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不违》未解忆长安

44、迷城（二） 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那绳子放到十来米就止住了，众人都屏息等待着，简朝宗和莫问细语商讨着什么，神态中莫问有些焦急，频频看向阿仰，阿仰有些疑惑地望过去，却见简朝宗移步遮住了阿仰的目光。

　　一刻钟，两刻钟……正等得有些焦急，突然绳子一阵晃动，周禀昌大喝一声：“有啦！”守在崖边的将士迅速地拉绳，没过一会儿，孔勇就一个利落的撑跳自己上来顺利上来了，众人此刻都有些兴奋，郑容凛带头跪下高呼：“恭喜王爷得此妙径！”其他人都顺势一一跪下，阿仰看向简朝宗，他的神色中也是耐不住的高兴和兴奋，有一种野心勃勃的欲望在他眼角流露，那是属于朝堂之上弄权之人的神色。

　　与此同时，阿仰默默勾下身，把腰封里放着的一瓶止血药和帕子默默递给孔勇道：“你的手臂，上点药吧？”孔勇此刻并没有随众跪下，只是默默地微微昂起坚毅的下巴默不作声，听阿仰一说方低头看向她。他可真高啊，像个小铁塔似的。阿仰心下感叹，默默递上手上的东西。孔勇看看自己的手臂，上面是有一道大的被锋利的石块撕裂的伤痕，血已经不怎么出了，只是凝固在手上看着那豁口有些骇人。孔勇默然地接过，三两下就把伤口处理好了，动作快得惊人，再看向阿仰，他没有礼貌地道谢，反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果子。此刻阿仰看到他手上缠着手上老阿妈的那个镯子，此刻已经不是镯子样貌，而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卷，月色下依旧寒光灼灼，难怪老阿妈说这个会有用处。

　　孔勇将果子递给阿仰，没有吭声，阿仰却很有些感动，一个晚上了，大家伙都没有怎么进食，是有些饿了，阿仰笑笑接过，看着这个果子陌生的样子却不晓得如何下口，再抬头看向孔勇，他已经看向别处去了，阿仰试探着咬了口，“哎！”阿仰摸摸自己咬疼了牙槽，有些酸，孔勇循声看向阿仰，有些讶异又觉得好笑，神色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他接过阿仰手中的果子，亲亲一掰，里头漏出白嫩嫩的果肉，原来这样吃的呀！阿仰恍然大悟，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接过放到嘴里，甜甜酸酸的，真是好吃！

　　那边简朝宗见孔勇和阿仰在一块，走近见到孔勇低头望阿仰的神色，竟捕捉到了一丝柔情，心下有些惊讶，但是又想想二人应当不会认识，于是看向孔勇：“你今日之为对我祁阳军来说，可抵得上五万雄狮之力，好的男人就该建功立业，纵马疆场，你可愿就此跟随我？”孔勇望了望阿仰，又抬起头，看了眼简朝宗，默默点了点头。简朝宗于是点头朝周禀昌道：“他就跟着你吧。”言罢转身而去。孔勇望向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抚着手臂上触感温软的帕子，心里涌起一番热血。

　　简朝宗率众部将一齐回到祁阳，已是五天之后了，一行人驻马于祁阳城巍巍的城楼前，前方是郑容凛带着一行幕府官僚正在等候迎接。

　　简朝宗目光一闪，望向莫问，莫问偏过看，老迈的脸有些强装的镇定。简朝宗心想：“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这种越级通传的事情，已是犯了忌讳了，莫是自己从不在这些老将前面摆架子，他们就当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成？”

　　但是简朝宗仍是给足了面子，走下马扶起郑容凛，沉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番，缓缓地点头，道：“事成。”短短二字却如狂风袭过，一干人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个个都脸色发红，尤其是军旅之人，脸色本就发黑，因为面部表情泰国生动，竟然牵着脸上的虬髯一跳一跳的。

　　“恭喜王爷！”“恭喜王爷！天佑我祁阳啊！”…………如此称颂之声不绝于耳，简朝宗倒也真觉得有有些感概，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与郑正首次到祁阳的情景，大雪纷扬的路上，郑正带着身量尚小的简朝宗及一小队亲随披星戴月，昼夜兼程，赶到祁阳时城门却已经落了锁，有亲随想去拍开城门，被简朝宗阻了，一众人就在周围的一个小土地庙前生了火打算将就一晚。那时，郑正对简朝宗说：“今日祁阳这堵城墙带给你的或许是狼狈，是拒绝，但是终有一日，你会带着希望离开这里！”那时简朝宗怎么回答的呢？哦，他默默地捡起一撮柴火，朝城门扔了过去，可惜人小力弱，还未触及城门，火就已经落地了，在泥地里几经挣扎，终归于熄灭。那时郑正还拍了拍简朝宗的头，道：“嘿，你这小子。”

　　简朝宗朝众人点了点头，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说道：“若没有你们，何来今日？但今日称贺为时尚早，待有朝一日到太和殿前，我简朝宗必亲自行礼感谢各位多年来的辅佐之情义。”说罢，一把撩起袍袖，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向城内策马而去。

　　而立在随侍的众臣之后，霍群英一身朝服笔挺，站得好似笔直，目光却凝在了简朝宗身后的一个身影身上。那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好似撞进了霍群英的眼里，他一双黑眸里好像有火被燃起，他想前去一把把她捞到怀里，紧紧抱住，质问她？不，他只想她回来罢了，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理会。

　　阿仰穿着一身胡图族人的衣裳，为了便于赶路，长发梳成高髻，小腿肚用布条绑着，俨然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霍群英那热辣滚烫的目光，仿佛火一般要烧着了她，可是她尽量偏过头去，不敢看，不愿看，只装作看不见，简朝宗一上马，阿仰便驱着自己的马，不紧不慢地跟着简朝宗的步子。

　　霍群英等一众人也纷纷骑上自己的座驾，跟在后头，霍群英双腿一夹马肚，紧赶了几步路到阿仰身边，阿仰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凝着前方的马尾一晃一晃，好像这样就可以做到看不见身边的人。她或许是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身旁这个人，或许还是被他的蓦然出现扰乱了心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阿仰此刻都不想见到他。

　　霍群英自然也看出了阿仰强装的镇定，他寻思了一番，平日里千回百转的心肠却都无用武之地，他怕逼急了她，又怕什么都不说让她更远了，只得讷讷道：“阿仰，你回来了。”

　　阿仰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不想开口，也不晓得如何接话，只点了点头。余光里看到霍群英有些无措的表情，又轻轻“嗯。”了一声。

　　“那咱们……回家去吧？好吗？娘在家里盼了你好些日子了，我……我是怕她着急，才没告诉她实情，她一直以为你是去城外寺里进香去了，其他人也都不晓得个中缘由，咱们……和好吧，好吗？”霍群英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斟酌再斟酌，一个平时那般张扬的人，此刻做低伏小，阿仰心里竟有些不忍，又有些心酸。他们之间，是怎么走到这样一个地步的呢？

　　阿仰摇了摇头：“我并不想回去，我之前那般一走了之是欠考虑了，对不住你。可是我不想再回去了。这次回来，咱们找个时间去官家那里，和离了罢。”阿仰心里酸得发苦，嘴越抿越紧，上齿紧紧咬住下唇，生怕溢出一声哽咽。

　　霍群英头里却如惊雷一般，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盯住阿仰，一字一顿道：“和离？”霍群英定定望着阿仰许久，见阿仰始终不抬头，他手上青筋暴起，良久，霍群英仰头笑了起来，笑出了泪，心痛极了，反而不如一开始那般小心翼翼，笑得邪性而苍凉：“嗬，赵仰止，你想都不要想！”

　　霍群英一把拽过阿仰的缰绳，把她一把抱过到自己马前，阿仰惊慌之下大叫了一声，霍群英嘴里似打趣一般道：“乖，别闹了。”手里却严严实实地箍紧了她。周遭的人都投来疑问的眼光，霍群英又恢复了那一贯不正经的姿态，解释道：“内子跟我使性子跑了，多亏王爷顺路给我捎了回来，现在跟我闹别扭呢，各位见笑了。”众人见状打趣道：“霍大人你这夫纲不振啊。”霍群英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是，霍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女人。各位我先行一步了，若是王爷问起，还烦请各位周旋一下。”说罢一夹马肚，其他人还未来得及回话，就不见人。阿仰在他怀里又踢又咬，他全当没知觉一般，看阿仰眼里含着一包泪，气呼呼地看着他，因为气急了，胸脯起伏得厉害，那温软的气息吐到自己脸上，却让霍群英心里欢欣不已。是了，不可以放手！霍群英心里下定决心，望着渐渐平静的阿仰道：“不打了？你是属狗么？原先看不出你牙口这么好啊！不打了就消停消停，咱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前方霍府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大白天里了无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