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巻耳

2、第一章

　　哥哥说，半月后的上元节，我一定从苏州赶回来。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与哥哥独过的第六个上元节。其实也算不得独过，府中的姨娘多得很，萧姨娘、沈姨娘、菀姨娘……穿红戴绿、浓妆艳抹，或者芙蓉出水、雅致脱俗，什么样儿的都有。有的是商家小姐，有的是官宦名闺，再有的便是父亲应酬之时看对眼儿了直接从勾栏里带回来的，更有甚者便是父亲出远差时在路上捡的。她们虽然气质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生得极美。
　　其实母亲在世时府中原是很清静的，父亲虽身居高位，却独独只娶了我母亲一个，只生下了我和我哥哥。京中盛传我父亲专一痴情，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子，皆艳羡我母亲的福气。可不知怎的，自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逝后，她们便一个接一个的被父亲接进府来。我倒是没有多少怨愤，只是疑惑父亲为何会性情大变毁了自个儿在京中专情痴心的好名声。问哥哥他也不说，只道是你日后便会知晓。
　　日后我果真是知晓了。年岁长一长，我便能瞧出这其中的不对。萧姨娘那时时蹙起的柳叶弯眉，沈姨娘嗔怒时往往流波婉转的眼，菀姨娘含笑时颊边的一枚浅浅的梨涡……拼一拼看看却正是我娘亲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只因十二岁这一年给父亲贺寿时众姨娘齐聚一堂。我仔细瞧了瞧，方才恍然大悟，转身便对身后抱琴而立的乐师傅感慨道，父亲对娘亲当真是古来少有的痴情。
　　不想乐师傅却是柳眉一蹙、冷哼一声，极其不屑的道：“你道他痴情，世人皆道他痴情，我只道男人都是受不住本心耐不住寂寞的东西！他若对你娘痴情，何不就此守着你娘的碑位日日吃斋礼佛、焚香沐浴做寡性的人，何必收了这一房又一房，左拥右抱的却是做给谁看！”
　　一番高见令我顿时噤声，饶是我还小也被这话里的醋味呛得发酸。抬眼瞄了瞄端居在主位的父亲，如常的一袭青衫覆体，这些年身居高位的劳心劳力更让他清减了些，而面容却是精神的。我略看那长相不过是给哥哥填上两撇胡子的模样。京中女子皆传“朔北林郎，江南宜扬”，这林郎便赞的是哥哥。我料想父亲当年的名气比之哥哥怕是只会增不会减，能娶到我娘亲那样的绝色，又有这府中满园的春色，便可窥一斑而览全豹了。
　　便只是念想在脑中转一转的工夫，竟对上了父亲从高处望下来的眼。我一愣，便听他端着向来温和儒雅的嗓音问道：“这几日奉旨出京，未见霜儿，可还安好？”
　　我起身，盈盈一拜：“劳父亲挂念了，一切都好。”
　　转眼视线便落到了我身后乐师傅怀抱的琴上，又问：“琴习得可还好？”
　　我偷偷瞄了一眼乐师傅有些发黑的脸色，正色道：“尚可。”
　　尚可，尚可。尚可那就弹一弹听一听吧。
　　这琴本该是由乐师傅弹的，不巧我凑了热闹。今天是父亲的寿宴，断然不能扫兴，无奈我会的曲子实在是屈指可数，委实想不出什么可应景的，便捡了一首《高山流水》来弹。
　　曲成曲，调成调，许是今天日子特殊些，我竟发挥得有些超长。一曲终了，我甚是满意，低头专注地看着琴弦，不去看乐师傅那张又白转红，由红转绿，由绿转紫，由紫又转而有些发黑的俏脸，低眉颔首道：“霜儿献丑了。”
　　偌大的厅内一片沉寂。
　　父亲沉吟片刻，终是吐出两字：“尚可。”
　　我抱了琴回座，席上顿时重回一片觥筹交错。转头向去唤乐师傅，却只见厅外柳荫深处，只余一个步伐迈得极尽矫健利落的倩影。