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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歧路 华羲和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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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羲和离去不久,昏迷的人便一个个苏醒过来,他们见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岩洞里,同伴一个不少,那一种死里逃生的巨大幸运,使他们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不由得热泪盈眶,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很久后才冷静下来,便开始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当时第一个醒来的是L,她知道我在她前醒来,因此问我,在他们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大家落海了,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岩洞里。我说,是海浪将他们刮上了海滩,我只是将他们一个个拖进了洞。这个理由,表面看来似乎合情合理,但细细一想,并非天衣无缝,而且漏洞颇多。他们尽管有所怀疑,但谁会去仔细地推敲和计较是否真是被浪抛上岸,真是被我所救呢,难道有人不想活吗?反正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我,难道是鬼吗?于是他们发自肺腑地感谢我,因为风这样大,竟想不到我这样瘦弱的女孩会有勇气去沙滩救人。还说越是危难时刻,越可见人性的光辉与低劣。于是他们个个争相同我握手,拥抱我,女孩子们更是无法克制地亲吻我,抚摸我。那一种挚诚的热情,本来只有最纯洁的人儿才有,但因为再次拥有生命,他们便也再次拥有了挚诚挚爱(短暂的拥有),而且此时将它们全给了我。王娜更是扑进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简直受之有愧,但又不能说出真相,真有些脸红。
等到大家情绪再次稳定下来,便开始商量怎样回到城市。首先当然是打电话通知搜救队,但因为落水,我们的手机要么掉进了海里,要么浸了水,已经无法用了。而且这样恶劣的天气,又是晚上,搜救人员绝不可能马上出动船只和飞机营救,幸好还有这小小的石洞可以遮风挡雨,于是我们便都坐在地上,紧紧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说说闲话。纵使激动,也因为太过疲劳,终是撑不住,一个个的睡了过去。我靠着刘艺的背,在疲劳中睡去,又在寒冷中醒来,一次又一次,真是糟糕透了。早晨醒来,我竟躺在刘艺的大腿上,衣服快被身体烘干了,虽然感到头有些昏昏沉沉,但依然强打精神坐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洞,发现男孩子们全都不见了,便问怎么一回事。L说他们都去洞外等候搜索队了,让我们女孩子在洞里休息等待。我向外望去,原来早已风停雨住。王娜说,不知搜索队何时会发现我们。我告诉她,一定会非常快的。因为我知道华羲和一定会想法子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通知他们。
我们等了很久,因为那时一分钟便觉得很长似的,大概九点钟的时候,搜索队的飞机便出现在了这片岛的上空。飞机非得一定不高,因为从男孩子们大声呼救的声音里,我听见了它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嗡嗡声。接着路易斯奔进来,欢喜地请我们赶紧出去,搜救队的船只马上便到。大家都欢呼起来,彼此搀扶着走出洞。路易斯背着L,我整个人简直是挂在了刘艺身上,刘艺也十分虚弱,两人拖着疲乏的双腿,踩在高低不平的乱世堆里,来到海滩上,直到搜救人员将我们扶上船。
那一天,不,后来的一两天,我的记忆都很模糊,因为我发起了高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检查身体,输液。我一直躺着没有动,什么都吃不下,虽然昏昏沉沉,但并非毫无知觉。我知道除了姐姐姐夫轮流守在我身边外,还有其他人进进出出,这包括L和路易斯等人的父母。第二天下半夜,华羲和也来了,他是从窗户溜进来的。姐姐早已睡去。他在黑暗中来到我的身边,悄悄将我唤醒。
“怎么一下不见,就瘦了这么多?”他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说,“这真是我的罪过,我明明有法子让你少受些罪,但为了我自己,我只得狠下心去。你能原谅我吗?”
我拿手贴住他的嘴,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我的谢意。”
“见鬼的谢意!我真是厌恶极了这两个字!你难道不可以将它们从你我对话的字典里拿掉?”他拿开我的手并握住,语带责备地说,“如果再说这不着脑的话,我宁愿让你淹死算了。”他语气强硬地说着这话时,竟难得地发起火来。
我竟不怕,反而真诚地说:“淹不死我,因为不管多远,水有多深,你都回来救我。”
“是,不管多深,多远,我都会来。”他的言谈举止中自然流露的真实情感,使我同他的心更贴近了。以往,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如今他总算对我撕开他的温雅如水的表象了。我竟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灯光,对上他的两只深海似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手,怯生生地问:“你真的爱我吗?”
“我为你而来。你感觉不到吗?”他反问我,声音轻若鸿毛,勾得我痒痒的,而且脸也发着烫,我便干脆投进他的怀里。他早已经坐在我的床边了,便左手抱住我,右手捏着我的手把玩。而我们的眼睛,则在黑暗中彼此注视。开始的时候,我们倒也会谈几句,可是后来,我们干脆停止了说话,只凝视着对方,不知何时,四片嘴唇便贴在了一起。他的手臂,是那样紧紧地抱着我,他的嘴唇,他的气味,都使我觉得透不过气来了,放佛要死了似的,整个人飘飘荡荡,昏昏沉沉。一直到姐姐翻了个身,才将我们这对鸳鸯惊醒。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便红着脸挣脱他的怀抱,靠在床上。我们俩人都没有说话,有一种公园“偷情”被人发现的尴尬,还有一种罪恶的刺激。
我偷偷瞥了姐姐一眼,发现她依然酣睡,于是我们的手在黑暗中便又交握在一起了:他先捉住我的手,我想要甩开,奈何他不放。我羞恼地请他放手,他依然不放。我便只得任由他握着。而且他凝视着我的灼灼目光,是那样带有侵略性,放佛我是他的俘虏,他已将我占有,从心灵到身体,彻底的占有。我感到我的灵魂犹如风中的花蕊,在发着抖。
但请别以为我忘记了他的身世。我没有忘记。我投进他的怀抱时,我怎么想的呢?我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但也似乎什么都想到了。我虽然一见他,便色授魂与,但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忧虑和恐惧。可我下意识的不去想这件事,自然也更不会问他,向他求证。我隐隐觉得,假如我一旦去戳破这层纸,我和他便走到了尽头。我是那样的爱他,那样的不想与他分开,因此我的思想,便形成了一个过滤网,或者说是防火墙,隔离着整件事来干扰我。每当不经意间想起时,脑海里不仅会自动发出警报,而且会将其沙箱隔离。
我大概有些语无伦次了。其实是我认为陷入爱情中的人儿,都有一种自我安慰,自我蒙蔽的情节。也就是说,他们不愿去探求真相,凡是能够影响爱情继续发展的,他们便很不愿去考虑,去打破迷糊,而是变得越加的盲目与迟钝,陷入一种自我编制的美梦中,一层又一层。比如,他是爱我的;他绝不可能爱别人;我们一定会结婚;她一定没有外遇;她的妈妈一定不会反对我们的结婚等等。你看,爱情多使人愚钝,多使人单纯呵!
后来我问他,是怎么将我们救出海的。
“我曾说过,你只要沾染了那花香,不管多远,我都能找到你。”他说,“而且我听到了你的呼唤,那样绝望,那样恐怖。当时我正将飞卿接回家……”
“他怎么了?”我打断他的话说。
“现在不谈他的事,等一会儿再说。”他说,“那天晚上,我一听到你的呼喊,便冲进雨中,直朝你奔来。”
“你真的是游过来的?”
“难道你以为那样的风雨,会有轮船敢开出港口吗?”他轻蔑地说,“我奔到港口,便跳下去,钻进海的深处,直朝你游来。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了,我将你抱出海,给你渡气。如果我稍迟一分钟,如今你我便是天人永隔了。说起来我真是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明明都知道台风快要来临了,为什么还不管不顾地出海游玩?当然,我说这些并非责怪你,而是请你珍惜你的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既短暂又柔弱,再不珍惜,那可真是死有余辜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请一定记住。我不是次次都能够及时到你身边。万一……”他深吸了口气,说:“你知道对我的打击,对你姐姐的打击,会多大吗?”
“我向你保证。”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绝不会再这样拿生命当儿戏。我会小心从事。因为我的生命,不再只是我自己的,既是姐姐的,也是……你的……”当我说出“你的”时,我脸红得低下了头。他便抬起我的下巴,我们便又情不自禁地吻在了一起。至于飞卿,则被我忘在了脑后。直到华羲和最后走时,我才想起来,于是开口问他。
“这件事,关系着你的朋友,我应该适当告诉你一些。”他说,“飞卿与那个叫‘君君’的女孩交往,因遭到我的反对,便相约私奔,闹出了不少事。后来我找到他,强迫他回来,他让我们救他的那位女朋友的表兄弟,遭到我们的拒绝后。他竟萌生了自我牺牲的想法。真是蠢东西!他以为他有九条命吗?”他虽然是轻描淡写地叙述,但表情看起来有些愤怒,“他趁我不备,偷跑了出去……我预感到他的劫难将至,便四处寻他,终于在勒氏的一个地下实验室找到他。”
“勒氏,是勒乐那一家吗?”我急切地问。
“除了他们,谁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隐秘?他们中有几个陆逊的同道中人,被名利所诱惑,摒弃他们的立场,更改他们的原则,朝罪恶妥协,向荣华投诚,成了勒氏的看家犬,联手将飞卿制服,割破了他的手腕,竟要以他的鲜血救治那不久于人世的勒乐……如果我与凤凰去迟一步,那么就像后来救你般,纵使再高的力量,也回天乏术了。”
“飞卿……怎么会……”我大吃一惊,傻傻地望着他。始终不敢相信竟有人可以将飞卿捉住。
华羲和看透了我的想法,他冷笑一声说:“这样的能力,他们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是几只最无用的虾兵蟹将,最多威慑威慑凡人,能奈我们何?但一个奸诈的诡计,很多时候却可抵得过千军万马,否则韩信不会死于吕后之手,岳飞不会命丧风波亭,李牧更不会惨死于反间计。历史说明说什么,说明诡计防不胜防,诡计的执行者,是你身边之人时,更是杀人的利器。”
“你的意思是,害飞卿的人,是他最信任之人?”
“直说了吧,诡计的执行者,不是别人,正是飞卿的爱人,你的朋友君君。”他看着我,那目光真叫我难受,“她联合她的亲人,出卖了飞卿。”
“飞卿有没有事?”我急切地问他。
“失血过多,较为虚弱,不过养个把月就没事了。但他失去的能力,不是养个八月就能养回的。他跟我一齐来,却遍体鳞伤的回去,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他的父亲交代。”
“君君呢?你……你把她怎么了?”我突然意识到某种事情可能将会发生,或许已经发生,于是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和眼睛。
他也盯着我,探究我的脸色,“我杀死了她,以及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他说。
“你……在开玩笑?”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跳加快,但手却变得冰冷。
“不要心存妄想,你知道的,我从不开玩笑。我不管她是否故意,心怀多少歉疚与无奈,她伤害了我的人,我必须要她付出代价。”他发热话语是那样冰冷无情。
我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因为痛苦和恐惧,半天不曾说话,身体直挺挺地,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但他依然那么平静地看着我,不曾示弱半分,也不曾讨好半分。很久之后他说:“我可以容忍一切,但绝不容忍残害我同胞者。因为我有责任保护他们,使他们不受伤害。如果我置之不理,放过他们,那么我便是不合格的守护者。”他看着我,我始终没有说话,于是他叹了口气道:“明明……我并非滥杀之人。”
我张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揉了揉额头,转过脸看了看窗外,接着转回来,低下头,想要吻我,但我别开脸,躲过了他的亲吻。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知道你一时不会想通,但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想通了,便来梅竹路找我。”说完,他便走到窗户跟前,打开窗户,轻轻地跃上去,坚定的,毫不迟疑的跳了下去。
等到我反应过来,下床奔过去时,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半明半暗的晨光中了。我感到浑身难受,但又说不出哪里难受,于是我回到床上坐下,但依然不舒服,便上床抱着膝盖。同时,我开始思索:君君死了,因为想要救表哥,便牺牲飞卿,但最后表哥未救成,反倒被华羲和杀死。谁对谁错?这已经毫无必要去分辨了,因为许多生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君君真的死了吗?我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消息。我忙掏出枕头下的手机,拨打给君君。但电话里,一直是那冷冰冰的声音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于是我又慌忙打给刘艺,我说我梦见了君君,但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不用打了,明明。”刘艺说,“君君已经走了。”
“走哪里去了?”我的侥幸已经直沉到了脚底。
“就是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泣不成声地说,“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们要好的同学,都接二连三的出事?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不要胡说。”我当即恶狠狠地回答,“如果要死,早死在海里了。就连大风大雨都挺过来了,还说什么死不死的?”
“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
“小艺……”我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你知道君君她是怎么……”
“我听L说是得了一种很厉害的疾病。但具体是什么,她的父母没有说,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猜她可能染上了她表哥的那个病,毕竟她与他表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一起。你也知道那个病,如今是没有法子医治的,所以当时我们才反对你去看小鲤。不过她葬在万松公墓,你有空就去看她吧!毕竟你和君君一向要好。你要想开些。人有旦夕祸福,谁也无法料到……”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的。我只是很内疚……”
“你内疚什么。她的死又不干你的事,要怪就怪老天爷吧,给了她一切,却又不给她命去享受。——你什么时候出院呢?我昨天晚上出院的,本来要过来同你告别,但我妈妈说你病房的人很多,倒不如下次来。”
“等一会儿就出院。”
“那等会儿我与王娜过来,送你回家。”
“不必麻烦了,我姐夫会来。到时学校见吧!”
“好吧!”
我挂断了电话,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下来。君君,那个爱笑的女孩,真的走了,被我的男朋友杀死了。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我的哭声,将姐姐吵醒了,她见我哭得不成样子,便急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扑进她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君君死了。姐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真是想不到,那样一个女孩竟这样年轻就走了。我看她健健康康,也没什么毛病呀!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是我的男朋友杀死了她呀!我多想这么不管不顾地喊出来,但我不能,因此沉重的内疚感压迫着我,使我直不起腰来,痛苦得无法自已。为什么我要经历这样的事呢?为什么我的爱情与友情会如此紧紧相缠,发生这样大的纠葛呢?就连想要从中妥协调和,也毫无机会。是,虽然她的行为是有不对之处,但既然飞卿没事,那么她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吗?他杀死她,杀死一个鲜活的生命,叫我怎样过得了自己的良心呢!啊!华羲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逼迫得我远离你,恨你。可是你难道不知我离不开你,想要同你在一起吗——这就是我痛苦的根源。我曾经打算不管他是什么,就算是一条蛇,我也要同他在一起(当然,我当时还有些不相信他是人首蛇身。),但如今,君君的死亡,竟成了爱情的催命索。我再也看不见爱情的阳光了,再也看不见那绿色的森林,姹紫嫣红的花园。在我眼前的,只有光秃秃的,铅灰色的荒原。我看见我的爱情,变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再也无法复活;我看见我的爱情,前方横隔了一条河流,那是一条鲜血汇成的河流。我无法跨过去,我的信念之舟被他击沉了。我知道他并非故意,他有他的立场,他的行为虽算不得恶,但也非善,既不是大奸大恶,却也不是白璧无瑕。如果我没有良心,如果我的心肠稍微硬一点,如果君君不是我的朋友,如果真相不被我所知,那么一切的阻碍都不会成为阻碍。不管他是什么,长什么样子,只要他爱我,我爱他,那么一切我都不在乎,我会投进他的怀抱。但是真相已被我所知,而且我是那样软弱。我的良心背上了枷锁。我无法在君君被他杀害的情况下投进他的怀抱,享受他的温情,尽管我是那样想念他,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他跳下窗户,离开我的视线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想念他了。
我开始思考,华羲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其实,在最初认识他时,我便感到他温雅慈悲的表象下的冰冷淡漠,似乎人间的一切生命他都不放在眼里。后来通过接触,他确实有既热烈又冷峻,既仁慈又邪恶的双重气质:他既是宽容、仁慈,固守道德情操的温雅君子,同时又是张狂自负,漠视一切规则和生命,充满强大力量的魔鬼。
而我,早已成了魔鬼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