里的头子，平日里与这些莺莺燕燕虚与委蛇惯了，一看就知道红菱必有所求，“好闺女，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红菱眼波流转，“昨日我见一个男孩子被抬进了青花舍，咱宜春院什么时候开始做男相生意了。”
　　老鸨止不住得意，“你看到那孩子长什么样没？那张白嫩嫩的小脸，那清凌凌的气质，像个画中的仙子一样，要送给南风馆的那个老头子，保管他乐的合不拢嘴。”
　　“在便宜别人之前，何不自己先享受享受呢？”红菱眯了眼睛笑。
　　老鸨转头看她，笑道：“红姑娘什么意思。”
　　红菱咳了咳，“昨日那惊鸿一瞥，竟让我挂念了好久，这么些年，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干净的孩子，这些年，吃多了大鱼大肉，有时候也需要点清淡点的清清肠，妈妈何不让他给我开开胃。我也顺便帮您调教调教他。”她嘴角含笑，媚眼如丝地看着老鸨。
　　老鸨看着眼前的这个笑容妖冶的女子，这是她宜春院的头牌，多少王公贵族散尽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老鸨低低笑了，递给她一把钥匙，“拿去吧。我看那孩子没经过人事，你就带他开开眼吧。”
　　红菱接了钥匙，“妈妈您放心，我的本事您还不知道，保管他不想见到明日的太阳。”
　　红菱怀里踹了钥匙，走廊里转了一圈，拐进了一间淡粉色的屋子，对着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宝琴，过来，姐姐领你看个好东西。”
　　宝琴摇摇手，“我不去，昨晚累坏了，那混蛋整整折腾了我一晚上，我要补眠了。”
　　红菱拉了宝琴的手，掏出怀里的钥匙摇了摇，“想不想看看那个被关在青花院里的那个比女人更漂亮的小男孩？”
　　宝琴一下子来了精神，要知道，这可是宜春院这么些年第一次出现男孩子。
　　青花院是专门用来关未经人事的雏妓的，怕这些孩子反抗逃跑，门是加固的，外面守着好几个彪形大汉，戒备森严。两个守卫看到红菱手里的钥匙，知道她过来是吴妈妈应了声的，便没多盘问，放她带着宝琴进去了。
　　“红菱姐，今天是我第一次进得青花舍。”宝琴一边关门一边回头，倏然间鼻尖闻得一阵香气，便昏迷了过去。
　　那雕花大床上，层层帷幔后，蒋怀璧坐了起来。

　　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红菱甩着手绢出来了，后面跟着低头走路的宝琴。
　　门外守着的大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对旁边的人，“怎么觉得琴姐儿今天不大一样呢。”
　　另一个人呵呵一笑，“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漂亮了。”
　　另一个人捣了他一胳膊肘子“你是欲求不满了吧，我觉得一样。”
　　那人嘿嘿笑了，大概真是自己看错了，
　　红菱一路打着招呼光明正大地带着宝琴出了宜春院，身后自然跟着个人，这宜春院规矩紧得很，每有姑娘出门，后面必定跟着个粗使的汉子，美其名曰保护，其实谁都知道是为了防止妓女的出逃。
　　红菱一路上没走几步就回头朝身后的汉子微笑，那妩媚的风情让男人心里直冒春水，离妓院远了，她干脆靠近身后的汉子，在他耳边婉转妩媚地道：“今天天气好热，官人帮我降降火吧。”
　　那汉子一听，眼睛都直了，嘿嘿笑着，一步不离地跟着红菱和宝琴走。直拐进一个小胡同里，红菱回头，对着大汉嫣然而笑，衬着那昏暗的街道，她脸上的那抹微笑像是天边的一朵花。
　　大汉腿脚发软地走过去，红菱一扬手里的帕子，大汉突然觉得头晕脑胀，踉踉跄跄转了几圈，晕了过去。
　　红菱赶忙拽了宝琴的手，向街尾匆匆跑去，对面一辆马轿疾步而来，马上的人伸手把红菱和宝琴先后拽了上来，然后快马加鞭往城外跑去。
　　一直低着头的女孩终于抬了头，“谢谢你们。”清亮的声音虽很好听，但显然那是属于男孩子的声音。
　　红菱绞了帕子，也笑，“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再过个十年八年也下不了这个逃跑的决心。还有，这次多亏了你这迷魂药，这药真厉害，我昨天拿到猪圈试了试，居然迷倒了一头猪。”
　　宝琴，不，蒋怀璧低头笑了，这药还是当年后山上的那人送给他的，说是唐门的秘药，全天下找不出几方来。
　　“对了，你们怎么这么怕吴妈妈？”他一边说话，一边那怀里的帕子，把脸上浓浓的红妆抹了去，厚重的胭脂下露出一张属于男孩子的俊秀的脸来。
　　“你有所不知，吴妈妈的哥哥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一个表兄是朝廷命官，在我们这一亩三分的小镇子里，吴家人说一不能是二。这几年偷偷跑了又被抓回去的姐妹们全部被折腾的。。。。。哎。。。。。”
　　蒋怀璧看着红菱欲言又止的脸，了然地道，“放心吧，你给她喝的那盏茶，能让她睡一天一夜，够我们逃的了。”
　　马车一路狂奔了几个日夜，一直没有碰到追赶他们的人，他们这才放了心。
　　“到了前面的镇子，把我放下来吧。”
　　红菱一惊，“何不让我们多送你一程。”
　　蒋怀璧笑笑，“我还有未做完的事情，总不能真跟你们隐居了去。”
　　红菱本不同意，眼前的孩子瘦小孱弱，又拖着一身的伤病，怎么看都不放心。但后来想想，这孩子聪明着呢，要不是他出了这主意，他们三个怎么逃得出妓院，便勉强答应了。
　　在镇口，蒋怀璧与那两位亡命鸳鸯告了别，走之前很大方地收了他们几两银子。他得活下去，这可不是矫情的时候。
　　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瓦舍，陌生的脸孔，他怕冷一般抱紧了胳膊，接下来的路，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掂量了掂量自己的钱袋，如果放着自己身上的大伤小伤不管，晚上不去旅馆投宿，这些银子还够自己吃半个多月。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日在街上步履蹒跚地游荡，晚上随便找个屋檐底下睡觉，饿了就去包子铺里买个菜包子，渴了就去溪边找点水喝，下雨时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就淋着，一日日就这样过去了。
　　在冰冷的夜里，他常常抱着膝盖看天，总觉得那能圆能缺，或群星拱捧，或漠然独立的月亮是那么闪耀。
　　那日，他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乘凉，忽然见一个气冲冲地男人迎面朝他走来。他认出这是当日在宜春院里对他施暴的男人，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丁点儿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他吃过他的亏，知道自己横竖跑不了，放弃抵抗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当男子把他像提小鸡一样地提到梁老鸨面前时，蒋怀璧彻底糊涂了。按理说，距离他们逃跑的那天已经过了十天之久，蒋怀璧还以为宜春院里一直找不到人也就逐渐放弃了，不想，他们竟一路追至此，吴妈妈甚至放了自己的生意不做亲自前来，看着那女人那张凶神恶煞地脸，他吓得打了个冷战。
　　老鸨一身短打劲装，没施粉黛的脸横生邪肉，一张黑脸寒的要冒冷气，她挑着蒋怀璧的脸，咬着牙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被别人欺骗和背叛。那些我心甘情愿放走的人，我个个让他们非富即贵，但是，不知好歹要逃跑的人”她冷笑一声，“我总要让他们尝尝地狱是什么滋味！”
　　下一刻，蒋怀璧便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一座轿子里。随后，他感觉到马车在疾速前行时的颠簸，那上下左右的颠簸刺激的着他浑身的伤痛，他咬了牙，尽量坐起来，冷静地环顾着车厢。
　　他不能被抓回去，吴老鸨那张要吃人的脸让他知道要是再回到宜春院，他不仅再也没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还可能可能会被糟蹋的连骨头都不剩，
　　轿厢里很简陋，或者说是防范措施做的很好，中间是自己坐着的那张硬木椅子，旁边安着两个长板凳，其它没有任何杂物供他肖想。
　　突然间，他瞥到旁边的长凳子上有点点金属的寒光，他挪过去，看到凳子表面上钉着崭新的两排铁丁，他顺着铁钉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凳子侧面找到了一个尖利的钉头，可能是工匠太粗心，把本该收住的钉头露了出来。他将被缚住的胳膊靠过去，嘶——扎的真疼。
　　蒋怀璧动了动了嘴角，一个轻微的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